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景观学者的南京书写，王峰《风吹一页是南京》作品研讨会举办

说起南京，你会想到什么？十朝都会的沧桑，寻常巷陌的底蕴，一砖一瓦的静美，名流与平凡人共同沉浸其中的人间烟火气……

10月10日，江苏省作家协会和南京市文联联合举办王峰新作《风吹一页是南京》作品研讨会。来自文学界、评论界、史学界、建筑学界、社会学界、出版界，以及园林生态学等领域的专家齐聚一堂，循着王峰的“读城记”感受文字的温度，谈论藏在书页和城市肌理之中的南京。

作家、江苏省作协副主席鲁敏应邀担纲研讨会学术主持。来自出版界、媒体和教育界的读者代表参加了研讨会。研讨会结束后，参会人员“按书索骥”，走读了书中所写的文昌巷52号的童寯故居。

“读城”视域中的金陵书写

南京是当下国内热门的旅游城市，各种读城、行走的活动遍布大街小巷。几年前，王峰就凭借着文化记者的敏感性，将笔触伸向了这片领域。南京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王子用一个恰当的比喻定义《风吹一页是南京》，“它就是王峰自己读了20多年南京之后交出的那一页读书笔记。读的是空间里的时间，是建筑里的人，是街巷里的日常，是一座城市在漫长岁月里如何安放自己，也安放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东南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所副所长汪晓茜，也是一位热爱“读城”的学者，在她看来，王峰把散落在城市空间当中的记忆，通过脚力拾起来，又通过个人的理念以及史料的融入，把它们综合在一起，让静态的遗产有了非常鲜活的人文温度，“这本书最可贵的特点，我认为是‘以人读城，以空间见文脉’。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用一种比较平视的目光把历史人物回放在他们曾经生活工作的城市空间当中。可以说是一次纸面上的城市人文遗产的梳理。”

《风吹一页是南京》的重点并不是罗列地标，而是把建筑、文化、生活通过具体的人来展现，让南京从旅游目的地变成有故事的老友。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社长樊明是新书的“第一读者”，在他看来，王峰在书中没有堆砌史料，空泛怀古，“而是将笔墨聚焦于扎根金陵的一代代先行者和普通人，从明代水利专家陈瑄到雷达先驱张光义，从杨廷宝、童寯等学问中西的建筑巨匠，到白先勇、张继青的昆曲雅韵、袁枚的烟火时序。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段段温热的故事，串联起南京跨越时空的文脉脉络，让城市史变成了有温度、有风骨、有传承的人文史。”

温度更体现在街头巷尾的鲜活里。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陈进武将王峰的作品放在文学之都的背景之下去阅读，读出了持续生长的文学现场感，“从2019年被评为世界文学之都至今，7年的时间，南京的文学叙事本身也在发生变化，它不再停留于六朝烟水、民国往事这种城市的固化的认知。更多的写作者像王峰一样，开始俯身打量日常街巷，把建筑、街巷、草木和曾经在这里驻留生活的文人的身影叠加在一起，城市空间本身变成了一个可以阅读的文本。文学不是悬浮在城市上空的一个装饰，而恰恰是扎根在城市的空间、市民的生活之中，是一种代代延续的生活方式。”

提供了“景观学者”的写作样本

来自文学、历史学、建筑学、社会学以及园林生态学等多个领域的专家参加了王峰新作研讨会，他们的声音构成了多重的对话维度。

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汪政认为，是王峰的“破圈”写作带来了这种跨学科的开放式评论，“王峰有两个身份，是记者也是作家。现在我发现了他的第三个身份，我把他命名为我们南京的景观学者。他从人文的角度去研究、书写南京景观。”

