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技术部聚餐定在单位旁边的老饭馆,包间里热气蒸腾,白酒味混着菜香,熏得人脸发烫。
蒋煜城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腰弯得恰到好处,笑也恰到好处。
敬到我这儿时,他叫了声“师傅”,杯子压得很低。
我嗯了一声,没端杯。
三天前公司公示了中层任命,蒋煜城拟任技术部副部长。
公示栏就在食堂门口,我打饭时看了一眼,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二十四年,三次省级技术奖项,数不清的通宵图纸。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脚步声,薛金宝的秘书小跑过来,低声说薛总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点点头,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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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示贴在食堂门口那天,我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端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技术部几个年轻人围在公示栏前叽叽喳喳,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飘过来。
我没抬头,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那块土豆像是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隔壁桌坐着行政科的老周,他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吴啊,这回又是陪跑。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老周拍拍我肩膀走了,茶杯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声。
下午上班,蒋煜城端着两盒车厘子挨个工位发。
发到我这儿时,他弯下腰,把盒子放在我键盘旁边,说师傅您尝尝,我媳妇单位发的。
我说了声谢谢,眼睛没离开屏幕上的图纸。
他在旁边站了几秒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去了下一个工位。
那盒车厘子在我键盘旁边放了整整一下午,到下班时我把它塞进抽屉里,没动一颗。
晚上到家,蔡秀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把盘子往桌上一墩。
那个声响不对,平时是轻轻放的,今天墩得重。
我抬头看她,她解了围裙扔在椅背上,说吴永,你那个徒弟都当副部长了,你还在画你的图纸呢?
我拿起筷子,说吃饭。
她坐下来,没动筷子,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结婚二十二年,每次她要发火之前都是这个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她说你今年四十八了,再不动动,这辈子就交代在技术部了。
我说动什么动,我只会画图。
她冷笑了一声,说画图,画图能画出个副部长来?
人家蒋煜城比你晚来十八年,现在是你领导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拍在碗沿上,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传来她收拾碗筷的声音,盘子碰盘子,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得多。
半夜我没睡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我翻到三年前朱志伟发的朋友圈。
只有一行字:有些事,明白了就晚了。
配图是一张办公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纸箱子。
底下零星的几条评论,点赞的有马桂兰,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头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朱志伟当时坐的位子,就是蒋煜城现在要坐的那间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在走廊碰见马桂兰。
她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说马大姐早。
她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老吴,薛总昨天让人事科调了你的档案。
我一愣,问调档案干什么。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不知道,反正你心里有个数。
上午十点,薛金宝的秘书来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薛金宝正靠在椅背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
他看见我,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半天没说话,抽完那根烟,在烟灰缸里转了两圈摁灭。
然后他说老吴,你来单位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四年。
他点点头,说技术部这些项目,你经手的有多少。
我想了想,说百分之八十以上吧。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他说行,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老吴,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我回过头,他已经低头在看文件了。
02
蒋煜城刚分来那年,二十四岁,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拎着个人造革公文包,站在技术部门口喊吴工好。
我正趴在图板上画一张零件图,铅笔芯刚削好,尖得很。
我说进来,找个位子坐。
他坐在我对面那张空桌上,把包放好,又站起来问我,吴工,有没有什么要我干的。
我说你先看,把技术部这几年的项目档案翻一翻。
他哦了一声,真去翻档案柜了,翻了一下午,下班时手上全是灰。
那时候我觉得这年轻人不错,肯干。
后来出去吃饭,他总抢着给我倒酒,倒完酒又抢着倒茶,倒完茶又跑去催菜。
有一次喝多了,他跟我说吴工,我爸以前也是厂里的,干了二十年,说裁就裁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一样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技术攻关那阵子,我们接了一个新项目,上面催得紧,整个技术部加班加点。
我带着蒋煜城干,让他负责核心环节的图纸校核。
那孩子脑子灵光,一点就通,干得也快。
只是每次汇报材料上去,他的名字都排在我前面。
头一回我没在意,年轻人嘛,鼓励为主。
后来连着几次都这样,我心里就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有一次我私下跟他说,小蒋,汇报材料上名字的排序是有讲究的,你刚来,别太靠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师傅,是您教得好,我这不是给您长脸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了。
再后来薛金宝来技术部听汇报,蒋煜城讲的。
他讲得确实比我好,条理清楚,重点突出,还做了几张图表,花花绿绿的。
薛金宝听完拍了拍桌子,说小蒋有闯劲,思路活。
然后看了我一眼,说老吴你们技术部要多培养年轻人。
我说是。
那天晚上蒋煜城提着两斤桔子来我家。
蔡秀琳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
蒋煜城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师傅,今天汇报薛总表扬了,其实都是您的功劳,我就是嘴皮子利索。
我说你干得不错,以后多担点。
他走的时候,蔡秀琳把那两斤桔子塞回他手里,说家里有,你拿回去给媳妇吃。
