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会议室的玻璃上,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敲。
唐惠茜把任免文件推过来,我的副总职位被划掉,接替者是彭冠宇。
她没看我,只说:“你带带他。”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笔咔哒一声按断了。
笔帽弹出去,滚到桌子底下,谁也没弯腰去捡。
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没一个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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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唐惠茜认识是在十五年前。
那时候她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我在电子厂搞技术。
两人凑了八万块钱,租了间民房,门口挂块“宏图科技”的牌子,就算开了张。
头三年没赚到什么钱,最苦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她把自己陪嫁的金镯子拿去当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镯子的模样,上面刻着缠枝莲花,是她妈留给她的。
当了一万二,交了三个月房租,剩下的买了台二手服务器。
后来赶上智慧城市这波风口,公司做起来了。
唐惠茜管经营,我管技术,里应外合,五年时间从民房搬进了写字楼,员工从三个人涨到一百多号人。
她跑客户是一把好手,喝酒不怵,谈判不慌,宏图在行业里站稳脚跟,她功劳占大半。
我闷头搞技术,服务器换了一茬又一茬,系统架构改了三版,客户认我们的产品,多半也是冲着技术稳定。
股权分配的时候,她拿百分之五十一,我拿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二十九分给几个早期跟着干的老人。
我没意见。
她是总裁,控股好拍板,我做技术的,有活干就行。
那会儿我们俩在一个办公室,桌子对桌子,中午吃盒饭,她总把她碗里的肉夹给我,说我费脑子。
有个事得说明白。
公司最核心的那项专利,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授权给宏图使用。
当年唐惠茜提出来的,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公司出事,专利在个人手里还能保住。
我当时觉得她脑子活,就听了她的。
这事后来成了要命的伏笔,但那时候谁也没往深处想。
彭冠宇是唐惠茜的大学同学。
这人我见过几回,高高瘦瘦,头发梳得油亮,见面就喊“明辉哥”,喊得亲热。
他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做过保险,卖过二手房,还搞过一阵子直播带货,都没干长。
有一年过年他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明辉哥,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说得我心里还挺热乎。
有天晚上唐惠茜跟我说,彭冠宇想来公司。
我没多想,说市场部缺人,来试试也行。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句“还是你懂我”。
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别有滋味。
彭冠宇进了市场部,直接就是经理。
这事底下有人嘀咕。
一个没干过科技行业的人,空降到经理位子,老员工心里不痛快。
我找唐惠茜提过,说是不是先从主管做起。
她摆摆手:“他能力有的,我了解他。”我说市场部那几个老销售跟了咱们四五年,突然来个外行管着,怕有情绪。
她当时正在涂护手霜,头也没抬:“有情绪也得适应,公司要发展,不能光讲人情。”
我不好再说什么。
彭冠宇进公司头一个月,倒是规矩。
每天早来晚走,见了谁都是笑脸。
第二个月开始,他提了个方案,说要搞激进扩张,把公司大半利润投到三个新城市开分部。
我在会上直接否了。
那阵子宏图的现金流看着不少,但应收账款占了大头,账上活钱根本撑不起那么大的盘子。
我说得很直接,市场扩张可以,但得一步一步来,先把现有客户吃透。
唐惠茜坐在长桌那头,手指敲着桌面,最后说了句“再议”。
散会后她没跟我说话,自己先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我以为她要聊公司的事,结果她说:“彭冠宇今天挺委屈的,你当着那么多人驳他面子。”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我是从公司角度说的。”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但方式可以柔和点嘛。”我说技术上的事我不含糊,数据摆在那,他那个方案就是冒进。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凉。
我点点头,没再争。
那段时间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彭冠宇和唐惠茜之间有种默契,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他们聊大学的事,聊哪个老师,哪个食堂,我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有一回我开玩笑说你们俩倒像两口子,唐惠茜白了我一眼,彭冠宇哈哈笑,说“明辉哥你可别乱讲”。
笑完了,他给唐惠茜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02
彭冠宇站稳脚跟之后,开始动手了。
他先拉拢了几个中层,今天请吃饭,明天送茶叶。
市场部两个老销售被他挤走,换上他自己招的人。
然后针对跟着我创业的老员工,一个一个往外撵。
最先走的是老周,技术部的骨干,从民房时代就跟着我干。
彭冠宇给他调了岗,从研发调到售后,老周受不了,辞了职。
老周走那天来我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肩膀:“明辉,你多留个心眼。”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老周跟了我十一年,孩子上学都是我帮着找的关系。
他走后,那把椅子空了好几天,没人敢坐。
彭冠宇塞了个人进来,他表弟,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工资倒是比同岗位高出一截。
我去找唐惠茜,把报销单摆在她桌上。
彭冠宇那个月报销了八万多,里面有一笔“客户招待费”两万三,我打电话问过那家酒店,人家说没这个消费记录。
唐惠茜翻了翻单子,沉默了十几秒。
“可能他记错了,回头我问问。”
“惠茜,这不是记错的问题。”
“行了。”她把单子合上,“冠宇给公司拉了好几个大单,花点钱应酬很正常。你别老盯着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结婚十二年,我自认为了解她。
她做事利落,看人准,最讨厌占公司便宜的人。
当年有个采购员拿了供应商五百块回扣,她当天就让人办了离职。
