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化在襄阳 | 品读水镜庄

王云峰

孤峰高耸，其上绿树成荫；石壁指天，其面如刀削之玉。这便是玉溪山，它是荆山绵延300余里、方圆3100平方公里后的一次华丽转身。楚人“筚路蓝缕”的荆山山脉，北起房县青峰镇大断层，自西北向东南延伸，经南漳而东抵荆门。行至南漳，在这里遇见夷水，一见钟情，遂不再流浪，这便有了夷水环绕的玉溪山，水镜庄即在玉溪山的北面。

玉溪山之名，最早见于乾隆《襄阳府志》：“山峰高耸挺秀，山下有溪，水声淙淙如玉佩。”同治四年版《南漳县志》的卷首城图与“玉溪山图”专页，又分别标出它的方位与“水镜庄”“汉水镜先生栖隐处”。后来有人将“玉溪山”误写为“玉玺山”，大约是把卞和抱璞的传说附会到了这座山上。事实上玉溪山只与水镜先生即司马徽有关，因山前有夷水如玉溪而得名。

司马徽，字德操，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东汉末古文经学派重要人物。北方战乱频仍，他毅然迁居荆州，洞察荆州牧刘表“性暗必害善人”，加之当时朝廷办学排除异端——古文经学派，司马徽于是南遁至南漳玉溪山前隐居讲学，被襄阳名士庞德公誉为“水镜先生”。

“水镜”何所指？“水镜”即清水和明镜，喻指明鉴之人。《三国志·蜀书·李严传》裴松之注引习凿齿语曰：“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镜至明而丑者无怒。水镜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苏轼代拟的批答中亦有“予欲识人物之忠邪，故以卿为水镜”之语。而最可靠的出处，是《三国志·蜀书·庞统传》裴松之注引习凿齿《襄阳记》：“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司马德操为水镜，皆庞德公语也。”

水镜庄，背靠玉溪山，前有蛮河（古称夷水，亦作彝水，俗称堰河。源出保康大湾，经南漳、宜城入汉江），位于今南漳县城南0.5公里处。元末明初，罗贯中据《三国志》《世说新语》《资治通鉴》等史料著《三国演义》，书中刘备马跃檀溪至南漳、访司马徽论国事、司马徽举荐伏龙凤雏的那一段，就发生在南漳水镜庄。《襄阳府志》载：“是迹因水镜先生传。”

今日水镜庄仍为荆楚大地一颗璀璨明珠。千年不衰，盖因荐贤典故中蕴含的浓郁文化意蕴。古人云：“知贤，智也；推贤，仁也；引贤，义也。有此三者，又何加焉？”韩愈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司马徽有识人之明，不妒他人才干，大力荐贤，在任何时代都被尊崇。社会上文人学士无不希望“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盼遇伯乐。水镜庄遂成历代文人怀古之地。同治版《南漳县志》收录以《水镜庄怀古》或《白马洞怀古》为题的清代诗人之作十六首，其中李希莲的《水镜庄怀古》至今动人：

漳城南下玉溪边，峭壁玲珑别有天。

见话此中栖水镜，到来犹自绕云烟。

三分炎鼎皇孙正，千古热肠处士偏。

不是当初心助汉，伏龙再荐为谁先！

司马荐贤千古流芳。

碑亭问古——从庄门到荐贤堂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来到水镜庄怀古。天空呈淡淡的灰白，只在东边透出一抹暖红，无风，蛮河岸边杨树、柳树的叶子已经半黄，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给人一种爽朗而略带苍茫之感。这样的天气，看风景与缅怀古人，正是两得其宜。

过了蛮河上的水镜吊桥，站在蛮河南岸向南看去，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跃入眼帘。大门为典型的汉代风格，一主两辅，两侧各为一座小阁楼，上盖黑灰色小瓦。正门上三个金黄大字“水镜庄”，大门背后便是黑黄相间的石壁，高约百米，陡峭如刀削，呈九十度，顶上长满松柏，虽已深秋，依然绿荫翠屏。石壁右上方一座洞阁，那便是白马洞（水镜祠）了。

进得大门，眼前是篮球场般大小的一个场子。正前方两棵巨大的樟树下，一座石桥在两丛修竹簇拥下显得若隐若现，如梦幻般伸向深处；场子东边一排绿油油的柏树后，是一座一层的古朴房屋；西边一排山楂树，枝头已缀上红果，山楂树后是一条长长的红柱黑瓦的长廊，透过长廊看去，有亭、桥等建筑和几株叶子半黄的柳树，虽是深秋，仍可见小桥流水、风景秀丽。

