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旧句三:忆乡村年迈母亲
林香鸟鸣早,村小人影稀。
一潭雾蓬罩,水随槌声起。
本诗解释:
林香鸟鸣早——秋晨林间,鸟雀喧闹,反衬屋内的冷清。鸟有伴而人伴少。
村小人影稀——村子偏僻,人影稀少。一个“稀”字,写景,更是写母亲的孤独处境。
一潭雾蓬罩——雾锁深潭,朦胧不清,恰似母亲暮年生活的混沌与寂寥。
水随槌声起——远处传来槌衣声,水花随声溅起。那是母亲在晨雾中独自洗衣的身影。
乡村,是一片孕育美丽诗歌的沃土,那里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一声一景,皆能因美凝结成诗句。
这首小诗,是我早年创作的一首乡村真实的风景诗。不少读者读后,觉得它颇得陶渊明田园诗般的静谧与幽美。但于我而言,这并非纯粹的写景,它写的是我母亲——一个平凡的乡村妇人,和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乡村里最寻常的洗衣劳作。只不过,诗中所写的内容背景是发生在乡村一个极其平常的秋早,鸟啼树林,雾锁池潭,透着乡野独有的、朦朦胧胧的意境之美。
天空刚启晓,我家屋子东头那一片树林里的成百上千只鸟雀们,便在枝叶间叽叽喳喳闹腾开来,母亲便在这满林的鸟鸣声中早早地起床,开始一天的日常生活。
她利索地刷牙、洗脸,将关了一夜的鸡鸭放出栅栏去寻食,随即在灶台升火熬煮稀饭,再用做饭时一同烧热的温炉水,将前一日换下的脏衣物放在木盆里浸泡。
忙毕这一切后,她照例挎着菜篮子,穿过村子那片晨雾缭绕、露水沾衣的树林,去菜地摘取一天所需的蔬菜瓜果等,这些时蔬拿回家时,根叶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禾木清香。
乡村的生活极其朴素、单调,一年之中,除插秧割稻的“双抢”时节最为忙碌,其次便是种红薯、棉花、油菜等。待这些季节性农活忙完后,便可休息一段时间。平日里,做得多的事情是种菜,喂鸡、喂猪,洗衣、做饭、清扫等。母亲常在我们酣睡未起时,已从菜地归来,做好了早餐,将地面清扫干净,喂饱鸡猪了。这些事情虽然简单,但母亲却日复一日、默默无声地重复着。母亲她用她粗糙的双手,维系与保障着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的日常生活与安稳。
我们家地处水系发达的江南水乡。门前坐落着几口大水塘通过沟渠相连着,塘水静静地流向不远处的麻溪河,麻溪河再一路汇入白荡湖,最终奔涌进长江。门前那口大池塘,除干旱年月外,四季充盈着清澈的雨水,因此成为村民们浣洗最便利的地方。一年四季,无论是盛夏酷暑,还是数九寒冬,村民们世代都在池塘边完成洗菜、洗衣方面的生活清洁,这成了一道亘古不变的生活轨迹。
乡村洗衣,人们多是蹲在池塘边搭好的石头跳板上,边搓用木槌轻轻槌打衣物,然后再放入塘水里摇摆洗濯。村里人口多的时候,一口池塘中,不时东边西边槌声四起,激起清澈的水花飞溅,那槌击声还与村子背后的山林激荡出阵阵回声,成了乡村里最生动、最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交响曲。
母亲总爱提着衣桶和菜篮,去池塘边那棵百年大枫树下的跳板处洗菜、洗衣。那里是全村人最多、也最热闹的浣洗汇集地。大枫树粗壮的根系向四周爬伸,如巨大的黑色虬龙,深深扎进地面与池塘里。春夏之季,树冠之下凉风习习,极其宜人。村里人喜欢坐在盘曲的树根上乘凉,围着大枫树闲聊,或是在树下吃早饭;也有人干脆踩着粗壮的树根,站在上面洗菜、洗衣,甚至沿着树根走入池塘深处,去游泳或者洗个凉水澡。
这池塘边的大枫树下,也是我们孩童时代的乐园。那时我常陪同母亲一起在塘边洗衣、洗菜。母亲蹲在跳板上,先用木槌划开水面上漂浮的杂草落叶,然后就着清澈的水面先洗菜,再搓衣服。她用木槌就着池塘水波有节奏地槌打衣服,每一套衣服大约槌上五六次,便将衣服敞开,放在塘水里摇摆,提上来搓揉几番,拧干后再放入水中洗濯,再拧干。有时遇到太大件被单棉衣等,母亲便卷起裤腿,站到齐膝的深水区,用力地漂洗。
我则站在跳板上,看着水里成群的小鱼儿不时游过来开心。那些鱼儿也不怕人,自由地围在跳板边,在水里探出灵动的头与嘴,啄食母亲洗菜时掉落的碎绿菜叶,然后翻滚着快速游去,吃下去之后,那鱼儿又立即回来继续啄食水面的上的漂浮的菜叶。
