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之旅⑥：夏宫观瀑记——三百年流水，一世山河志

文图丨王军

⑤涅瓦河畔，三百年帝国回响——冬宫漫记

2026年八月末的午后，圣彼得堡褪去了连日的阴翳，难得露出温柔眉眼。天空浮着轻薄的云絮，澄澈日光时时穿透云层，洒落一地暖金，这般舒朗的天气，在微凉的北欧已是绝佳的出游时节，恰好成全了我们的夏宫之行。

小憩过后，乘车奔赴芬兰湾南岸的彼得霍夫夏宫。此前已细览冬宫的庄严厚重，知晓了沙俄皇室的华贵底蕴，故而下车伊始，我们便未急于奔赴巍峨宫殿，径直向着夏宫的灵魂所在——大瀑布喷泉群走去。这座被誉为“俄罗斯凡尔赛”的皇家园林，1990年正式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十八世纪巴洛克园林艺术登峰造极的传世之作，三百年岁月淬炼，依旧惊艳世人，世间再无第二座水景可与之比肩。

沿途听导游娓娓道来，夏宫的一草一木、一泉一殿，皆藏着一段跌宕的王朝往事，藏着一个民族的傲骨与倔强。十七世纪末，彼得大帝远赴欧洲出访，目睹法国凡尔赛宫的恢弘盛景，竟遭路易十四轻视戏谑，直言俄罗斯无力造就这般金碧辉煌的皇家盛境。这份轻慢，成了彼得大帝心中的执念与壮志。归国之后，他毅然择取芬兰湾畔的灵秀之地，誓要筑一座不输凡尔赛的园林，撑起俄罗斯的荣光。

他亲自主持整体规划，呕心沥血雕琢一砖一瓦、一水一景，公元1712年，尚未完全竣工的宫殿便已初具风华，彼得大帝自此年年至此度夏，直至生命落幕。可这座极致华美的园林，从来不止风雅，亦藏着皇权的冰冷残酷。这里曾是父子宫斗的终局，是彼得大帝审问亲子阿历克赛、宣判死刑的肃穆之地，盛世园林之下，掩埋着王朝权力的萧瑟悲欢。

彼得大帝离世后，夏宫并未沉寂。叶卡捷琳娜二世接过修缮扩建的重任，特聘意大利顶尖建筑设计师，以典雅古典主义风格拓展规制、打磨景致，为这座巴洛克园林融入新的美学风骨，让夏宫的规模愈发恢弘，气质愈发典雅，兼具磅礴气势与精致温婉，终成横跨百年的园林绝唱。

循着园林小径缓步前行，风声渐近，水声渐沸，壮阔的大瀑布喷泉群终于豁然铺展眼前。立在上花园尽头凭栏俯瞰，瞬间读懂了何为人间盛景、何为匠造传奇。七级石阶层层叠叠，自高处向着芬兰湾绵延倾泻，鎏金雕塑错落林立，莹白水流奔涌翻涌，天光落在水波与金塑之上，冷暖交织、光影流转，宛如一幅鎏银镶金的立体画卷，顺着地势铺展向无垠海湾，壮阔无垠，动人心魄。

我始终以为，“金碧辉煌”是独属于东方的极致形容，是中国人对盛世风华、极致璀璨的浪漫定义，却不曾想，远在北欧的俄罗斯人，以另一番磅礴姿态，完美践行了这四个字的真谛。他们的金碧辉煌，从不是细碎雕琢的精巧浮华，而是依山傍海的天地格局，是借力自然的旷世匠心，是藏于山水建筑之间的民族底气，恢弘大气，震撼人心。

这座震撼世界的水景，最绝妙、最令人叹服的便是三百年亘古不变的自然玄机。一百四十七座喷泉错落排布，无一台水泵助力，无一寸电机驱动，纯粹依托罗普申高地的天然地势落差，让山泉顺势奔流、自成盛景。每秒一千一百升的清泉，循着三百年前规划的水道，自由奔涌、生生不息。白色水柱腾空起舞，鎏金雕塑熠熠生辉，湛蓝海湾浩渺无垠，波罗的海的清风裹挟着细碎水光，交织成一场流动的盛世盛宴，动静之间，尽是天地与人力共生的极致浪漫。

远观瀑布群，千泉齐涌、万水奔腾，声势浩荡如千军列阵、铁骑出征，雄浑气场席卷四野；近立泉边，水流撞击、轰鸣震耳，水雾漫天氤氲，朦胧了亭台光影。清风拂过，水雾流转，一道澄澈彩虹凌空悬起，横跨泉群与海湾，宛若天地为这座百年园林加冕，庄严又温柔，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人，都得以邂逅独属于夏宫的温柔与璀璨。

