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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刚开门,周秀琴便低头翻包。身份证明明放在最外层,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摸不到。
李成山站在她身边,手里夹着资料袋,脸上的笑意却比平时僵硬。
“妈,先别找了。”李建伸手按住资料袋,抽出一张打印纸,“这个签过,咱们再进去。”
李雯抱着胳膊催父亲:“爸,你得作证,这些都是提前说好的,不能临时反悔。”
李成山看了周秀琴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秀琴,先听孩子们把话说完。”
周秀琴终于摸到身份证,却没有递出去。她取下排队号码,折好放回包里。
“这里人多,咱们去街对面的早餐店。”她看向李建,“七条,一条一条说。”
三个人跟着她过了马路,李成山落在最后,像是想解释,又被手机里的号码吓得停住。
早餐店里只剩靠墙的一张小桌,周秀琴坐下,把包放在膝上,没有点任何人喜欢的东西。
李建把那张纸推到桌中央:“不是条件,是以后过日子的规矩,省得大家扯皮。”
周秀琴低头看第一行,写的是工资卡交由李成山保管,生活费统一安排。
李建说:“你每个月八千零六十,放一起用,家里开支也方便,谁都不用猜。”
“从登记当天开始?”周秀琴抬眼。
“当然是婚后。”李建答得很快,“工资到账就交,避免忘了。”
她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承担对象是谁?”
李建顿了顿:“一家人的日常开销,主要还是爸这边。”
李雯插话:“你一个人住,花不了多少钱。爸有人陪,已经是你得到的好处了。”
李成山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女儿。周秀琴把他的沉默也记在心里。
第二条是住房加名。周秀琴名下那套两居室,要把李建的名字添进去,理由是方便以后照顾家庭。
“李建住吗?”她问。
“现在不住,以后孩子大了,书房总要用。”李雯说,“一家人不能只算眼前。”
李建把笔往她面前推:“只是加个名字,又不是让你搬出去。”
周秀琴把笔推了回去:“那产权和贷款责任,也写清楚。”
李建脸色一变:“大家都是亲人,怎么一上来就谈这些?”
“正因为是亲人,才更要写清楚。”她平静地说。
第三条,孙辈的课后托管费由她承担,直到孩子小学毕业。
李建解释,孩子放学早,托管费每月不多,周奶奶退休后有固定收入,正好能帮一把。
“从哪个孩子开始?”周秀琴问。
“先从我家这个开始。”李建说,“雯雯生完之后,也可能需要你接手。”
李雯立刻点头:“我那边不能没人管,托管只是最省事的办法。”
周秀琴翻到第四条,日常接送和晚饭也归她负责。
李建说他早上上班,李雯生产后更忙,学校到家不过二十分钟,顺路接一下就行。
“谁的顺路?”周秀琴问,“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和你们单位分别多远?”
这次没人马上回答。李成山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眼神避开了她。
第五条是照顾李雯坐月子,时间写着至少三个月,包含做饭、洗衣和夜间照看孩子。
周秀琴看向李雯:“你丈夫呢?”
“他要上班,也不会做饭。”李雯说得理所当然,“妈不在了,我只能靠家里。”
周秀琴问:“你说的家里,包括我吗?”
李雯抿了抿唇:“你以后就是李家人。”
第六条写得最细,周宁回本地探亲或留宿,必须提前征得李家同意。
周秀琴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我女儿来住我家,还要谁同意?”
李建说:“不是不让她来,是怕两个家庭生活习惯不一样。提前说一声,大家都自在。”
“她不是外人。”周秀琴看着李成山,“你也同意这一条?”
李成山把纸张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孩子们就是怕以后有误会,先约定好比较省心。”
最后一条,是李成山婚前替李建借下的债,由周秀琴婚后分担一半。
周秀琴看向李建:“借了多少,借给谁,什么时候还?”
