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没吭声，龙椅送到面前说了四个字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宝刀出鞘，未见血，躲过初一就是十五)

刀出鞘的那一下，元恭听见了。

那是洛阳的一个深夜，他被关着，从上洛山抓回来以后，就一直关着，半夜门开了，进来几个人，把他屋里能翻的东西翻了个遍，卷起来就走。

他没动，也没出声。

按说，拿了东西就该走了，谁知道过了没多久，又进来一位，这位什么也不翻，进门就抽出刀来，刀尖直奔他的脖子。

元恭还是没吭声。

他只做了一件事，张开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洛阳伽蓝记》里记了这么一笔

“张口以手指舌，竟乃不言”。

您琢磨琢磨，这是演给谁看的。

您瞧，我是哑巴，真哑，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刀就架在脖子上，喊一声，兴许能活；可这一声喊出去，好几年攒下的戏，当场就得穿帮。

他硬是一声没出。

不是出不了声，是不敢出声。

天亮以后，这条命捡回来了。

试他的，是当朝皇帝，孝庄帝元子攸。

头天夜里那两拨人，一拨抢东西的，一拨动刀的，都是皇帝派的，皇帝收到线报，这位广陵王的哑，怕是装的，不说话，憋着别的心思，庄帝多了个心眼，连夜出了这道题。

真哑巴，吓不出声；装哑巴，刀架脖子，十有八九得露馅。

元恭没露，庄帝信了，放人。

从这晚起，这个哑巴，再没人怀疑了。

您要问了，一个王爷，好好的，装什么哑巴？

这得从头说。

(图：元恭)

元恭，字修业，北魏宗室，孝文帝的亲侄子，他爹元羽，是孝文帝的弟弟，这人在皇族里名声不坏，打小端庄谨慎，伺候祖母、伺候嫡母，孝顺出名；长大了好学，有志气，官做到给事黄门侍郎，搁现在说，就是天天在皇帝跟前转的近臣，管传达、管顾问，机要秘书那一类。

照这个路数，安稳日子是有的。

坏就坏在，他赶上了一个不让人说话的年月。

孝明帝当政那阵儿，朝政攥在一个叫元叉的宗室手里，此人娶了太后的妹妹，手里握着禁军，正光年间，元叉动手，把太后关起来，给辅政的清河王元怿安了个罪名，害死，打这儿起，朝堂上说真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元恭心里怎么盘算的，《魏书》没细写，可他做的事，把态度写得明明白白。

先是称病，后来干脆，“哑”了。

不光不说话，一点声音都不出，搬出洛阳城，住进龙华寺，朝廷的事一概不沾，外人不搭理。

这一哑，哑了多少年？

《魏书》说“绝言，垂将一纪”

快十二年了；《资治通鉴》和《洛阳伽蓝记》记的，都是八年，咱取八年，反正不管八年还是十二年，都够熬的。

图什么呢？图活命。

清河王元怿那样一号贤王，说没就没了；一个连“救命”都喊不出来的废人，反倒没人惦记。

现在回头看，这步棋，走得不算错。

公元528年，又出了一个狠人，尔朱荣。

契胡酋长，手里养着精兵，趁着北方大乱进了洛阳，立了新君，就是拿刀试他的那位孝庄帝，立完皇帝，尔朱荣把出城迎驾的王公百官骗到黄河边上，刀兵齐下，两千多口子，没了，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小皇帝，沉了河。

史称河阴之变，北魏的朝廷，几乎让人一锅端了。

龙华寺里的哑巴王爷呢？史书没提，想来，也没人有工夫想起他。

在那样的年月，“没用”，就是最大的运气。

可惜“没用”这两个字，也有人不肯信。

孝庄帝当政的末年，有人告状，广陵王不说话，怕是憋着异图，民间传得更玄，说这位哑王爷身上，有天子之气。

这话就吓人了，不说话，是隐忍；天子之气，那是要出大事。

元恭听到风声，怕了，跑出洛阳，躲进上洛山，没多久，让洛州刺史逮个正着，押回京城，一关好多天。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夜。

他张口指舌，硬是把这道题答过去了，放出来，接着当他的哑巴王爷。

可北魏的天，说变就变。

(图：北魏权臣，尔朱荣，杀过太后和幼弟，最后被所立的孝庄帝斩杀

公元530年深秋，洛阳宫里出了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孝庄帝把尔朱荣骗进宫，亲手杀了。

怎么骗的？谎称皇后生了皇子，皇后是尔朱荣的女儿，请国丈进宫道贺，尔朱荣进了明光殿，刚坐定，埋伏的武士从东边门里冲出来，尔朱荣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扑向御座，想拿皇帝当挡箭牌。