先从东边瞻仰。向东仅走几步，便见一座六根红柱、亭角上翘的亭子，亭上三个金黄大字“护碑亭”。亭内石碑居中，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汉水镜栖隐处”，右上角“清乾隆七年孟夏月”，左下角“南漳知县印江徐彦题”。据载，乾隆七年（1742年），南漳知县徐彦慕名拜谒，见庄内建筑古朴、先生塑像栩栩如生，欣然题刻此碑立于庄前。此碑历经280余年沧桑而保存完好，正是人们对司马徽敬仰之情的见证。

出护碑亭，循石径西行，便来到荐贤堂。现存荐贤堂为水镜先生举荐“伏龙、凤雏”的旧址，始建于清乾隆七年，后毁于战乱，1987年复修。据传司马徽即在此推荐诸葛亮庞统二人。《三国演义》第三十四回至第三十七回详述此事：建安六年（201年），刘备南下依附荆州牧刘表，遭蔡氏所忌；建安十二年（207年），蔡瑁设“鸿门宴”谋杀刘备，刘备从西门逃走，马跃檀溪，来到水镜庄，请先生辅佐。先生辞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荐贤堂大门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水镜遗址”，走进荐贤堂，只见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院内两棵桂花树正开得热闹，米粒大的金蕊藏在叶间，暗香浮动。两树之间，立着一块刻有司马徽像的石碑，线条不多，却刻画出了《三国演义》中“松形鹤骨，器宇不凡”的风神。两边回廊上陈列着一组介绍徐庶、诸葛亮等弟子的石碑。绕过碑像，“荐贤堂”三个烫金大字出现在正门上方，右边柱子上写着“慧眼镜明英雄早识藏龙凤”，左边柱子上写着“古心水净霸业深知敌魏吴”。

走进正殿，堂内有一木阁，阁上横匾“进贤为贤”，两旁对联一侧为“以文物为师”，另一侧为“有先贤可敬”。木阁内塑有刘备与司马徽相对而坐、旁立书童的烫金塑像，场景正是深谈画面：司马徽右手轻抚长髯，正对刘备娓娓而谈。一个是乱世隐士，一个是落难英雄；一个诚心荐言，一个虚心聆教。正是这番长谈，刘备得卧龙、凤雏之助迅速崛起，三国历史得以改写。真可谓“举贤荐能芳百世，礼贤下士传千秋”。

草庐遗韵——琴声、诫子书与“桑下之论”

出荐贤堂，循着当年刘备的足迹，便来到他夜宿的草庐。1800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但那股精气还在。今人重建的草庐，仍按四合院格局修建。院子中间，司马徽正抚琴轻弹，东汉蔡邕《琴赋》有云：“尔乃间关九弦，出入律吕，屈伸低昂，十指如雨。”“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覆，抑按藏摧。”雕像栩栩如生，传神如见真人。站在这里，能从水镜先生雕像的指间聆听到回荡千年的绕梁之音，仿佛《楚姬遗叹》《鸡鸣高桑》的遗韵犹在耳畔，“走兽率舞，飞鸟下翔”的意境依稀可感。

雕像东侧角落处，有一巨大石槽，呈长方形，长120厘米、宽53厘米、高52厘米，分底座和槽身两部分，槽四周刻有“相敬如宾”“孔明求学”“丹凤朝阳”“喜鹊登梅”等浮雕，经鉴别为东汉末年遗物，相传刘备在此饮过马，至于“孔明求学”等图案是后人陆续刻上的。石槽曾被盗，后被追回，是水镜庄镇庄之宝之一。

草庐自东向西，依次是聚贤堂、司马徽堂、讲学堂。据《南漳县志》载，司马徽早年曾在襄阳学业堂讲学，后隐居水镜庄建讲学堂，学者甚众，有千里而至者。司马徽堂为正堂，大门两侧悬挂对联“结庐山庄先生千古，尽忠汉业龙凤二人”。正堂内有汉白玉雕的司马徽像，两侧陈列仿汉代床、柜、纺车等生活用品，再现当年耕读两不误、农桑并举的生活场景。讲学堂内挂有司马徽《诫子书》：“闻汝充役，室如悬磬，何以自辨？论德则吾薄，说居则吾贫；勿以薄而志不壮，贫而行不高也。”字里行间充满对后人的殷切期盼与谆谆教诲，率真而情深，至今读来受益，特别是“勿以薄而志不壮，贫而行不高也”一句，后人皆可用作座右铭。