门关上之后,蔡秀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明白,她是觉得我窝囊。
桔子最终还是留下了,放在茶几上。我剥了一个,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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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终聚餐定在小年那天。
包间里摆了三桌,技术部加行政科,坐了满满当当。
薛金宝来得晚,他一来,气氛就热了。
蒋煜城第一个站起来敬酒,端着酒杯走到薛金宝面前,腰弯下去,杯子举得比薛金宝的杯沿低了一截。
薛金宝拍着他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嘈杂盖住了,只看见蒋煜城连连点头,脸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
我坐在靠门那桌,旁边是技术部老高。
老高凑过来,满嘴酒气,说老吴,你这徒弟够可以的啊。
我说年轻人,有冲劲。
老高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再说话。
蒋煜城挨桌敬,敬到我们这桌时,他站在我旁边,弯腰叫了声师傅。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他说师傅我敬您,这杯我干了。
他仰头喝光,杯子倒过来示意。
旁边有人起哄,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蒋煜城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都是师傅教得好。
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后,我看见他又站起来去给薛金宝添茶,动作熟练得很,像是练过很多遍。
散席时快十点了,外面飘起了细雪。
我站在饭馆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出租车,风把雪粒子刮到脸上,凉丝丝的。
同事们三三两两散了,蒋煜城扶着薛金宝从门口出来,薛金宝像是喝了不少,脚步有点晃。
蒋煜城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拉开车门,护着他坐进去。
车子发动时,蒋煜城站在路边挥手,一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树下没动。
那棵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黑黢黢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掏出手机想叫车,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是马桂兰发的,就三个字:回去没。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我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摇下来,是薛金宝。
他歪在后座上,半眯着眼,酒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老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子拐过街角,尾灯在黑夜里红了两下,没了。
我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雪下大了,落在肩膀上,化成水渗进呢子大衣。
我想起三年前朱志伟被调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办公楼里出来,箱子里就几本技术手册和一个搪瓷杯。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老吴,保重。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只觉得是他跟新领导合不来,换个地方也好。
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说得挺重的。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一烘,眼镜片起了雾,什么也看不清。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薛金宝办公室。
他酒醒了,精神挺好,正在看一份文件。
见我进来,他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摞东西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是技术部近十年的项目档案目录,有些纸张边缘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说老吴,这些档案太乱了,你牵头整理一下。三个月时间够不够。
我说差不多。
他点点头,又说整理完了写个总结报告,把每个项目的技术要点、应用情况、遗留问题都列清楚。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琢磨什么。然后他摆摆手,说去吧。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见马桂兰。
她正往会议室走,手里抱着一摞会议材料。
看见我,她放慢脚步,跟我并排走了一段。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压低声音说,老吴,你知道朱志伟当年是怎么走的吗。
我说不是因为跟薛总合不来吗。
她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拐进了会议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哪儿也没去,天天泡在档案室里。
那间屋子在地下一层,常年不见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有股霉味。
我把十年的项目档案一盒一盒搬出来,按年份排好,再一本一本翻。
翻到朱志伟负责的那几个项目时,我多留了个心。
他的技术报告写得确实漂亮,数据扎实,结论明确,放到现在看也不过时。
但有一个项目的验收报告里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朱志伟的笔迹:数据核对无误,但与薛总会上口径不一致,待沟通。
我翻到对应的会议纪要,上面写的是薛金宝在汇报会上引用的一个技术参数,跟朱志伟报告里的原始数据差了两个百分点。
这个差异不大,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但朱志伟在报告里特别标注了。
我坐在档案室的铁皮凳子上,把那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椅子腿有点晃,我每动一下,就发出吱呀一声。头顶的灯管闪了闪,又稳住了。
两个星期后我把整理好的档案和总结报告交上去。
薛金宝翻了翻,翻得很快,像是只看了个大概。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抬头看我,说老吴,你这档案整理得确实好,清清楚楚。
我说应该的。
他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搁,说了句跟上次一样的话:老吴啊,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我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对面蒋煜城的位子空着,他去开会了。桌上摆着他新换的保温杯,银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中午在食堂,马桂兰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像是随口聊天。
她说老吴,你知道你那份报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干得太漂亮了。
我说干得漂亮还不好?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老薛让你整理档案,是想看你有没有难处,会不会去找他诉苦。