孝庄帝的膝盖上，早横着一把刀。

一刀进去，左右齐上，这位一手遮天的天柱大将军，死在了自己立的皇帝手里。

痛快是真痛快，麻烦也是真麻烦。

尔朱家的人马反手就扑过来，半道上先立了个新皇帝，长广王元晔；当年年底，尔朱兆攻破洛阳，把孝庄帝锁走。

寒冬腊月，这位皇帝被关在寺里，讨块头巾取暖都没人给，没多久，勒死在晋阳的佛寺，年仅二十四。

对！就是拿刀试他哑不哑的那位。

您算算这龙椅换人的速度，元晔坐上去，拢共四个月，尔朱世隆又看他不顺眼了，理由也直白，这位在宗室里血缘疏远，压不住场面。

行，换。

这一回，挑中的是广陵王元恭。

为什么是他？一来，辈分、名声都拿得出手，还有人专门举荐，说这位王爷沉默多年，立他，天下服气；二来，元恭的王妃，正是尔朱兆的女儿，自家人；三来，一个病哑多年的王爷，总归好摆弄。

可这里头，有个天大的麻烦。

这位王爷，是个“哑巴”。

皇帝是要说话的，临朝、下诏、见使臣，哪一样离得开嘴？立个真哑巴，戏没法唱。

可万一，他是装的呢？

尔朱世隆派了人去，把废晔立恭的意思，一五一十讲给元恭听，话里带着客气，也带着逼。

屋里静下来了。

这一静，静了多久，史书没写。

然后，来人听见了一个八年没人听过的声音。

元恭开口了，不是“可以”，也不是“遵命”，是四个字：

“天何言哉。”

这四个字，是孔夫子的，《论语》里，子贡嫌老师不说话，孔子回他，天说什么了？四季照样转，百物照样生，天说什么了？

咱把这四个字掰开看。

头一件，它告诉来人，我，不是哑巴，八年，头一回开口。

第二件，它给这八年铺了个台阶，我不是不敢说话，我是学天，天不言，四季不误，百物不缺。

第三件，这是应下了，话到这份儿上，还用挑明吗？

四个字，办了三件事，《魏书》跟着就一句：

世隆等大悦。

哑巴开了口，还开口成章，这王爷，能用。

公元531年二月，元恭即位，改元普泰，《洛阳伽蓝记》里说，他一开口，“海内士庶，咸称圣君”。

您可别以为，故事到这儿就算苦尽甘来。

龙椅坐上了，可这椅子，是从尔朱家手里借的，军国大事，尔朱世隆说了算，皇帝金口玉言，唯独说了不算。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皇帝，也不是全然任人拿捏。

登基要发大赦文书，执笔的邢子才按尔朱家的口径写，里头把孝庄帝写成了枉杀功臣的昏君，元恭看完，撂下一句，孝庄帝亲手翦除强臣，不是失德，是天还没厌乱，跟着管左右要笔，朕自己写。

您瞧瞧！给那个拿刀试过他的人，正名。

波斯送来一头狮子，锁在笼子里，元恭下诏，把禽兽囚起来，违背天性，放归山林。

送狮子的人嫌路远，半道把狮子杀了，有关部门要治罪，元恭说，岂能为一头狮子，治人的罪。

有人给守太行岭的降将请封，当年就是这号人临阵倒戈，尔朱兆才进的洛阳，元恭就一句，于尔朱家有功，于国家无功，不给！

时人都说，这位皇帝，刚直。

还有更硬的，尔朱世隆陪宴，元恭当着面，一遍一遍地说，太原王贪天之功，算成自己的本事，这个罪，死得不冤。

世隆愣在那儿，打那以后，不敢再进宫。

您说怪不怪，忍了八年的人，偏偏这张嘴不肯饶人，大概有些话，是攒着的。

嘴上的账，他赢了，手里的账，一兵一卒，没赢回来。

尔朱家的天下，也坐到头了。

这些年，尔朱氏在各地作威作福，早把人得罪遍了，当年六镇造过反、河北造过反，那些流亡的镇民，十几二十万人，又聚在山西一带，眼看要再扛旗，尔朱兆拿这帮流民没辙。

剿，剿不散；抚，抚不服。

(图：晋州刺史，高欢)

想来想去，他想起一个人，晋州刺史高欢。

高欢，怀朔镇出身，鲜卑化的汉人，早年在葛荣手下混过，后来归了尔朱荣，是个人精，尔朱兆把这帮刺头，拨给他统带。

这大概是尔朱家干的最蠢的一件事。

身边不是没有明白人，长史慕容绍宗拦着，如今四方扰扰，人心思乱，高公雄才大略，手里再握上兵，可就收不回来了。

尔朱兆不听，

“香火重誓，何所虑也。”

我跟高欢对天烧过香、盟过誓，怕什么。

绍宗顶回去：

“亲兄弟尚尔难信，何论香火！”

