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报警灯亮了快十公里,我把货车靠边停下。
摸出手机给黄玉琤发消息,转三百,加油。
她没回。
我又打过去,占线。
过了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转账,十三万八千,附言写着“喜宴尾款”。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僵在方向盘上。
抬头看她,她正站在超市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白得像刚刮过腻子的墙。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她看见我,整个人往后一缩,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走过去,一把攥住她手腕。
她嘴唇哆嗦,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我跑车二十多年,卡里从来没超过二十万。
这十三万八,是哪来的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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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玉琤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
我在物流公司开长途,跑一趟广州来回五天,挣一千二。
家里钱一直是她管,我不抽烟不喝酒,挣了就往卡里打。
这些年攒了二十万,说好给儿子许宇航结婚用。
儿子在省城做设计,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催着买房,首付还差一截。
我跟黄玉琤说,再跑两年,凑够三十万,咱就松口气。
那天我从广州回来,车在城外服务区加过一百块钱油,到家油箱见底。
身上现金不够,手机里零钱只有八十多。
黄玉琤在超市上晚班,我直接开过去找她。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按手机,我喊了两声她才听见。
我说转三百加油,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站在门口等着,旁边卖烤肠的炉子冒着油烟气,熏得我直皱眉。
等了三四分钟,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微信,转账到账,十三万八千。
附言:喜宴尾款。
我以为看错了,把手机拿远又拿近。
十三万八。
我抬头喊她,黄玉琤。
她转过头,看见我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手机啪地扣在收银台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走过去,问她,这什么钱?
她伸手要抢手机,我退了一步。
她眼圈红了,说,你别在这闹。
我没闹。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就走。
她追出来,在超市门口拉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
她说,那是给黄威结婚的。
黄威是她弟弟,四十五了,一直没正经工作。
我说黄威结婚要你转十三万八?
她说是礼金,提前给。
我盯着她眼睛,她躲开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吭声。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银行。
自助机上查余额,卡里还剩一万二。
去年存了二十万定期,到期转存,折子在她手里。
我又查了流水,近三个月有六笔转账,五万、三万、两万、一万八、两万,最后一笔十三万八,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曹斌。
我把流水打出来,纸还是热的。
晚上到家,黄玉琤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推门进去,她站起来,叫了声老许。
我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问她,曹斌是谁。
她说是婚庆公司的,黄威结婚要办酒,找的曹斌。
我说黄威结婚,你当姐的出十五万?
她说是借的,以后还。
我说黄威拿什么还,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掏出手机打给黄威。
响了七八声,他接了,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响。
我说黄威,你结婚的事。
他愣了一下,说,啊,对,下个月。
我说在哪个酒店,我去帮忙。
他支支吾吾,说还没定。
我说你姐转了十五万给你办酒,你不知道在哪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再打,关机。
我转头看黄玉琤。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脸抬起来。
满脸都是泪。
我说,黄玉琤,你跟我说实话。
她哇地哭出声来,说,老许,我错了。
02
黄威欠了赌债。
这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三年前他就来找过黄玉琤,说在外面欠了八万,被人堵在家里。
黄玉琤偷着给了三万,被我发现了,吵了一架。
后来岳父黄德全打电话来,说黄威是黄家唯一的根,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断腿。
我咬牙又拿了两万。
从那以后,我跟黄玉琤说,黄威的事,一分钱不许再给。
但黄玉琤瞒着我。
她有个同事叫孙淑琴,在超市隔壁柜台卖化妆品,跟黄威认识。
今年开春,孙淑琴跟黄玉琤说,黄威谈了个女朋友,女方怀孕了,要赶紧办酒。
黄玉琤不信,黄威就带了个女人来家里吃饭。
那女人三十来岁,说话细声细气,肚子微微隆起。
岳父黄德全也来了,坐在上首,说这次是真的,黄家要有后了。
黄玉琤心软了。
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最怕的就是娘家的事。
黄德全从小就跟她说,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
黄威小时候替她挨过打,她一直记着。
岳父说,酒席要办得体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黄威说,姐,你先帮我垫上,等收了礼金就还你。
黄玉琤问我,我说不行。
她就没再提。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已经开始取钱了。
先是从活期里转了三万,后来定期到期,她转存的时候只存了十五万,留了五万。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在外面跑车,十天半月不在家,她什么时候去的银行,取的哪张单子,我一概不知。
她后来说,每次转钱她都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发呆。
四月的一天,我在服务区接到我妈蒋秀芹的电话。
她七十多了,一个人在老家,说胸口闷,想去医院看看。
我说你去,钱我让你嫂子转。
我打电话给黄玉琤,她说好。
过了半天,我妈又打来,说玉琤转了五百。
五百够干什么?