可现在彭冠宇拿着假发票来报账,她连查都不愿意查。
“他拉的什么大单?”我问。
“恒远集团那边,他谈下来一个续约意向。”
恒远一直是我在维护的客户,技术方案是我做的,售后是我带的团队在做。
彭冠宇不过陪着吃了几顿饭,就成了他的功劳。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呢,她现在听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唐惠茜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的,但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帮我说话,明辉哥那边你多担待,我改天请你吃饭。”发件人是彭冠宇。
我把手机放回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让财务把彭冠宇进公司以来的所有报销记录都调出来。
不查不知道,半年时间,他以各种名目报了三十多万,里面至少有一半对不上账。
我把明细打印出来,厚厚一沓,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我没急着交出去。
有件事我得弄清楚。
唐惠茜这么护着彭冠宇,到底为什么。
她不是那种糊涂人,当年一起创业,她管钱管得滴水不漏,连买个办公桌都要货比三家。
现在几十万往外流,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除非,她有把柄在彭冠宇手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但越想越觉得可能。
唐惠茜创业初期经手过一笔过桥贷款,当时为了赶一个项目的投标保证金,她找了一家民间借贷,借了五十万,约定一个月还。
后来项目中了,钱还上了,但那家借贷公司不太干净,老板后来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
这事唐惠茜当时没让我知道,我是事后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她只说“都处理干净了”。
如果彭冠宇知道这事,甚至手里有借条复印件之类的东西,那唐惠茜的种种反常就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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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智慧城市二期项目招标前一个月,彭冠宇负责整理客户数据。
我反复交代过,客户数据必须和后台系统逐条核对,错一条都可能影响技术方案。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交上来的数据还是出了问题。
等发现的时候,离投标只剩三天。
后台系统里有两百多条客户信息跟原始合同对不上,其中三十多条是核心客户的技术参数错误。
我把技术团队分成三组,连夜复核。
眼睛熬得通红,泡面吃了两箱,总算在截止前把方案改了回来。
开标那天,宏图以零点几分的优势中标。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庆功会上,唐惠茜举着酒杯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笑容明亮。
“这次能拿下项目,冠宇功不可没。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把客户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特别辛苦。我提议,给他颁发年度特别奖,奖金十万。”
底下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旁边坐着梁欣怡,当时还在宏图做项目经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彭冠宇上台领奖,笑得很得体。他接过奖杯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在我这边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
我放下酒杯,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我的脸有些浮肿,眼圈发黑。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我也没擦。
镜子上方那盏灯嗡嗡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刺耳。
有人推门进来,是许永发。
星锐科技的董事长,宏图的老对手。他今天作为行业嘉宾出席,穿一件深灰夹克,显得很低调。他走到我旁边洗手,看了眼镜子里的我。
“郑总,脸色不太好。”
“熬夜熬的。”
他擦着手,像是不经意地说:“宏图这次赢得险。我听说技术方案是最后一刻改的,有人给你捅了篓子,功劳还让别人领了。”
我没接话。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哪天想换个地方,给我打电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洗手台上,转身走了。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手机号,连头衔都没印。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最后揣进了兜里。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唐惠茜还没回来,给我发了条消息:陪冠宇和客户吃饭,晚点回。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烂了,筷子挑起来断成几截,我胡乱扒了两口,倒掉了。
唐惠茜快一点才到家,身上带着酒气。她换了鞋,看见我还坐着,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
她走过来坐在旁边,头靠在我肩上。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酒气,有点冲。
“今天的事,你是不是不高兴?”她问。
“没有。”
“冠宇是有点粗心,但这次确实出力了。你别老跟他过不去。”
我没说话。她靠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我听见她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没去看。
04
周一管理层例会,唐惠茜宣布人事调整。
彭冠宇升副总裁,分管市场和运营。我从技术副总降为技术主管,理由是优化管理结构。她念文件的时候,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月度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傅永福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老董事平时话不多,今天第一个开口:“郑总的技术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降职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彭冠宇接得很快:“傅总,这次调整主要是为了打通技术和市场的壁垒。我分管之后,会跟明辉哥紧密配合。”