亲兄弟都靠不住，你跟我谈香火？

您猜怎么着？尔朱兆身边的人，早收了高欢的金子，反咬慕容绍宗跟高欢有旧怨，尔朱兆把绍宗关起来，催着高欢上路。

高欢带着这十几万流民出了滏口，到太行山以东“就食”，就着就着，把流民编成了自己的军队。

粮，他筹；冤，他诉；往哪儿去，他说了算。

流民恨尔朱氏，只认高欢。

河北的豪族大姓一看，这人能成事，宝也押了过去。

公元531年十月，高欢在信都另立宗室元朗为帝，改元中兴。

这时的北魏，洛阳一个皇帝，信都一个皇帝，天下人心里都有数，争的不是皇帝，是椅子后头那个人。

第二年开春，摊牌了。

尔朱家四路人马，从长安、晋阳、洛阳、东郡一起压过来，号称二十万。

高欢这边，《资治通鉴》记的账：

战马不满两千，步兵不满三万。

差着七八倍。

开战之前，高欢先干了一件事，把牛啊驴啊，用绳子连起来，拴在自家退路上，堵死。

意思明白，今儿个，有去无回。

这一仗打下来，尔朱家兵败如山倒，尔朱兆逃回晋阳，转过年，走投无路，自缢了，洛阳城里，将领斛斯椿临阵倒戈，把尔朱世隆抓了，杀了。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元恭的处境，不用谁多讲。

靠山，塌了。

四月，高欢兵临洛阳，元恭派中书舍人卢辩，持节出城慰劳。

高欢没受这份礼，让使者掉头，去拜见他自个儿立的那位，元朗。

卢辩抗议了几句，被放了回来。

这个脸面，就是当时的行情。

高欢心里，其实也犯着嘀咕。

元朗血缘太远，坐不稳；想来想去，还是元恭合适，有威望，有历练，还当了一年多皇帝。

废立未决，他先派仆射魏兰根进城，去瞧瞧这位皇帝，到底什么成色。

兰根回来了，带回一句《北齐书》原话：

“帝神采高明，兰根恐于后难测。”

皇帝气度太足，往后，怕是拿不住,跟着又补一刀，这位本是尔朱家立的，咱们起兵打的就是尔朱，留着，名分上说不过去。

高欢犹豫再三，末了还是听了劝，《北齐书》记了三个字：

不得已。

元恭退位，被送进崇训佛寺，新君另立，平阳王元修，是为孝武帝，那阵子宗室王爷们听说兵进了京，吓得四散躲藏，这位是现找出来的。

《北齐书》后头还缀了一句，

“废帝素有德业，而为兰根等构毁，深为时论所非。”

这位废帝，一向有德行、有本事，让兰根这号人一搅和，当时的舆论，都替他叫屈。

您品品这里头的味道。

元恭前半辈子，靠“没用”保命；到了儿，坏就坏在这位王爷，看着实在不像个没用的人。

连当傀儡，都当得太像样了。

从龙华寺，到崇训寺，中间隔着八年零一年。

崇训寺里，青灯古佛，这位三十五岁的废帝，对着佛前的灯火，写下一首诗，《魏书》收了：

朱门久可患，紫极非情玩。
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
时运正如此，唯有修真观。

什么意思呢？

朱门，是豪门大户；紫极，是皇帝宝座，这两样东西，看久了是祸患，不是玩物，后头两句最狠，倒台就在眼前，一年，换了仨。

元晔，他自己，元朗，一年多的工夫，三位皇帝，他一个不落，全赶上了。

最后一句，时运就这样吧，我修我的道。

咱不知道，他是真想开了，还是只能想开。

写完这首诗一个多月，人没了。

《魏书》记他死在“门下外省”，年三十五，一笔带过；《北史》说，“遇弑”；到《资治通鉴》里，写明白了，“魏主鸩节闵帝”，下毒的，是新君元修，龙椅还没坐热，也有人讲，这里头少不得高欢的默许，毕竟满朝都知道，这位废帝“素有德业”。

哪样是真的？史书没给准话，反正结果就是那个结果。

对了，还有件事，当年拿刀试他哑不哑的孝庄帝，死在晋阳的佛寺里，而元恭这辈子，前半截在龙华寺里装哑，后半截在崇训寺里写诗。

一头一尾，都交给了佛门。

(图：元修)

又过了两年，元修跟高欢翻了脸，西逃投奔宇文泰，北魏跟着裂成东、西两半，史书上说，打那以后，高欢常想起崇训寺里那一位，想起有人夸过他“明哲仁恕，当今之圣主”，悔得不行。

后世有位史家，沈起炜，翻到这一段，说了句大白话：

八年不开口，安然无事；这次一受拥戴，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真是何苦！

何苦不何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只是常想那个深夜，刀架在脖子上，他一声没吭，从那一晚到“天何言哉”，中间隔着龙华寺八年的晨钟，隔着河阴的河水，隔着一场接一场别人家的杀伐。

那四个字出口之前，他犹豫了多久？

史书没写。

史书只写了开口之后的事：说了四个字，当了十四个月皇帝，留下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