乡亲们不但在池塘里洗衣、洗菜,也洗宰杀的鸡、鸭和其它肉食等,清洗时掉落的食物或者扔掉的肠渣等滋养了塘里无数的鱼儿,一年下来,那些鱼儿们生长得又肥又嫩。有时,我们好奇心顿起时,便赤脚踏入水里去捉鱼捉虾,但是那些鱼儿游动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无法徒手抓捕到。
少年时,母亲在家乡池塘边洗衣的情景,充满着无限美好,构成了千百年来令人称羡的乡村浣衣图景。
如今,村子还是以前那个村子,但人却少了许多。人一少,显得整个村子更小、更安静了。大自然悄无声息地收复了失地,房屋渐渐被参天树木遮蔽,整个村落仿佛重新成为了大森林的一部分。母亲说,现在松鼠都经常往屋子里跑,在屋里穿梭着采集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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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树木
时光荏苒,母亲已经老了很多。自那一年父亲去世后,母亲便独居在乡下,后来田间繁重的农作劳动也逐渐放下,但她每天仍旧重复着上述的日常生活,只是动作比以前时变慢了许多。
母亲依然去池塘边洗衣、洗菜。池塘还是以前那个池塘,跳板还是以前那块跳板,水随槌声溅起的清澈涟漪,也还是那样向四周温柔地泛开。可是,因为人少了,早晨的槌声也随之稀疏了。
我时常担心年迈的母亲在池塘边洗衣会发生意外,怕她不慎滑倒,或者因头晕目眩而失去平衡,然后跌入水中。我多番劝说她不要再去池塘里洗衣洗菜,即使后来家里挖了深水井、安装了自来水,可母亲依然固执地坚持着这种生活习惯。她说,这样洗菜、洗衣才洗得痛快,尤其是洗大件的棉衣、被套,在活水里摆荡最是干净。
我这样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母亲曾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有一次她在池塘边洗衣服,突然一阵头晕,幸好顺手抓住了手边的一把铁锹撑住,才没有落入水中。听罢,我脑海中无法遏制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阵阵后怕涌上心头。如果当时她真的不慎落入水中,身边空无一人,无人搭救,那将是令我后悔莫及、终生难安的事。
这让我一次次想起清代诗人黄景仁那首泣血之作《别老母》:“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年少时读它,无法体味其中的悲凉。如今身居异乡,却无法在晨雾里替老母亲提一次菜篮,无法在寒风中帮她洗一件寒衣,甚至在她抓住铁锹、侥幸站稳的那一刻,我也浑然不知。所谓“有子不如无”,正是这种锥心刺骨的无奈。再读此句,才真正读懂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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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池塘
年轻时的秋天,有山有水,雾锁池潭,在我眼中是乡村特有的一种朦朦胧胧、令人心醉的美。然而如今看来,诗还是以前的那首诗,风景还是以前的那片风景,虽然一切依旧很美,但在这风景之中,剩下的却只是岁月无情,以及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与哀伤。它似乎已不再是单纯的风景之美,更像是年迈的母亲低沉忧伤的晚歌。
老母亲总是不习惯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她离不开那片土地,离不开那口池塘,离不开那个即便人烟稀少却仍是她全部世界的村子。这便是生活,它让我心中隐隐作痛,却又无可奈何。
“一潭雾蓬罩,水随槌声起。”
池塘里的涟漪,随槌声而起,正如我的思念与担忧,随着母亲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槌落,在心底层层荡漾开来。而母亲手里那把起起落落的木槌,在我的记忆深处,槌打着岁月,也槌打着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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