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锡进大战汤家凤：中国人应该认真学英语吗？

最近胡锡进和汤家凤吵起来了，一个当过环球时报总编辑，一个长期教考研数学，你知道他们两个争什么呢？争的是英语的学科地位。

9月3日，汤家凤对部分地区不再把历史计入中考总分表示不满，担心年轻人逐渐忘记国家的历史。

第二天，他进一步提出，真正应该减负的是英语，应该取消英语作为核心课程的地位，汤家凤认为，从小学到大学，学生和家长在英语上投入了非常多时间和资源，很多人工作以后根本用不上，重视英语是崇洋媚外。

胡锡进随后发文反击，说这种说法是在给学习英语贴政治标签，他认为英语是普通家庭孩子向上流动的重要通道。如果公立教育弱化英语，富裕家庭可以通过课外资源维持优势，最终吃亏的是普通家庭，老胡的言辞确实很少见这么激烈，蠢货骗子这样的词连番上台。汤家凤当然不肯吃这个亏，拍视频公开邀请胡锡进辩论。

汤家凤的理由是英语多数人工作后又用不上，所以应该削减考察力度。

这显然是按照是否有用作为价值判断来减负的。

​有一点汤家凤说的不错，就是现在学校内的英语教育确实是有问题的，学了一大堆，根本不会讲英语，这才是英语教育的问题。

我感觉我个人英语水平最突飞猛进的时候不是在百词斩疯狂背单词的时候，而是出国去到一个英语环境里边，强迫自己每天说英语看英语的时候。现在已经能够在青旅坐下来跟全世界朋友简单喝点啤酒吹吹牛逼了。

但是我认为英语的教学方式需要变化，并不意味着我认为英语的重要性应该发生变化。

而如果按汤老师的逻辑，按照有用程度来划分，那削减考察力度显然更应该从数学开始减起，这逻辑和汤老师自己说的是一样的呀，绝大多数人工作以后根本用不到。我本科是土木出身，但是但是哪怕是我们土木工程这种需要大量进行计算验证的学科，最后大家也是用一大堆已经简化了经验公式进行计算，别说高等数学了，就连初等数学的内容也没有全用到，这数学工具到底是哪些人在用呢？

我们当然承认数学对于一部分工作有用，但是我已经跟大家讲了，数学对于绝大多数人都冗余。为什么要为了一少部分人的工作需求而要求大多数人学习高等数学呢？难道更应该裁撤的不是数学学科吗？

汤老师自己学了一辈子数学，最后的职业居然是教别人学数学应付考试，这本身就是对于数学专业现实需求的一种揭示了。

我非常清楚汤老师的言论能得到大量支持的原因，学习是件苦差事，中国现代教育也确实有减负的必要。

所以我们要讨论的是减负的目标到底应该定在谁身上的问题。

现代人的很多判断，确实不是来自直接经验，而是来自转述，特别是中文媒体转述外媒；因为媒体机构要驻排，要后方编辑，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非常昂贵的。

很多时候，我们对一个国家、一场冲突、一个外国人的认识，都来自几篇中文媒体转述的报道、转述的视频片段。至于原话是什么，前后说了什么，报道采访了谁，我们未必知道。转述的人替我们挑选了材料，也就在影响我们能够作出什么判断。

举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acceptable和unacceptable，前者是可以接受，后者是不可接受。就差两个字母，意思完全相反。

2022年3月，乌克兰一家调查机构公布民调：89%的受访者认为，在俄军没有撤离的情况下签订临时停火协议，是不可接受的。英文原文使用的，就是unacceptable。

然而，部分媒体发布的相关稿件，却把它写成了“可以接受”。时至今日，这的错误仍然存在。

我并不是说这是故意的反向翻译，百分百就是新闻媒体准备要骗你，蒙蔽你，欺骗你，我可没有这么说，因为我没有证据。

但是我们从结果看就是，同一份调查，经过新闻媒体有意或无意的这样转述之后，整个社会的态度就被翻了一个面，你如果只看这篇中文稿件，很有可能对战争、谈判和当地民意形成一整套错误的看法，而这种错误的看法虽然不知道对谁有利，也不好说，但肯定对你自己是有害的。

我们之前就说过了，学数学不是每一个人生活需要，但接触信息，去认识世界，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而英语是接触更广阔信息的工具。

这种反向翻译还算容易发现。更隐蔽的方式，是把碎片剪在一起，假装是值得相信的信息，这大家也不陌生吧。

特别是某个300来斤喜欢裸聊在美国大专10年没毕业的弗雷尔卓德之心。整点外网都市传说，把整个互联网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犹在眼前吗？