汪政指出，作为人文学视角的景观研究一般有三个角度，王峰基本上都具备。“第一个是田野调查。王峰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按照自己的价值标准，选取了一系列景观进行田野调查。他所写的每一个景观的来龙去脉、传承沿革等等，都得到了比较详细的呈现。但因为是人文视角的，所以他的呈现不完全是建筑的角度，也不完全是历史的角度，注重的是文脉的传承。第二个是深度采访。景观学的核心在于人与物、人与自然的交互关系，深度访谈恰恰呈现的就是人与环境、人与地方、人与空间、人与物等等的对话。王峰在自己的视角之外，通过深度访谈，引入了若干的第三、第四的他者视角，使得景观能够立体性地加以呈现。第三个是行为观察。一个景观在它的空间的维度当中的价值，要看它有没有参与这个城市的人的生活和呼吸。通过王峰的行为观察，通过他选择的南京景观，我们看到了人与空间、地方、建筑，以及人与已经沉睡的历史的交互。他以他的感性的领悟，写出了南京景观的行为学的存在。”

“景观学者”的身份，恰恰印证了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平对《风吹一页是南京》的文体定义，“它可以说是知识小品。这种文体很适合今天的新的媒介传播方式，提供了一种普通人介入写作的可行路径。值得注意的是，有了知识以后，文章很容易无趣。王峰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写作中多处涉及古代的史料，但他是把南京当成他自己的城市，当成他的家。有篇题目叫《家住石头城下》，即使有那么多的文化、那么多知识、那么多掌故、那么多的历史文化名人，但这些只是他家附近的邻居而已，这就有了情趣。”

“城中有我、我中有城”的散文写作，让王峰的写作产生了一种陌生化的效果。江苏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韩松刚感慨，虽然在南京生活了20年，但读了这本书后，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南京人，“文学书写的最大特点就是，把城市的地标、景点进行景观化，在景观化的过程当中，有个人情感的、思想的、审美的投射，这也是文学书写者带给自身和这个城市的一种创新。王峰把那种诗性的、感性的、诗意的东西通过他精到的笔触呈现了出来。”

江苏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丁捷对王峰别开生面的创作给出三条评价，“一个是方法自觉。以记者的天眼功夫和报告文学作家的敏锐，深挖藏在报道之外的层次、视野，有浓浓的历史情怀，为全书赋予了从古都气象到青春视角，再到城与人这样的情感层次。第二，这部作品的核心贡献在于读城读人，书里的人都带着南京特有的沉静与坚韧，从历史深处走来，与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第三，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自觉。他用双脚来丈量六朝烟水，从燕子矶乘轮渡到八卦洲，再到仪征北乡眺望南京，一来一回之间，对土地的认识不断地变化，这种用脚丈量出来的东西带有土地的质地和生活的温度，南京的血脉融入了你，你也融入了南京。”

一份惊喜不断的阅读文本

一本带着南京温度的大散文，让以严谨著称的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学锋产生颇多感触。他表示自己在阅读的过程中，收获了很多历史和考古知识之外的惊喜，“第一章的标题是《一棵六朝来的树》，看到标题我马上想到六朝松。但是读完《一棵六朝来的树》，根本没有找到六朝松，里面出现的是柳。这种写法把读者从一个固定的境界、思维，带到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惊讶之余感到惊喜。”

长期书写南京的知名作家、文化学者薛冰为王峰的新书写了序言，在研讨会上，他从创新的角度对王峰的写作作了评价：“我们今天写南京，不能停留在典籍研究。典籍研究当然是重要的一方面，但更多可能还是要走出来。第一，你有没有提供新的东西、新的材料？第二，有没有新的想法？第三，在研究方法上有没有新的探索、新的进步？哪怕在写作切入口上，有没有自己的独特性？王峰的书，就有这样的独特性。他打破了我们原来的旧概念，打破了习惯性的看法，展示了很多新方面，同时又把自己的认识、情怀、感情都写了进去。”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王振羽认为王峰的写法接近黄裳《金陵五记》的写法。黄裳是当代散文家、高级记者，作为上世纪四十年代《文汇报》常驻南京的记者，他对南京的历史、人文、地理及掌故了如指掌，“比南京人还南京”，他的《金陵五记》已经成为描写南京的经典之作。王振羽从王峰新闻记者的身份出发，关注到他将新闻和散文融会贯通，又自成体例的写法。

