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搁浅 浙江舟山定海35年特大抢劫杀人案纪实

船在离岸二十米的浅水里搁浅，四壁上喷溅着暗红的血迹，被海水冲刷了三十五年。而留下这条船的人，本来指望着它把六个人和那七千块钱一起，沉进一千六百多米外的海底......

搁浅

1987年3月20日。舟山。摘箬山在舟山本岛南边，属定海区，是个小岛。1987年，岛上住着一百三十四户人家。

时年三月中旬，有岛民在火油坑一带的滩涂上，看见一条船。船头朝着岸，离岸大约二十米，抛在那里。

第一天，没人下来。第二天，还是没人下来。潮水涨了又退，船身跟着晃一晃，再落回去。像还想走，又走不了。

第三天，群众报了警。那时候上岛只能坐船。舟山市区两级公安机关的侦查员和技术员坐船赶过去，登上了那条船。

船不大。长约十米，宽约两米五。船舷上刷着船号：浙岱渔6141。

上船第一眼要看的地方，是鳖壳——船员睡觉的卧舱。很窄，进出都要弯着腰。

四壁有若干喷溅状的血迹。船上其他地方，也有多处血迹。舱内有钝器敲打的痕迹。船上没有人。

1987年3月12日，这艘船从岱山出发。它先到嵊泗县嵊山镇，收了一批渔获，然后驶往宁波，去卖鱼。

船上一共六个人。船老大做贩鱼生意。另外五个，是他的两个弟弟、他的儿子、他的未婚女婿，还有他的大外甥。最大的四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那年月，鱼货生意全是现金交易。没有转账，没有扫码。一船鱼卖掉，钱就装在一个包里，跟着船走，跟着人走。

3月17日，船靠在宁波的水产码头。船老大在那里跟人谈了一笔活儿——雇他的船运一批鱼货。谈完之后，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说：鱼卖了七千多。又接了一趟运货的活，明天就能到家。家里人记下了这句话，但他们却没有回来。

赌徒

3月17日傍晚，宁波新江桥附近的码头。

夜色里，两个人上了船，两人都三十岁上下。他们带着一瓶白酒，还有一把榔头。酒里掺了安定药粉。

蒋四兴，1958年生，宁波宁海人，中专文化。他在村里的诊所当过赤脚医生，后来自己开过诊所。他懂药。他知道哪种药能让人睡过去，也知道要等多久才起效，更知道睡着和死了之间，距离有多近。他的左脚是瘸的。走起路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薛三元，1959年生，小学文化，当过船老大。1983年，他因为惯赌被劳动教养三年。案发那阵子，他在宁波一家渔业公司上班。他懂船。哪一片海面适合抛东西，一根缆绳要怎么打结才不会散，他清楚。

两个人都是宁海人。读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两家只隔一条街。都好赌。

赌桌上输出来的窟窿，填不上。他们需要一笔钱，一笔不需要还、也没人敢来要的钱。

于是他们去码头蹲点。海鲜行当现金多。卖完鱼的人，兜里是鼓的。这是他们盯上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一条船。是一船人身上那七千块钱。而要拿到那七千块，最快的方法是让这六个人，从此不存在。

那一夜，船从甬江顺流出海。天黑下来，海面上没有别的灯。蒋四兴进卧舱，陪五个船员聊天。他把那瓶酒拿出来，劝他们喝。

薛三元守在驾驶舱，也以聊天为名，盯住驾船的那一个。

从宁波到老塘山，有几个钟头的航程。这几个钟头里，他们陪着笑，递着烟，说着话。舱里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

药效上来的时候，人不是一下子倒的。是先困，再软，然后靠在舱壁上睡着了。

晚上十一点多。船行到定海区老塘山附近的海域。舱里的人，昏睡过去。两个人会意，同时动手。

榔头

榔头。两个人手里分别攥了一柄榔头，像是在敲一个个熟透了的西瓜一样随意，第一个人在睡梦中挨了第一下。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舱里很窄，进出要弯腰。人在里面躲不开，也跑不掉。稍有生命迹象的两个人，又被补敲了头部。

这四个字最冷：补敲。不是杀。是确认。是确认过之后，再补一下，确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浮上来，活着爬上岸，活着说出这两个人的样子。

然后，是清理。他们用缆绳把六个人捆起来，连上石柱，再连上一根铁锚——那锚有六七十斤重，串在一起，沉进海里。抛尸的地方，离最近的岸边一千六百多米。

一千六百多米。那个距离，是算过的，搜出来的人民币，约七千元，当场分了。

然后他们清理现场，驾着这条船，往宁波逃。他们以为，剩下的事情交给海水就够了。

然后，船触了礁。它漂到摘箬山岛火油坑的滩涂上，搁浅在离岸二十米的浅水里。走不了了。两个人弃船上岸。

天亮之前，他们向村民打听路况。问这是什么地方，问轮渡在哪儿坐。然后坐轮渡，去了宁波。

3月18日早晨，岛民看见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船附近转悠。其中一个，跛脚。那条船，在滩涂上停了两天。