群瀑中央，一尊二十二米高的鎏金水柱直冲云霄，水柱之下，便是夏宫的精神内核——参孙搏狮雕塑，亦是整座园林最动人的精神图腾。

九吨重的镀金青铜塑像，历经三百年风雨洗礼，依旧风骨凛然。壮士参孙身姿挺拔、筋骨贲张，双臂紧绷，死死扼住雄狮的下颌，周身肌肉线条凌厉有力，每一缕纹理、每一处张力，都将力量与坚韧刻画得淋漓尽致。雄狮利爪紧绷、蓄势挣扎，咆哮之势仿佛穿透青铜、破空而来，可参孙沉静伫立、默然对峙，无声的力量，远比嘶吼的猛兽更具威慑力。下一秒，狮口将被奋力掰开，万丈清泉自口中喷涌而上，直贯云天，震撼至极。

这从来不是一尊简单的艺术雕塑，而是俄罗斯镌刻在山水之间的胜利宣言，是一个民族不屈的风骨写照。1709年波尔塔瓦会战，俄军大破瑞典军队，终结旷日持久的北方战争，一举奠定俄罗斯的北欧强国地位。雕塑之中，参孙便是坚韧奋进的俄罗斯，雄狮便是称霸一时的瑞典。彼得大帝以水为墨、以塑为碑，将一场国运之战、一世强国之志，永久定格在芬兰湾畔，让奔腾不息的泉水，岁岁诉说民族的崛起与荣光。

岁月沧桑，山河动荡，这座传世雕塑也曾历经劫难。二战烽火烧灼欧洲大地，德军侵占此地，将珍贵的原作掳掠而去，国宝流离、踪迹难寻。可山河不灭，风骨永存，1947年，苏联艺术家匠心复刻，九吨青铜重铸筋骨、重塑锋芒，让参孙再度伫立原址，再度奋力掰开狮口，让万丈清泉重贯长空。器物可被掠夺，建筑可被损毁，可一个民族镌刻在血脉里的坚韧、不甘与壮志，永远无法被夺走、无法被磨灭。三百年流水不息，三百年风骨长存，大抵便是如此。

缓步穿过喧闹盛大的喷泉群，我一步步走向辽阔的芬兰湾。立足波罗的海岸边，海风浩荡，裹挟着泉水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回望身后整片夏宫盛景，心中满是震撼与动容。

世人皆知园林之美，惊叹其鎏金璀璨、泉水灵动，沉醉其风光旖旎、景致绝佳，可甚少有人读懂，夏宫的震撼，从不止于视觉的华丽。它是人类园林艺术的巅峰传奇，是世界非遗沉淀百年的文明瑰宝，是自然造物与人类智慧的完美共生。无泵无电、依山顺势，以天地之力造世间绝景，是古人敬畏自然、巧用自然的顶级智慧；以雕塑铭战功、以流水载初心，是民族砥砺奋进、自强不息的家国情怀。

参孙之力，不在于双臂之勇，而在于一国不屈之志；泉流之恒，不在于人力之助，而在于顺势而为、生生不息。三百年前，彼得大帝以此万顷水景，击碎北欧诸国的傲慢，撑起俄罗斯的大国风骨，宣告一个强国的傲然伫立；三百年后，流水依旧、风华不改，这座园林依旧静默伫立，接纳四海游人，以璀璨景致治愈人心，以厚重历史启迪世人。

因时光有限，我们终究未能细细探访宫内殿宇，略有遗憾，却也圆满。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封闭的雕梁画栋，而是这片向着山海、向着天地舒展的园林，是奔腾不息、藏着岁月与风骨的千年泉群。

阳光渐柔，晚风轻拂，水雾悠悠飘散，彩虹缓缓隐去。回望这座历经兴衰、浴火重生的世界名园，终于懂得，真正的金碧辉煌，从不是转瞬即逝的浮华盛景，而是历经风雨依旧不灭的文明之光、民族之魂。山河不老，流水长存，夏宫以三百年风华，赠予每一位旅人一场震撼心灵的邂逅，让美好与力量，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2026年8月31日于圣彼得堡

☆ 本文作者简介：王军，1959年1月出生。1978年初入伍川西陆军443团，1979年奔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亲历谅山战役。1984年自海军潜艇学院毕业，于大连潜艇部队服役；转业后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履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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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