这时候，英语的用处就出现了。看看他的英语水平你就知道真的假的了。

而且哪怕中文媒体上的信息都是值得相信的，你也有必要去看英文信息。

从一个媒体人的角度上来说，我确实得承认，由于这样那样的限制和原因，我们的社会很少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以传播信息为己任的媒体，你也不能说这些媒体它不以传播信息为己任，他们也传播信息，也进行监督，但是总体的目标一定是在领导之下小骂大帮忙。

外国有实际意义上的媒体系统的，英文是这批新闻机构的通用语言。对于你来说，你多一个信源就多一个验证的机会。

我们为什么要看媒体？原因就是获取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新闻新闻嘛，所谓一个新字，就是你不知道的东西。而这种信息往往外国媒体比中文媒体更早报道出来，外媒在中国有长期的信源网络，这是新闻圈子里面早已经观测到承认到的事实。

2022年12月5日，路透社就报道，中国可能最早于7日公布十项放宽防疫措施。两天后，新十条正式发布。

更早的11月4日，路透社还报道，入境人员的集中隔离时间可能从7天缩短至5天，之后再居家2至3天。11月11日公布的调整，最终采用了5天集中隔离＋3天居家隔离。

当然你说这些消息有没有失真，有没有最后没有落地的时候，那当然一定也是有的。但是提前获知消息，意味着你可以开始准备，开始观察。判断媒体提供的信息，这本身就是你阅读新闻能力和认知水平的一部分，但至少信息多远远要好过于信息少。即使你反对一家媒体的某些立场，也可以使用它提供的事实。

这些东西是值很多钱的，利益很多时候是由信息差所带来的。

有人说我使用AI，用翻译软件也能畅游英文互联网，当然翻译器能起到一定作用，但仍然要求你有相对丰厚的储备，如果没有四级水平，用翻译器对照观看和进一步查找信息都比较困难。

英语的价值还有很大一部分在于经济动因，

英语是全球经济体系的公用语言，从整个中国的角度来看1978年之后的学英语浪潮，帮助整个中国融入了世界经济体系。中国目前是世界上进出口贸易总额最大的国家，我们国家对于外贸的依赖程度远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深，我们暂且不论这个现状的合理性。我们国家是否必须要如此依赖外贸，但现状就是，经济基础已经是这个样了，我们没有办法否定这个经济基础，把它完全毁灭掉，我们只能正视这个现状。

中国的企业要出海、要接单、要谈判、要合规、要仲裁，总得有大量人口直接用英语工作。几十年前，中国的主要外语是俄语，最后还是在市场选择下改成了英语。

那融入世界经济体系有什么好处呢？答案就是分工和比较优势，两个人分别只做最擅长的工作，总效率也一定是更高的。越是开放的国家越容易富裕，越是封闭的国家越容易贫困，我们看到那些开放的，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国家不一定特别富裕，但一定比朝鲜这样的国家更容易吃饱饭。朝鲜半岛两个国家已经给你做出了非常好的例子了。

哪怕我们某一天产业升级了，中国走到了产业链的顶端，到时候世界的通用语言也不会自动变成中文，这涉及到巨大的整个地球的贸易惯性，我当然希望我们不用学英语，全世界都说中国话，但至少在两三代人之内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小的。

中国是外向型经济体，这决定了，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出海工作的关键是英语。而换一个环境确实是对于你的个人收入和个人发展是有利的。最简单的例子，你告洋状你也得会英语了吧？

我们尚且不说国际商务，就连土木工程连这种专业都一定是驻外更有经济优势。国内土木现在的情况大家心里面很清楚，基建放缓。地产收缩，所以总体项目一定是减少的，现在的项目经理已经完全挑不了活了，有什么就干什么，能混口饭吃就混口饭吃。而在一带一路，在中东、在非洲，在东南亚的那些项目一定是利润率最高，也一定是收入最高的。

驻外和国内相比，你的工资可以提高100%~200%。

这个道理也可以继续扩展，不光是务工，移民也是存在巨大套利空间的。互联网上前几年有个说法，雅思加电焊大于985我认为多少有夸张的成分，但事实是有一定根据的。

以澳大利亚为例，官方公布的2025年5月数据中，结构钢与焊接技工这一职业组，全职成年非管理雇员的税前周薪中位数是1688澳元，注意是周薪。

好多人说啊外国这个也贵那个也贵，在澳洲吃碗面要100，英国理个发要200，这确实贵。但问题在于：这些“贵”的本质，是别人的工资。而且是用你的人民币收入去换算当地的价格。当地的服务业相对于当地人的收入来说并不贵，而多挣的那些钱拿来买商品，显然购买力肯定比你买的多得多。

这就是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因为商品是可贸易的，而服务是相对不可贸易的。水管坏了，你不可能把水管寄到中国修，商品的价格全球不会相差太多，最典型的是电子产品，而服务一定跟着当地的人力价格走。