没有人下来。

指纹

现场勘查的结论写得很清楚：有血，有钝器伤，没有人。侦查员走访了岛上全部一百三十四户人家，又走访了往返岛渡的船老大。

两个嫌疑人的特征，一点点拼出来：一高一矮，其中一人跛脚，口音像岱山、宁波一带。

附近还有一位船老大回忆，3月15日前后，有两个人自称在余姚冷冻厂上班，想雇他的船去洋山装货。因为拿不出证明文件，他拒绝了。

最关键的一步，在船上。技术人员在进入鳖壳的门档上，反复提取试验，取到了一枚血指纹。

门档。他们清理了船舱，擦洗了血迹，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但有一个人扶着门框进出过很多次，有一次，手上是带血的。

指纹取到了。然后，就断了。

三十五年。没有数据库，没有比对条件。一枚孤零零的血指纹，锁在卷宗里，一年一年地等。

浙江公安的说法是：每一年，都要做案件梳理研究和侦查情况汇总。案子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侦查员，最早的一批侦查员最高龄已经88岁。这些人里，有的等到了结果，有的没等到，直到2022年。

蒋四兴没有收手。2002年，他因赌博、为赌博提供条件，两次被治安罚款。2004年，因殴打他人被行政拘留三日。2015年，因交通肇事逃逸被行政拘留十日。赌了一辈子，罚了一辈子。

薛三元在宁波上班，结婚，过日子。2020年，他又因为赌博被行政拘留五日。他们大概以为，1987年那个夜晚，已经沉进海底了。

落定

2022年8月31日，晚上十点。

正值夏季治安打击整治"百日行动"。公安部、省、市、区四级公安机关联合技术攻坚，认定现场提取的血痕，与宁波宁海籍男子蒋四兴的痕迹高度相似。

浙江省公安厅的又做了近八个小时的反复比对。最终确认。三十五年前从门档上取下来的那枚血指纹，等到了另一枚。

9月7日。专案组在丽水抓获蒋四兴，在宁波抓获薛三元。蒋供出了薛。

薛三元被带走的时候，跟老婆说了一句："我不会回来了。"

蒋四兴一开始装聋作哑。证据摆到面前，他才开口。

他说："想到这个事情，后悔过，但没办法了，对不起小孩、老婆，对不起他们家里人。"

案子破了。但离判下来，还隔着五道坎。

第一道：时效。刑法规定，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过二十年不再追诉。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这个案子，从案发到到案，超过了二十年。

如果走不完这道程序，前面三十五年的等待，什么都不是。

2022年10月7日，舟山市公安局提请批捕。10月14日，舟山市检察院批捕，同时提出十六条继续补充侦查的提纲。2023年1月11日，经浙江省检审查同意，呈报最高检。

2023年5月29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决定核准追诉。6月26日，提起公诉。

8月23日，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七人合议庭。那天下大雨，庭审持续了一整天。

第二道：尸体。三十六年，没有找到过一具遗体。没有人，怎么证明人已经死了。

公诉人的论证是这样的——被害人睡卧的头部位置有喷溅血迹，说明头部受伤时出血量之大；稍有生命迹象的两个人，还被补敲了头部。

气象资料显示，1987年3月中旬，定海最高温度不足二十度，最低只有四度。案发在夜间的低温时段，海水温度更低。

六个人被锤杀、被捆绑、被六七十斤的铁锚串绑，抛入距最近岸边一千六百多米的海里。

不存在自救的可能，也不存在被救的可能。

还有一条：三十六年里，被害人家属、当地村干部都证实，这六个人再没出现过。舟山、宁波两地大范围走访，没有任何获救信息。亲属血样进了全国DNA数据库做亲缘比对，也没有达到鉴定标准的亲权数值。

第三道：翻供。蒋四兴从部分认罪，翻到完全否认。

他的说法变了：自己没有锤杀任何人。杀、搬、捆、抛，全是薛三元一个人干的。钱也是薛找到的，只分给他五百元。

三十五年的从容，在这一刻变成了算计。

检察机关早有准备。浙江省检要求省公安厅做现场重建。团队按1∶1制作了涉案渔船的船舱模型，把所有痕迹物证标注在船上，结合卧舱顶部那些被害人躲避、逃跑时留下的划擦血迹，反复实验，还原了每个人受攻击时的位置和之后的活动轨迹。

结论很清楚。卧舱里躺下包括蒋四兴在内的六个人之后，再也容不下薛三元进去杀人。如果他进去，就不会有船员从卧舱里逃出来。

船舱的尺寸，把他钉在了里面。

薛三元当庭认可了检察机关用3D动画还原的现场。

2023年11月2日，下午三点。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蒋四兴：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薛三元：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另判：追缴赃款七千元发还亲属；赔偿六名被害人亲属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一百五十五万元。

法院认定，二被告人有预谋地杀人劫财，"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尾声

六个人。一条十米长的船。七千元。一把榔头。两个"补敲"。一枚血指纹。一千六百多米。二十米。三十五年。一万两千九百五十五天，到两个人落网的那一天。

还有那句"明天就能到家"。

三十五年前，那条船要是没撞上那块礁石，会怎么样。

它会继续往北开。血迹会被水冲掉，或者根本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六个人和那七千块钱一起，停在一千六百多米外的海底。

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一个案子。不会有那枚指纹，也不会有那一百三十七起里的一起。

他们算到了药量，算到了航程，算到了抛尸的距离，算到了铁锚的重量。

唯独没算到一块礁石。

船搁浅在离岸二十米的浅水里。涨潮的时候，它会晃一晃，像还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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