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一捧雪白，半生温柔||记面粉厂小包装班长胡战
文||周忠应
AUTUMN TOURISM
清晨六点，车间的窗户上还凝着露水，胡战已经站在生产线旁了。他的手指轻轻捻过一撮面粉，像抚过婴儿的额头。这是他在面粉厂的第几个清晨，他自己也数不清了。1992年出生的他，在这个行业里已经浸染了二十多年，从毛头小子到如今的小包装班长，时间就这样揉进了雪白的面粉里。
2020年3月26日，胡战入职遂平克明面粉时，正赶上春花烂漫。但他没空赏花，一进车间，扑面而来的便是机器轰鸣与粉雾弥漫。他被分到包装车间，负责小包装线的统筹。每天接到生产计划，他便开始分料。两包粉、七个粉包，先哪包、后哪包，像在下一种严谨的棋。他站在岗位上，一边巡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人员调配：15个人的团队，开机前一个备料、两个协助，检查不合格的决不自检放行。他说：“小包装以前没上过，你得慢慢带。”这话朴素得像一捧原麦，却藏着管理的温度。
2021年11月15日，车间里那台国内大包装设备突然出了故障。缝口机烧坏了，那是进口的日本设备，零件精密，维修本不归他管。可胡战站在机器前，愣是舍不得走。他想起早些年在小厂当班长时，设备坏了要自己拆、自己装、自己调。于是他和厂家的人一起琢磨，和老师傅沟通了四个多小时。那天他回到家，嗓子是哑的，手心全是油污，可设备重新运转起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责任心”，这三个字他没挂在嘴上，却刻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拧紧螺丝的瞬间。
他常说，面粉是有脾气的。中粉包水分标准是14.0，高了不许，低了也不行。夏天水分流失多，得像哄孩子似的把烘干机调得温柔些；冬天天冷，流失少，又要让机器慢一点、再慢一点。下雨天分流损失少，可要是天气干燥，面粉便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他记得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像母亲记得孩子的每一次啼哭。做挂面有挂面的灰分指标，做馒头有馒头的粗细度要求，他虽不是磨工，却把包装线上的每一袋粉都当成了要远行的孩子，总要多看一眼、多掂一掂。
其实，二十多年前的他，也是个青涩的少年。刚进厂时，他是做杂工的，负责设备安装和卫生清理。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跟着师傅跑前跑后，像一株刚破土的麦苗。2013年，他才正式踏入面粉行业；2015年，在小厂里当了班长，带班干活，磨工也是班长，班长也是磨工，一个人就是一整条生产线。后来进了大厂，分工细了，磨工是磨工，包装是包装，可他说：“本质没变，都是伺候这捧面粉。”
他如今还在学。前些日子，他还在琢磨破损淀粉对馒头醒发的影响，想着粗一些好还是细一些好，配粉时几种原料怎么调配才能让口感更稳。同事笑他：“你一个包装班长，管这些做什么？”他只是笑笑，说：“学会了，心里踏实。”他总在口袋里揣一个小本子，机器出了什么故障、水分出了什么偏差，他都一笔一划记下来。那些字也许不够工整，却像磨盘上的纹路，一圈一圈，把光阴磨成了细粉。
有人问他，二十多年了，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他想了很久，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后来又说，新冠那阵子，同事之间互相帮着带饭、顶班，谁的口罩不够了，分一分。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惊心动魄。可正是这份平淡里，藏着最深的暖意。他说，大厂比小厂好，有社保、有保障，待遇让人安心。这话说得实在，像他这个人。
傍晚时分，车间里的灯亮了。胡战站在包装线的尽头，看着一袋袋面粉整齐地码上托盘，缓缓驶向仓库。他伸手拂去袖口上沾着的粉，那粉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二十多年了，他就这样和面粉打交道，把自己也磨成了一撮粉。不耀眼，不张扬，却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里，安静地发着光。
走出车间时，晚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麦子淡淡的甜。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傅说过的一句话：“磨面的人，心要静。”如今他终于懂了，面粉是有生命的，它从土地里来，经过磨盘、筛网、包装，最终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而他，不过是这漫长旅程中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夜色里，车间的灯光渐渐远了。胡战骑上电动车，汇入城市的车流。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个1992年出生的年轻人，已经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揉进了那一片雪白里。而明天清晨，他依旧会站在生产线旁，捻一撮面粉，像捻着一段不曾虚度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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