沿小径继续东行，便进入躬耕园——司马徽种植蔬菜、栽桑养蚕之地。园内摆放南漳特色金弹子、紫薇、银杏等盆景600余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大桑树，一人合抱之粗，6米多高。虽已深秋，叶片多半染黄飘落，仍不难想见春夏枝繁叶茂之景。此树据考证已有三百多年，是前人于原桑树故址补栽。

据《三国志·蜀书·庞统传》记载：“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庞）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渐显。”《世说新语·言语》另记其事：庞德公侄子庞士元慕名求师，见先生采桑于树上，遂于车中发难；先生不以为忤，往复应答，见其对时政、军事颇有见地，遂倾心相与，收为弟子。精心培养后，庞统终与“伏龙”齐名。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桑下之论”，今人亦称“骑桑论道”。今入园中，尚可聆听师生对话遗音。后人于桑树后建有衣冠冢，立“水镜冢”石碑。

石壁洞天——白马洞、水镜祠与山城远望

由躬耕园过一古式小桥，沿林荫小道西行百余米，便来到头天门。白马洞一带旧时供玄武像，俗称“小武当”。头天门、二天门始建于清代，光绪年间又加修葺。过头天门后有两条路径通白马洞。一条直上，再攀登陡峭石阶至“二天门”，在此仰望，石壁欲倾，悬崖灌木如云。沿石壁向西凿有横道，全长42米，内侧为陡壁，外侧筑城墙，有城垛25个，仿佛一小长城。出横道下几级石阶，迎面便是“会仙门”。过“会仙门”上十几步石阶，左折即入白马洞。

另一山径在头天门之西，是倚山而上的石条路，走完近百米缓坡石径，眼前呈现一处300平方米的开阔场地，一匹水泥塑成的白马正迈步向前。白马身后，便是镶嵌在陡峭山壁上的白马洞。白马洞冬暖夏凉，可容百人。据乾隆《襄阳府志》载，玉溪山“有石室，曰‘白马洞’，为汉水镜先生栖隐处”。洞口崖壁陡立，由鹅卵石凝结而成，犹如玉石嵌缀，千姿百态，十分壮观。相传很久以前，洞内出现一匹大白马，白日放牧，夜间隐匿，当地百姓奇之，聚众捕捉。一人缚马到襄阳出售，遇四川一马商，称此马系其在四川峨眉山一洞内丢失，应予归还。两人争论不休，一长者调解，请二人各陈凭据、当众评理。马商一声呼哨，马即近前亲昵，白马归原主。于是便有了白马洞通四川的传说，故今仍叫“白马洞”。

洞口建有水镜祠，是后人为纪念水镜先生而建，两层阁式建筑，依崖而构，斗拱飞檐，庄重古朴。要进水镜祠，先过门楼，正中“水镜庄”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门楼飞檐之下绘有龙、凤、花、鸟等彩绘，惟妙惟肖。左右墙上镶青石阴文对联，上联“彝水环绕”，下联“明镜高悬”。顺石阶而上，便来到水镜祠。二楼为白马洞正洞，深30米，高8米，宽8米，洞口阔、洞内狭，形状像喇叭。门口两边各有一个石雕麒麟，栩栩如生，宛如新琢。对面石壁边竖有一块1米多高的字碑，标题为“龙马圣洞新塑诸天记”。

进门即到石洞前厅，幽静明亮，中间有一个高约1米、宽约2米的石台，台前刻“洞天福地”四字，石台上是一组水镜先生和庞德公弈棋的塑像。洞左边立有孔明石像，气宇轩昂。洞内右边为徐庶、庞统玉石塑像，惟妙惟肖，风采飘逸。像旁有天然形成的石凳、石床和小石洞。想必司马徽与庞德公及弟子孔明、徐庶、庞统，过去常在此读书、抚琴乃至酣眠。悠悠琴声、琅琅书声、阵阵鼾声，借着岩壁回声传响于山林水壑之间，妙趣无穷。遥想当年，司马徽与一众友人在此抚琴弈棋，临风把酒，何等自在洒脱！这悠悠雅意，羡煞了多少中国文人。多少入仕者虽心藏一幅这样的山水画，却做不到水镜先生这种淡泊名利的境界。

在洞口阁楼窗前北望，山城风光尽收眼底。但见眼前清澈的蛮河泛着银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让人目不暇接。昔日的小山城，如今已发展为现代化城市，人们生活安宁而富裕，这正是当年水镜先生所期盼的。水镜先生可以安眠了。

（来源：襄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