李建说是周转资金,数字和利息都在父亲那里,家里人没必要一项项核对。
“既然要我承担,就不是没必要。”周秀琴说。
李成山终于开口:“那笔钱是我帮建建渡过难关,已经付出去了。现在成一家人,不能只看谁借的。”
周秀琴没有争着说自己不会交,也没有把纸撕掉。她只问每一项什么时候开始、由谁承担、如果她不同意又会怎样。
她每追问一项,李建的回答就更短,李雯的语气就更急,李成山却只说以后慢慢商量。
早餐吃完,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长队。周秀琴捏着那张号码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包里。
“今天不办了。”她说。
李成山猛地抬头:“秀琴,别因为孩子们几句话就——”
“我不是因为几句话。”她收好那张纸,“我是想知道,在我到这里之前,你替我答应过多少事情。”
周秀琴走出早餐店时,李雯还在说房子加名只是形式,李建则追问她到底要不要继续谈。
她没有回应,只对李成山说:“给我们两个单独说十分钟。”
李成山跟她走到街角的长椅边,背后的民政局招牌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发白。
“住房那条,是他们想得太多。”他说,“工资、接送、月子,这些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
周秀琴问:“你知道七条,是哪一天知道的?”
李成山沉默片刻:“前几天吧。”
“前几天你怎么跟我说?”
“我说孩子们有些想法,先见面聊聊。”
“你没说他们已经写好一张纸,等我签字。”
李成山揉了揉手指:“我怕你听见条件就不高兴,想着见面以后慢慢解释。”
“那你有没有答应他们?”周秀琴继续问。
他望着马路上的车:“孩子们问过,我说能帮的就帮。”
“能帮的,具体是哪几项?”
李成山没答。他那句含糊的应承,已经让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挑出自己想要的部分。
周秀琴拿出手机:“李雯说下午有人等我去学校接孩子,是什么意思?”
李成山脸色一变:“她可能只是随口说说。”
“她说的是下午四点半,城南小学门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以为她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周秀琴看着他:“她不是跟我打招呼,她是在通知我。”
李成山低下头:“秀琴,孩子们现在确实有难处,总不能一点忙都不帮。”
“可以帮。”她说,“但不能先替我答应,再用一家人逼我接手。”
他没有接话,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是李雯发来的家庭群消息。
群里先是一张学校放学时间表,接着是李建发的托管费收款码。
李雯问,周阿姨下午能不能直接去接,免得孩子第一次托管不习惯。
周秀琴打开输入框,写下:我没有答应接送,也不会承担托管费用,请你们自行安排。
她按下发送,群里立刻安静了几秒。
李建随后发来一句: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李雯紧接着问:那你是不是连爸爸都不愿意照顾?
周秀琴没有回复情绪,只把刚才那句重新发了一遍,并补上日期和时间。
李成山盯着屏幕:“你这么发,孩子们会觉得我选错人。”
“他们怎么觉得,是他们的事。”周秀琴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他们,不能把我算进去。”
他点开语音列表,手指在一条十几秒的录音上停住。
“这是什么?”周秀琴问。
李成山没有马上回答。李雯已经在群里发来一句:爸,你当时明明说过,婚后家里的零碎事都有人管。
那条语音是李雯保存的,发送时间在半个月前。她点开播放,李成山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放心,等我和秀琴办完,她人勤快,家里这些零碎事都有人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录音很短,背景里还有李建问房子能不能先留书房的声音。
周秀琴听完,把手机还给他:“这就是你替我答应的开始。”
李成山解释:“我那天只是安慰他们,没想到他们会当真。”
“他们为什么不当真?”
他答不上来。因为在这个家里,他说出的每句方便话,都有人等着变成安排。
周秀琴说:“现在就把话更正。告诉他们,工资卡、房子、接送、托管、月子和债务,都不是我同意的。”
李成山盯着那几项,脸上的为难慢慢变成恼意:“一定要现在说得这么绝吗?”
“你说先缓缓的时候,他们已经按下午的时间排好人了。”
他只好打开家庭群,输入了一句:今天的安排先缓缓,大家别急。
周秀琴看着那句话:“这不是更正。”
李成山把手机扣在腿上:“我总得给他们留点面子。”
“你的面子,是拿我的时间、收入和房子垫出来的。”
他正要反驳,手机忽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连续打了两遍。
李成山接起来,听了几句后站起身:“送货的到了,我得过去看看。”
周秀琴问:“送什么?”