检查都不够。
我又打给黄玉琤,她说家里钱紧,先给五百,不够再补。
我说家里二十万呢,紧什么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许,钱我借给孙淑琴了,她家里出事急用,过几天就还。
我没多想。
孙淑琴我认识,跟黄玉琤处了十来年,关系好。
但我心里不舒服,我妈看病你只给五百,借给同事倒痛快。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转了两千,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换轮胎的。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俊峰啊,你媳妇心不在咱家。
我说妈你别瞎想。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黄玉琤已经陷进去了。
曹斌的婚庆公司开在城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喜事汇”。
黄威带黄玉琤去过一次,曹斌拿出合同,说喜宴加婚庆一条龙,十五万全包。
黄玉琤说太贵了,曹斌说,姐,你弟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寒碜。
黄玉琤签了字,先交了五万定金。
后来曹斌说酒店要预付,又转了五万。
再后来是烟酒、司仪、车队,一笔接一笔。
黄玉琤说,她后来觉得不对,问曹斌要发票,曹斌推三阻四。她跟黄威说,黄威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再后来,黄威电话就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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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威上门那天是周六。
我在家修水管,厨房水槽下面滴滴答答漏了半个月,我一直没空弄。
门铃响,黄玉琤去开门,黄威提着两箱牛奶进来,后面跟着岳父黄德全。
黄德全七十二了,腰板还直,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说,俊峰,黄威的事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黄德全说,结婚的事。
黄玉琤在厨房切西瓜,刀停在案板上。
我说,爸,黄威结婚我没意见,但钱的事,我家拿不出。
黄德全脸一沉,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黄玉琤转给曹斌的十五万,是不是给黄威办酒。
黄德全看了黄威一眼,黄威低头玩手机。
黄德全说,那是玉琤当姐的心意。
我说心意可以,但不能把家底掏空。
我妈住院要两千,玉琤只给五百,这事您知道吗。
黄德全不说话了,掏出烟点上。
黄玉琤端着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爸,吃瓜。
黄德全没动,抽了两口烟,说,俊峰,黄威是黄家唯一的男丁,他要是结不了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黄威四十五了,他自己有手有脚。
黄威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说,姐夫,你什么意思,我姐嫁给你二十多年,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说你姐花我钱没问题,但不能给你填赌债。
黄威脸涨得通红,说谁赌了。
我说你手机里那些催收短信,我看见了。
黄威愣了一下,转头看黄玉琤。
黄玉琤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西瓜皮。
黄德全把烟掐灭,说,赌债的事我来还,不用你们管。
我说爸,您拿什么还,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黄德全说,我把老房子卖了。
黄玉琤猛地抬头,说爸不行,那是妈留下的。
黄德全摆摆手,说,为了黄家的后,值。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
岳母走了五年,那房子是她的命根子,黄德全说卖就卖。
黄威坐回去,又开始玩手机。
我注意到他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纸条,露了个角。
我趁他去厕所,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借条,写着“今借到曹斌人民币五万元整,月息三分”。
落款是黄威,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纸条塞回去,心里咯噔一下。
曹斌借钱给黄威,黄玉琤又给曹斌转钱,这圈子绕的。
黄威从厕所出来,说,姐,我先走了。
黄玉琤站起来,说吃了饭再走。
黄威说不吃了,曹斌那边催得紧。
黄德全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黄玉琤送到门口,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箱牛奶发呆。
我说,玉琤,黄威到底欠曹斌多少钱。
她摇头,说不知道。
我说你转了十五万给曹斌,你不知道他跟你弟什么关系?
她捂着脸,说,老许,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黄玉琤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她赶紧锁屏。
我问她跟谁聊天。
她说孙淑琴。
我说这么晚聊什么。
她说孙淑琴问她借钱。
我说家里还有钱吗。
她说没了,就剩一万多。
我没再问。
但我看见她手机屏幕最上面,对话框的名字是“曹总”。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跟车队队长说家里有事,跑不了长途。
队长骂骂咧咧,说扣三天工资。
我说扣吧。
我把货车停在公司,坐公交去了城南。
喜事汇的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年轻人,染着黄毛,在打游戏。
我问他曹斌在不在。
他说曹总出去了,你谁啊。
我说我是黄玉琤的丈夫。
黄毛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哦,那个办喜宴的。
他说曹总交代了,尾款结了才能出方案。
我说什么方案。
黄毛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婚庆服务确认单。
上面写着:新郎黄威,新娘杨雪薇,日期五月十八,酒店金鼎轩,宴席三十桌,婚庆布置、司仪、摄影、车队,合计十五万。
已付五万,尾款十万,另加酒店定金三万八,共计十三万八。
我盯着“新娘杨雪薇”四个字,心里翻了个个。
黄威从来没说过新娘叫什么。
我问黄毛,杨雪薇是谁。
黄毛说,你弟媳妇啊,你不知道?
我说你见过吗。
黄毛想了想,说,来过一次,挺瘦的,没怎么说话。
我又去了金鼎轩。
酒店在城北,五层楼,门口两个石狮子。
我进去问前台,五月十八有没有黄威的婚宴预订。
前台小姑娘查了电脑,摇头说没有。
我说你再查查,黄威,或者曹斌。
她又查了一遍,说,先生,五月十八的宴会厅确实有预订,但预订人是曹斌,不是黄威。
而且不是婚宴,是一家公司的年会。
我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曹先生付了五千定金,尾款还没结。
我站在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照出我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给黄玉琤打电话。
她接了,我说,金鼎轩五月十八没有黄威的婚宴。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又说,曹斌订的是公司年会。
她呼吸声变粗了。
我说,黄玉琤,你跟我说实话,黄威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许,你回来吧。
我到家的时候,黄玉琤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
合同、收据、微信截图。
我一张一张看。
曹斌的婚庆合同上盖着“喜事汇”的章,但收款账户是个私人卡号。
黄玉琤跟曹斌的微信记录里,曹斌一直在催款,语气从客气到威胁。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曹斌说:“黄姐,尾款十三万八,五月十号前必须到账,不然合同违约,赔双倍三十万。你自己掂量。”
还有一张借款协议,黄玉琤跟曹斌签的,内容是黄玉琤向曹斌借款二十万用于婚庆服务,如逾期不还,以房产抵押。
我翻到最后一页,借款人签名处,黄玉琤的名字旁边,还有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抖。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轰然炸响——
"这……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