《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重点法条解读——固定总价合同与未完工程结算统一法定标准

2026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X号，以下简称《建工解释二》），自2026年7月1日起施行。该解释针对固定价合同调价争议、未完工程结算标准不一、无效合同参照范围模糊等长期困扰司法实践的三大难题，作出统一规定，确立了全新的裁判规则。丁建军律师作为一名专注建设工程与劳动法实务的法律工作者，挑选《建工解释二》第九条至第十一条进行重点解读，并结合实务中的高频问题予以解答，以飨读者。

第九条 固定价合同的调价限制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固定总价或者固定单价的，工期内人工费、主要建筑材料价格大幅上涨的，当事人请求调整合同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合同另有约定，或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关于情势变更规定的除外。

丁建军律师简评：

本条统一了固定价合同遇到材料、人工价格大幅波动时能否调价的裁判尺度。在此之前，建材暴涨期间各地法院裁判不一，有的以“有约定从约定”驳回调价请求，有的以显失公平或情势变更为由支持调价，市场预期严重分裂。本条明确了一个基本原则：固定价合同，价格风险由承包人承担，工期内人工费、主材大涨不得调价。

但本条同时保留了两个例外通道：

一是合同另有约定。 这是承包人在签约时应当重点争取的条款。可以在合同中约定“主要材料价格涨跌超过一定幅度时，超出部分由发包人承担或双方按比例分担”，将单方风险转化为共担风险。

二是构成情势变更。 依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调价请求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①合同基础条件发生订立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②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③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本条明确“工期内”的价格上涨，且通常建筑市场的价格波动被视为商业风险，裁判趋势对情势变更的认定极为审慎。承包人不能仅凭价格上涨幅度大就主张情势变更，必须证明价格上涨超出正常市场波动范围、完全不可预见，且继续按原价履行将导致严重亏损甚至破产。

第十条 固定总价合同解除后未完工程的结算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固定总价，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履行后，双方对已完工程价款计算不能协商一致的，按照下列方式计算：已完工程价款＝（已完工程按照工程所在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定额计算的造价÷全部工程按照同一定额计算的造价）×合同固定总价。

丁建军律师简评：

本条是《建工解释二》最为重要的独创性结算规则之一。固定总价合同解除后，半拉子工程如何结算，此前全国没有统一标准，各地法院分别采用定额计价、据实结算、酌情认定等不同方法，导致同类案件裁判结果差异极大。

本条给出了唯一法定公式：已完工程价款 =（已完工程定额造价 ÷ 全部工程定额造价）× 合同固定总价。即按照已完工程定额造价占全部工程定额造价的比例，乘以合同固定总价，以“比例法”将已完部分的价值从总价中切割出来。

这一规则有几个显著特点：

第一，以合同固定总价为结算基准。 尊重双方订约时的价格合意，避免完全抛开合同重算定额价。

第二，以定额造价作为比例计算工具。 定额不是用来确定最终的结算金额，而是用来确定已完工程占全部工程的比例，换言之，定额在这里仅承担“度量衡”的功能。

第三，公式唯一化，但存在可操作性问题。 实践中，“已完工程定额造价”如何准确测算，尤其是隐蔽工程、部分完成的分项工程如何按定额计量，仍是技术难点。双方往往需要共同委托造价鉴定机构完成。此外，如果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明显偏离定额水平，按比例法计算出的结果可能仍与承包人实际成本存在偏差，但这是当事人选择固定总价的应有风险。

承包人在签订固定总价合同前，应充分评估项目完整履行的可能性。若合同中途解除风险较高，建议在合同中预先约定“合同解除后的已完工程结算方式”，例如约定按比例法还是据实结算，避免事后争议。

第十一条 无效合同的参照结算范围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可以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参照的范围包括：（一）工程价款的金额及计价方式；（二）付款时间、付款条件及付款方式；（三）价格调整规则；（四）结算条款；（五）与工程价款确定直接相关的其他条款。

丁建军律师简评：

《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确立了无效施工合同“参照合同约定折价补偿”的规则，但“参照”的范围一直模糊——仅参照价款金额，还是包括计价方式、付款节点、调价规则、结算条款，各地理解不一。有的法院认为无效合同不能参照付款时间条款，应自起诉之日起算利息；有的法院认为只能参照总价数字，不能用定额重算。本条以列举方式将参照范围明确化和扩大化，统一了裁判口径。

本条的核心意涵在于：无效合同在价款结算上，尽量“当作有效合同来处理”。 包括付款时间、付款条件、调价规则、结算条款等与价款确定直接相关的内容，均可参照。这意味着，即使合同无效，承包人仍可能依据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主张利息起算时间，发包人也可援引合同约定的结算条款对抗承包人的据实主张。

但需要注意的是，“与工程价款确定直接相关”是一个限定语。违约责任条款、损害赔偿条款等与价款确定无直接关系的内容，不在参照范围内。此外，如果合同约定的价款明显不合理，或者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法院仍可根据公平原则予以调整。

问题（1）：固定总价合同履行中，钢材价格暴涨超过50%，承包人能要求调价吗？

丁建军律师：首先看合同中有无调价条款。如果有约定，按约定处理。如果没有约定，再看是否构成情势变更。《建工解释二》第九条明确，工期内人工费、主材价格上涨属于承包人应承担的商业风险，原则上不能调价。钢材价格暴涨50%虽然幅度很大，但建筑市场钢材价格波动并非完全不可预见，法院通常不会仅凭涨幅就认定情势变更。主张情势变更的举证门槛很高，承包人需要证明：价格上涨发生在工期之内且完全超出合理预期范围，继续按原价履行将导致自身严重亏损或经营困难，且这种后果明显不公平。建议承包人在签约阶段就主动加入价格调整条款，而非事后依赖情势变更。

问题（2）：固定总价合同中途解除，施工方已经完成大部分工程，按比例法结算是否一定公平？

丁建军律师：第十条的比例法公式是全国统一的法定标准，但并不等于对所有个案都“必然公平”。其优点在于：以合同总价为基准、以定额为比例工具，兼顾了双方合意与工程实际完成情况，操作性强，避免了半拉子工程结算的随意性。但局限也很明显：如果合同固定总价本身偏低，按比例折算后，承包人实际成本可能无法覆盖；如果总价偏高，发包人可能觉得结算过多。比例法的制度价值在于提供确定性和可预期性，而非追求个案最优。对公平性有特别诉求的当事人，建议在签约时预先约定合同解除后的结算方式，或依据第十条之外的其他条款主张合理调整。

问题（3）：施工合同因违法转包被认定无效后，承包人还能依据合同中约定的“按进度付款”条款主张利息吗？

丁建军律师：可以。根据《建工解释二》第十一条，无效施工合同经验收合格的，参照范围不仅限于价款金额，还包括付款时间、付款条件及付款方式。因此，合同中“按进度付款”的约定可以作为结算依据，承包人可以据此主张各期进度款的应付时间及逾期利息起算点。这一规则实质上让无效合同在结算层面尽量“按有效处理”，避免因合同无效使一方获得不当利益。但违约责任、赔偿金等与价款确定无直接关系的条款，不在参照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