他避开她的眼睛:“建建给孩子买的东西。”
“送到哪里?”
李成山说不清楚,只说在她家附近。
周秀琴收起手机:“我回去一趟。”
李成山连忙跟上:“秀琴,先别把事情闹大,送货退回去就行。”
她看着前方,不再问他是谁下的单。既然有人已经把她的生活当成空房间安排,就必须当场把门关上。
周秀琴赶回住处时,楼道里停着一辆小货车,两个搬运工正把一张儿童书桌往她家门口抬。
李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卷尺,见她出现,先是愣了一下。
“周阿姨,这个尺寸刚好放客房。”他说,“原来的床和柜子先挪到阳台。”
周秀琴没有进门,伸手挡住了门框:“谁让你们搬的?”
李建看向李成山:“爸不是说过,客房给孩子用吗?”
李成山跟在后面,喘得有些急:“只是先换一下家具,孩子以后来住方便。”
“以后是什么时候?”周秀琴问。
没人回答,搬运工却已经把书桌推进半截,桌角擦过墙面,留下了一道浅痕。
周秀琴立刻说:“停下,东西先放楼道。”
搬运工面面相觑,李建拿出手机:“订单是我下的,费用也是我付的。”
“那你联系下单的人处理。”她说,“这里不是你的房子。”
李建皱眉:“你马上就是我爸的妻子,客房给孩子留着,有什么问题?”
“还没登记,谁也不能替我决定房间怎么用。”
李成山低声劝:“建建也是为了以后,没必要在门口争。”
周秀琴转身看他:“你觉得这是争,是因为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了。”
她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又从玄关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平时只用来让李成山进门浇花,周秀琴把它放在掌心,当着三人的面收回。
李成山怔住:“你连这个也要收?”
“从今天起,进门前先按门铃。”她说。
李建盯着那把钥匙,脸色变得难看:“我爸来这里,还要像客人一样?”
“他现在本来就是客人。”周秀琴把钥匙放回自己的包里。
搬运工问是否退货,李建只好走到楼道另一头打电话。
周秀琴把门口留出的通道清出来,没有碰客房里的任何东西。
李成山站在她身后,忽然说:“我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她回头:“什么时候?”
“昨天签的。”
“租金呢?”
李成山低下头:“首期租金给建建周转了。”
李建接电话的动作停住,明显没料到父亲会在这里说出来。
周秀琴问:“租客已经入住?”
李成山点头:“昨晚搬进去的。”
“你把自己的房子租给别人,今天跟着我来,是想住进我的客房?”
“我不是算计你。”他急忙解释,“建建那边急着还钱,我想着咱们马上登记,住哪里都一样。”
周秀琴看向李建:“你知道他把房子租了吗?”
李建收起手机:“爸帮我一次怎么了?那钱是家里的钱。”
“那我的房子也是家里的房子?”
李建没有再答。门外的书桌被暂时靠在墙边,遮住了半块消防提示牌。
李成山从车里拿出一个布袋,打开后是一套浅蓝色枕套。
“这个是我们一起挑的。”他说,“你还记得吗?你说以后两个人睡,颜色清爽。”
周秀琴认得那套枕套。那天他们在商场里试了三种颜色,李成山还笑她挑东西太慢。
“我记得。”她说,“但记得一起挑过枕套,不等于答应让你搬进来。”
李成山把枕套抱在怀里:“我现在没有地方去。”
“你可以去找李建。”
李建立刻抬头:“我家马上要准备孩子出生,哪里还有空房?”
“那你可以住酒店,或者把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周秀琴说。
李成山苦笑:“租约已经签了,不能说收就收。”
“所以你把不能收回的麻烦,带到我家门口。”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了下来:“秀琴,我们都走到登记这一步了,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正因为还没登记,我才有机会说不要。”
楼道里安静下来。李成山还抱着那套浅蓝色枕套,儿童书桌仍靠在墙边,两样东西都没有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