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电鸡围城”，城市空间如何“破局”

人民网联合报道组

深圳华强北，街头停满电动自行车。人民网记者 王星摄

广东深圳，福田区华富路1米多宽的非机动车道，一辆电动车迎面遇上三轮车，无奈骑上人行道。

北京东三环，公交车进站封死非机动车道，骑行者冒险绕入机动车道。

相隔千里，“路不好走”成为不少骑行者的共同烦恼。

工信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7月，我国电动自行车社会保有量约3.8亿辆。数量快速增长的同时，一些城市的道路和停车空间也日益承压，骑行难、停车难等问题随之凸显，被市民戏称为“电鸡围城”。

记者在北京、上海、重庆、广州、深圳、呼和浩特、福州等地采访发现，非机动车道缺失、过窄，骑行空间被挤占等现象较为常见。有限城市空间如何更好适应市民的出行需求，成为一道现实考题。

深圳龙华区，非机动车道窄得无法让车通行。人民网记者 王星摄

8月23日，深圳龙华区大和路与石清大道交汇处，部分路段人行道被一分为二，一边停满电动自行车，一边是1米出头的非机动车道。记者观察近半小时，近百辆电动自行车经过，无一驶入非机动车道。

“一个人、一辆车就能把路堵死，设这个非机动车道有什么意义？”附近居民陈女士很纳闷。

深圳福田区华富街道，非机动车道(图中左侧)被共享单车阻断，非机动车被迫进入人行道骑行。人民网记者 王星摄

9月8日，深圳福田区华富街道。记者沿福中路、皇岗路、笋岗路、华富路骑行，约5公里的路程，非机动车道时断时续，标识时有时无。在笋岗路与华富路交汇处，车道被一排共享单车拦断。

“我们也想好好骑车，但很多地方就是不好骑。”外卖骑手张先生说，“深圳电动车多，路又窄，还经常断，无路可走和有路难行是常态。”

路窄不好骑，北京12米宽以上道路的非机动车道设置率达到95%以上，骑行也并非一路顺畅。每天骑车到国贸上班的李旭阳发现，一些非机动车通道会被挤占，“特别是公交车进站时，把路全挡住了”。

“我在非机动车道、机动车道和人行道都骑行过。”家住广州天河区车陂街道的市民汤先生无奈地说，非机动车道本就狭窄，加上各种占道现象普遍，骑行者被迫混行在机动车道与人行道。

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网友反映道路未设置非机动车道，车道过窄、前后不连贯，抑或非机动车道被停车占用的留言不少。背后，是各地骑行空间不足、通行不畅的现实困扰。

上海曹路地铁站附近，人行道停满非机动车。人民网记者 葛俊俊摄

电动自行车数量持续增长，骑行空间却日益紧张，电动自行车跟机动车与行人“抢路”的矛盾越发突出。

“这是城市快速发展与原有道路规划标准之间的矛盾。”上海浦东新区曹路镇，人口约25万，电动自行车约6万辆。曹路镇城运中心副主任石晓冬介绍，辖区民耀路约10米宽，在建设时已属较高标准，但随着人口持续流入，道路承载能力逐渐吃紧。

在深圳，早期城市道路在路权划分上侧重于解决机动车通行问题，道路大多未设置非机动车道。由于存量道路空间有限，深圳一些路段采取“机非共板(机动车和非机动车在同一个平面上行驶)”“人非共板”，但也产生了新的通行矛盾。

“人非共板”路段，电动自行车经常快速从行人身边驶过，险象环生。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市民说：“这样的道路规划也太不用心了。”

深圳南山区海德二路，人行道上挤满各种车辆。人民网记者 王星摄

道路规划之外，停车等配套不足也在加剧空间矛盾。

上海黄浦区外滩街道，57条道路中有44条是背街小巷，平均单侧人行道仅2.2米宽。一名外卖骑手告诉记者，宁波路、山东路附近菜市场周边很难找到停车位，“取餐时临时停车，往往会影响道路正常通行”。

重庆高新区城市建设事务中心设施管理部负责人郭桦介绍，当地居民拥有非机动车约5.19万辆，但老旧小区、产业园区停车位缺口较大，外卖高频区域临时停车空间也不足，部分车辆挤占人行道、消防通道。

广州天河区东圃二马路，车辆违停现象突出。人民网记者 王雅蝶摄

“我们特别希望能规范村里的电动自行车秩序。”广州天河区车陂村商户王先生表示，村内电动自行车较多，乱停乱放影响出行，虽有工作人员巡查，但缺少实质整治。

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重庆城市治理与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郭春甫认为，当前城市路权分配存在“机动车优先导向”等问题，非机动车道容易被压缩、中断。如何重新平衡机动车、非机动车和行人的路权，是城市道路更新的重要课题。

今年5月，《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建设改造人行道、非机动车道，构建城市绿色慢行交通系统”。

福建理工大学交通运输研究所所长吕英志认为，电动自行车作为短途出行刚需，应系统纳入管理轨道，工程、教育、执法协同发力的同时，首先要保障路权。

近年来，深圳持续推动非机动车道“连片成网”，非机动车道总里程突破8300公里。今年以来，深圳在11条重点道路重新划分路权，实行“人、非、机三分离”。

深圳罗湖区彩虹桥路段实施“三分离”。深圳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供图

道路之外，各地也在完善配套。北京编制非机动车停车设施专项规划，通过“绿停融合”“开门进院”等方式盘活空间，今年新增停车位24.3万个。

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在261个路口施划非机动车横道线，乌海市在8个主要路口设置非机动车左转专用车道和待转区，引导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分流通行。

广州海珠区新港东路会展南一路口，非机动车蓝色行驶区域清晰醒目。广州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供图

上海外滩街道通过电子围栏规范停车，并利用旧改基地、楼宇车库等设置蓄车点。

福州推出“三码三芯片”，将管理延伸至电动自行车销售、登记、骑行、停放、回收等全流程。

在广州，一些车流量大的路口采用蓝色彩铺明确非机动车过街通道，有条件的路口还设置分车道等待区。“改造后，交通秩序明显改善。”广州交警许警官说。

“电动自行车治理需统筹道路规划、交通组织、停车管理和数字化手段。”郭春甫建议，既有城区可以通过微更新挖掘存量空间、优化交通组织，新建片区将非机动车通行和停放需求前置纳入规划，不同场景精细施策。

“未来城市规划要从‘以车为本’转向‘以人为本’。”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交通研究中心主任王雪认为，电动自行车治理不能停留在末端管控层面，应通过更科学的空间配置、更清晰的路权划分和更完善的协同机制，以交通治理的“小切口”提升城市治理现代化水平。

(王星、李世奇、董兆瑞、张力洋、胡虹、杨灏昱、林盈、葛俊俊、王雅蝶、孟佳澍，实习生罗秋月、童慧慧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