“新闻是一种易碎品，王峰是记者，但是他提供出来的文本，远远超越了新闻本身。他写《走到妙耳山》，一会儿写鲁迅兄弟，一会儿写妙耳山周围的事情，散开去，又合过来。他写《明孝陵有几座门》，角度很特别，有八座。他写《通向父亲之路》，我以为要讲叶兆言的《通向父亲之路》，但是他没有，他写了王安石父子、陈瑄父子。他依据了史料，但是又把史料捏碎了进行消化，打通了重新写。他的一些用词，也是很细心、很见功力。比如，我们一般都讲孙权墓，王峰不，他说孙陵岗。我们一般都讲中山陵，王峰不，他说中山墓。”

中山陵园管理局研究员及林业高级工程师董丽娜从王峰的写作中收获了另一种惊喜——对钟山生态的关注。“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叙事风格，把南京厚重的文脉娓娓道来。他既关注了南京的历史，也关注了南京的生态，用较多的笔墨写了钟山的生态。”

用情感和“活人感”对抗AI写作

跳出对新书文学属性的探讨，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陆远更多地关注到了《风吹一页是南京》式写作在当下的意义，他从王峰的写作中看到了“活人感”写作对抗AI写作的前景。

作为一名与时代高度同频的、在场的社会学研究者，陆远早就注意到，AI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形态压迫文字工作者的领域。随着AI的更新迭代，人和AI之间的区别似乎越来越难判断，最近更是有几条相关新闻掀起了轩然大波。

“举三个例子，第一个例子，这两天学界的一个闹剧，就是河北大学的一篇博士论文涉嫌学术不端，被指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辅助生成、大量伪造参考文献。第二个例子，村上春树的小说新作《夏帆》，在日本出版没多久，就被一位中国网友用AI译成中文，耗时耗资成本都极低。翻译家林少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偶然看到了网友转来的一些片段，没有全读。虽然AI翻译的小说，未能译出村上特有的调调，还有较为明显的理解上的语法、逻辑错误。但至少做到了‘文通字顺’。第三个例子，《中华读书报》刚刚发了一条消息，2026年法语文学界卖得最好的书之一、泰利松·奥雷利安的小说《要么那样，要么死》，现在被质疑是100%的AI创作，被龚古尔文学奖逐出复评名单。”

AI对写作和学科研究的渗透，令人担忧。与此同时，《风吹一页是南京》式写作却鲜明指向另一种乐观的前景，“你从王峰的写作当中读到的是情感、现实和日常生活，不管文字怎么样编排，背后能够传递的情感，那种对现实的反射，或者用现在最时髦的话说叫‘活人感’，是我们今天抵抗AI，或者说与AI一争高下的一个很重要的倚仗。无论是写虚构类的东西，还是写纪实类的东西，或者是做学术研究，一定要回到人和人建立的那个社会现实当中去。这本书在这方面给我们一个非常好的示范：只要有人在一天，人工智能就永远不可能在情感和现实性上战胜人。”

南京晓庄学院文学院副教授关鹏飞用“门槛”来形容他在阅读这部充满“活人感”的作品时的体会，“大家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其实是有阅读门槛的，而且这个门槛很高。我用了两天半把它读完了，但是我读前面两章的时候，速度非常慢。我一直在想，王峰到底是怎么一种方式进入对这个城市的书写的，又是怎么处理写作和现实的关系的？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其实非常难。他通过一种叠影的方式，比如说写妙耳山，他讲了各种各样的人，把这些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影子结合在一起之后，大家会形成一个自己的阅读体会，是非自有判断。这种方式它就非常有张力，但是又避免了一些直接的碰撞，我觉得王峰在写作中处理得非常好。而这对AI来说，是很难做到的。”

风吹一页是南京，吹到哪页读哪页。每个与南京有关的人，都能从王峰的文字里读出一座属于自己的南京城。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白雁

主办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