他叫我“明辉哥”,语气亲热得像从前一样。
我看了唐惠茜一眼。她低头翻文件,没有看任何人。
“我同意。”我说。
散会后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彭冠宇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说要帮我搬,我说不用。
他耸耸肩走了。
我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书,梁欣怡进来,递给我一个U盘。
“郑总,这是彭冠宇最近三个月接触供应商的记录。有几个供应商,他私下约见过,没走公司流程。”
我接过U盘,看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越看越心惊。
彭冠宇接触的供应商里,有两家是宏图的老合作伙伴,报价一直比市场价高。
他约见的记录显示,他私下跟对方谈过“返点”。
这已经不是吃回扣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掏空公司。
我关了电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收进了纸箱,只剩下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唐惠茜在公司搬迁那天拍的合影。
她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笑得灿烂,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唐惠茜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她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拉得很长。
“还不走?”
“惠茜,彭冠宇在吃回扣。我有证据。”
她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明辉,有些事你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保洁阿姨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咯吱咯吱。
“我创业那会儿,借过一笔钱。那家借贷公司后来出事了你记得吧。彭冠宇手里有当时的借条复印件,还有我跟他们老板吃饭的照片。如果这些东西流出去,公司就完了。投资人撤资,银行抽贷,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所以你就让他升副总裁?”
“他在帮我。”
“他在害你。你看不出来吗?”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会儿。”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灭在我身后。
到电梯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出许永发的号码。
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郑丽敏正在看电视,见我进来,起身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养生节目,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妈把饭端过来,坐在旁边织毛衣,也不问我为什么来。
她织了两行,忽然说:“你跟惠茜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坐不住。”
我没说话,把那碗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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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事会那天,天气很差。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没停。
我开车去公司的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三天。
我关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发动机的嗡嗡声。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唐惠茜主持,彭冠宇列席。傅永福坐在我斜对面,面前摊着那份人事调整文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表决吧。”唐惠茜说。
傅永福第一个举手。然后是另外两个董事。第三个人犹豫了几秒,也举了。四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了。
彭冠宇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朝我伸出手:“明辉哥,以后多指教。”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用了。”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辞职信,三天前就打印好的,一直放在包里。
唐惠茜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辞职。”
“郑明辉,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了快两个月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彭冠宇的手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傅永福低下头,用笔在文件上画圈。
“对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惠茜,“公司先变更我的岗位,竞业限制协议自动失效。这个你比我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高跟鞋急促地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近,但门已经关上了。
当天下午,我带着核心研发团队的五个人,在星锐科技签了合同。
许永发亲自接待,泡了壶普洱,给每人倒了杯茶。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年薪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后面跟着股权激励条款。
“专利你个人持有,授权给星锐用。这个条款你确认一下。”
我翻了翻合同,签了字。
“许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