你倒好,一声不吭全干完了,漂亮得让他看不见你的难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她说你想想朱志伟,他当年也是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领导叫苦。后来出了那件事,老薛连拉他一把的由头都找不到。
我放下筷子,问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说你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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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多。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有点闷。
我把朱志伟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他在汇报会上当着外单位的面指出薛金宝的数据错误,薛金宝当时脸上挂不住,但没发作。
后来不到两个月,朱志伟就被调去后勤管仓库了。
这件事我当时只是听说,没往深里想。
现在结合马桂兰的话,还有那张便签,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朱志伟的能力没问题,他的问题是他让薛金宝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薛金宝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扛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拆他台的人。
那蒋煜城呢。
他能力一般,汇报材料里的数据有时候也不够扎实,但每次薛金宝讲话,他都是第一个鼓掌的。
薛金宝布置任务,不管多难,他先说好。
他不是在干活,他是在替薛金宝维持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子。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那个项目验收,薛金宝在会上讲了个数据,我当时听出来有出入,但没吱声。
会后蒋煜城悄悄来找我,说师傅,薛总那个数据好像不太对。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算了,别说了,薛总心里有数。
当时我觉得蒋煜城太滑头,现在想想,他比我看得明白。
第二天上午,蒋煜城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斟酌了很久。
他说师傅,部里最近调整分工,核心项目组那边想补充点年轻力量,您手头那个新项目的协调工作,要不先放一放。
我说放一放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先交给别人跟,您那边档案整理还需要收尾,再加上您年纪也大了,跑现场太辛苦。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转手里的笔。那支笔转了两圈,啪嗒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
我说行,你安排。
他抬起头,像是松了口气,说师傅您放心,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替您说话。
我说谢谢。
从会议室出来,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蒋煜城坐在对面,假装在看电脑,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我这边。
我把新项目的资料摞好,搬去了档案室旁边那间小办公室。
那间屋子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暖气片也是凉的。
我坐下来,桌上空荡荡的,就一个旧台历,翻到腊月那页,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
晚上回家,蔡秀琳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是单位谁给她递了话,还是她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换了鞋,她开口说吴永,你是不是被拿下了。
我说正常分工调整。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吴永,我跟你过了二十二年,你什么样我清楚。
你要么就争,要么就认。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被人踩到头上还说不疼。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后来我听见卧室门被推开,她站在门口说,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防盗门砰的一声,然后是楼道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06
蔡秀琳走的第三天,公司出了事。
一个三年前的老项目,因上游供应商提供的材料出了问题,被甲方追责,要求赔偿。
那个项目当年是我经手的,供应商是我推荐的。
其实当时推荐的时候我就提过,那家供应商资质一般,但价格便宜,是薛金宝拍的板。
这些事档案里都有记录,包括会议纪要和审批签字。
薛金宝在会上被上级追问,脸色很难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谁都不敢吭声。
蒋煜城坐在薛金宝旁边,低着头翻材料,翻来翻去翻不出个所以然。
那些陈年档案他根本没看过,当年的事他更不清楚。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手里攥着一支笔。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手心全是汗。
薛金宝的目光从蒋煜城身上移开,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这儿。
就那么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
我站起来,说薛总,那个供应商是我选的,责任在我。
全场安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薛金宝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说先散会,责任问题后面再定。
会后我被上级部门约谈,扣了三个月绩效,通报批评。
通知贴在食堂门口,跟蒋煜城的任命公示并排。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我从旁边走过去,没停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蔡秀琳。
她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傻。
我说什么。
她说单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替人背黑锅,你图什么。
我说你别管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吴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给我交个底。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呼吸的声音,半天说了句,你信我一次。
她把电话挂了。
一个星期后,薛金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这次他没抽烟,桌上干干净净的,就一杯茶。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过来。
我接住,放在桌上。
他说老吴,你这个技术部长,该往前站站了。
我说薛总,我不抽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他说行,不抽烟好。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看见我,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在枝桠上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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