而在我们这，购买服务的人，享受的是廉价的劳动力，而出卖服务的人，承受的是内卷的劳动力定价。

国内劳动力极其充裕，甚至于是仍然相对过剩的，这就是中国的比较优势。所以，人的价格很低，而人造出来的东西因为内卷，也很低。而在发达国家，劳动力相对稀缺。资本和技术密集。所以，只要涉及人的服务，理发、修水管、电焊、护理，价格就贵

农产品、能源、部分工业品反而相对便宜。许多国家甚至还开放了土木、技能等等移民通道，就是为了吸收国外的技术劳动力。你在国内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到国外那你不干是真的没有人干了。

如果你是领导，是挣年薪的高级白领，你在中国当然很爽，两块钱就能让一个青壮年劳动力骑车几公里把外卖给你送到门上，作为消费者，几乎感觉不到我在购买别人的生命时间。你只觉得方便 便宜 效率高。

但如果你是那个送外卖的，那你每小时跑6单，每单赚3-5块，时薪20-30块。你拼死拼活每天12小时跑一个月，可能赚6000-8000，这些钱在物质财富上的购买力弱的多。

所以你一定要搞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是出卖劳动力的人，还是每天享受别人服务的人？服务可以不向外求，事情可以自己动手做，但是人没有办法不向外购买生产生活必须的物质资料。

我在悉尼看到的外卖员全都骑个电助力自行车，不争不抢，不闯红灯，也不超速，晃晃悠悠的，不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外卖，你猜他们的保底时薪是多少？31.30 澳元，不足由平台补齐。

澳洲政府用强制力要求平台必须让外卖员的工资达到这个水平。

中国劳动力丰富，你在中国出售自己的劳动力，约等于向东南亚出口菠萝，从平顶山进煤运往大同

而回到我们今天的母题就是英语这个问题上，英语允许你有机会选择在哪个市场出售自己。而且这个工具相对更公平，你甚至可以通过免费的ai进行长时间的学习。

汤家凤说，历史关乎国家和民族的文化凝聚力，因此学历史比学英语更有价值，这是一个价值判断，也是一种混杂了民族主义的判断。

他评价一门学科的价值，考虑的是它对国家、民族和集体认同的作用，历史是民族的，而英语是世界的，民族的比世界的更有价值，这就是汤老师的逻辑。

我不会说这个逻辑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我想提醒年轻人，你还需要问另外一个问题：历史对我认识世界、改善生活、选择未来的作用是什么，有多大？这个作用值不值得我把它作为更值得学习的东西。

为什么这种思考方式对你个人很危险呢？你如果说，少学英语会不会影响我的发展，会不会让我失去一些机会，对方完全不用不回答这些具体问题，只需要把大义往起一举。你为什么只想着自己？你难道不应该首先考虑民族吗？这就是民族主义的思考逻辑，民族主义是因信而称义的。

但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凝聚力和历史传承这些东西是一个宏大的遥远的东西，但是错过发展机会，这个事情是非常具体的你自己身上的事情。

学习历史的所有收益比如社会凝聚力、政府合法性和危机时候的动员能力，这些都是公共的。你一个人的凝聚力，对民族主义狂热不狂热，对整体的作用非常有限，可你付出的成本是私人的、具体的。

所以对于你自己个人来说，不要把民族主义作为你人生的决策，不要去承担了民族主义的成本，却只分到非常少的蛋糕，永远要保留退出和套利的能力。

民族主义在实践上往往就是要求你割让自己的利益，给集体做贡献。这是一种先验的，永恒的无条件的忠诚，我不这么认为，忠诚管什么用？

所以回到开头，老胡和汤老师的争论，本质上是两种世界观，两种路线的争论。胡锡进是一个典型的改开主义者，他默认个人是有对世界的选择权的。而汤家凤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他当然默认你的人生轨迹是留在国内、从事本土岗位、接受本土信息。

所以这两个人啊，鸡同鸭讲，讲了也没有意思。

重点是你自己的选择，学英语的几个好处，并不是永久的，是现在世界形态塑造的结果

没有人生来愿意学别人的语言

如果我们的劳动力维权顺畅，如果我们人力值钱，如果我们的媒体业务水平高，都说真话，这些事情实现几分，都能让学英语的价值少上几分

如果你就是说我搞民族主义我爽，我愿意为了这个爽而付出现实的机会成本，我的物质生活富足不富足无球所谓，那英语确实对你没什么用，大可以削减，甚至于你就学革命小将交0分卷子。因为你的效用函数里，集体认同的权重远高于个人选择权。

但你如果希望你的人生有更多可能，希望有免于被蒙蔽的能力，那认识世界、选择生活的工具，你还是应该尽量握在自己手里。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