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老房子客厅。
香灰的味道混着霉气,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婆婆的黑白照片摆在中间,笑得和气,跟生前一样。
丈夫傅明轩瘫在旁边的椅子上,两眼发直,小叔子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亲戚们进进出出,有人抹泪,有人嘀咕。
我盯着遗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退休才三年,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更让我发慌的是,从她咽气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是我太冷血,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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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明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周会。
手机震了两下,我按掉了。又震,我又按掉。第三次打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关了静音。等会议结束,未接来电六个,全是傅明轩的。
我回拨过去。他声音不对,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嘉欣,你快来医院。妈……妈不行了。”
我愣了两秒。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婆婆还站在门口给小宝系鞋带。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句随便,就赶着上班去了。
第二个念头是,傅明轩这个人,从来不会用“不行了”这种词。他只会说“有点不舒服”
“问题不大”
“妈说她没事”。他连“严重”都不会说。他嘴里能说出“不行了”,那大概真的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抢救室的门已经关了。
傅明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弯得像只虾。
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泪。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有人推着担架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医生出来了。白大褂上有一小块血迹,不显眼,但我看见了。他说,人送来得太晚了,急性心梗,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傅明轩站起来,又坐下去。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不可能,我妈身体一直挺好的。
我没说话。
我在想早上那根鞋带。
小宝的鞋带很不好系,婆婆蹲在地上系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
我当时站在门口换鞋,看见了,没多想。
医生说,你们家属谁去办一下手续。
傅明轩没动。
我站起来,跟着护士往走廊那头走。
经过抢救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里面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露出来一截袖子,是深蓝色的。
那件外套我认得。
去年双十一我给婆婆买的,她嫌贵,让我退了。
我没退。
她后来穿上了,跟我说,还挺合身。
办完手续回来,傅明轩还是坐在原地。
我挨着他坐下。
他忽然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妈跟我说,她胸口有点闷。
我说,那你在家歇着,别去买菜了。
她说,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没当回事。
走廊里有人哭。
是从抢救室里传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
我听着那哭声,觉得自己应该也哭。
婆婆没了。
傅明轩的妈没了。
两个孩子没了奶奶。
我应该哭。
但我的眼睛是干的。
傅明轩老家的规矩,人要在家里停三天。
苏惠珍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从外省坐了一夜火车。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火车上那种混着方便面和烟味的暖气。
她看了一眼灵堂,又看了一眼傅明轩,没哭。
她走到傅明轩面前,站定了,说,你妈是被你们一家子累死的。
傅明轩没抬头。他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换过姿势。苏惠珍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连躲都没躲。
苏惠珍又说,我姐高血压,心脏不好,你们谁管过?你们谁问过一句?
卢嘉欣。她转头看我,我站在灵堂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白毛巾。她说,你是她儿媳,你也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婆婆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她哪里不舒服。
她只是偶尔会说,累了。
我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谁不累呢?
我也累。
傅明轩也累。
一家人都累。
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苏惠珍看我的眼神,像是已经替我说了。
02
婆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嗓门大,性子急,什么事都爱操心。退休那年她五十三岁,学校返聘她,她没答应,说要回家带孙子。
那时候大宝刚上幼儿园,小宝还没出生。
卢嘉欣和傅明轩两个人上班,早出晚归,大宝全托给婆婆。
小宝出生后,婆婆更忙了。
一个孩子变两个,家务翻了一倍,她没请过保姆,也没让卢嘉欣请过一天假。
每天早上五点,婆婆起床。
熬粥、煮蛋、热牛奶,分好碗筷。
六点半叫大宝起床,给她扎辫子。
七点叫小宝起床,给他穿衣服。
七点二十,一手牵一个出门。
送完大宝进小学,再送小宝进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拐进菜市场,买菜买肉,拎着两个大袋子爬六楼。
下午三点半出门,接小宝。
四点半接大宝。
回到家盯着大宝写作业,一边哄小宝别捣乱。
晚饭五菜一汤,傅明轩爱吃红烧肉,卢嘉欣胃不好要喝小米粥,大宝不吃姜,小宝不吃葱。
每个人的口味她都记着,没落下过一顿。
吃完晚饭,洗碗、擦灶台、拖地。
给两个孩子洗澡,哄小宝睡觉。
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坐到客厅沙发上歇一会儿。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这些事,卢嘉欣都知道。
但她没细想过。
在她印象里,婆婆就是“能干”的代名词。
什么事交给她,她都能办妥。
她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生病。
她每天出现在厨房里、阳台上、校门口,准时准点,像上了发条。
出事前半个月,有一天卢嘉欣下班回来,进门看见婆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
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嘉欣,我今天有点累,晚饭可能得晚一点。
卢嘉欣换了鞋,随口回了一句,那您早点休息,我叫个外卖。
婆婆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卢嘉欣进了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叫了外卖。
那天晚上,婆婆还是做了饭。
卢嘉欣吃外卖,傅明轩吃婆婆做的饭。
谁也没觉得不对。
这是卢嘉欣能想起来的最接近“异常”的一个画面。其他时候,婆婆都是笑着的。或者说,看起来是笑着的。
还有一次。婆婆炒菜的时候,突然扶住灶台,弯了一下腰。卢嘉欣正好进厨房拿水杯,看见了。她问,妈,您怎么了?
婆婆直起身,摆了摆手,说,油烟呛的。
卢嘉欣信了。
厨房确实有油烟。
她拿了水杯就出去了。
后来她再想起来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什么信了。
油烟呛的?
炒了几十年菜的人,会被油烟呛到弯腰?
但当时她就是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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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就乱了。
傅明轩不会做饭。
头两天,他给孩子煮方便面。
小宝吃了两口就吐了,说咸。
傅明轩拿着方便面袋子看了半天,说,调料包放多了。
第二天又煮,调料包只放了半包,小宝说没味。
第三天,傅明轩去楼下买了两笼包子。
大宝不吃肉馅,把皮撕下来吃。
傅明轩看着一桌子碎渣子,没说话。
卢嘉欣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实在请不下去了,领导打电话来催一个方案,说客户那边已经骂人了。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收拾屋子。
衣服堆了两天没人洗,厨房水池里泡着三天前的碗。
她卷起袖子洗碗,洗到一半,小宝在客厅哭,说找不到他的小熊。
大宝在屋里喊,妈,老师让明天交手抄报。
卢嘉欣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去哪头。
苏惠珍住在客房里。
她看不下去,接过了做饭的活。
但她腰不好,站久了受不了。
她做一顿饭要坐下来歇三次。
傅明轩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好像没看见。
那天晚上,苏惠珍把卢嘉欣叫到阳台上。她递给卢嘉欣一张纸条,是从灶台旁边撕下来的。上面是婆婆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
“明轩不吃姜,嘉欣胃不好要喝小米粥,大宝辫子要扎高,小宝睡前要喝奶。”
苏惠珍说,我在她枕头底下还翻到一张,是给明浩的。写着,明浩爱吃辣,下次回来给他做水煮鱼。
卢嘉欣捏着那张纸条,灶台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
她突然发现,婆婆记下了所有人的习惯,但没有一条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吃什么,喝什么,对什么过敏,没人知道。
苏惠珍说,你妈不是不知道累。她只是觉得,她要是歇了,你们就过不下去了。
卢嘉欣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口袋里的纸很薄,薄得像随时会碎掉。
04
傅明轩翻婆婆的抽屉,是在第五天。
他找户口本,说要办死亡证明。
抽屉一拉开,里面全是药。
降压药、救心丸、阿司匹林,还有一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
傅明轩拿起那瓶没标签的,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下。
他说,我妈怎么吃这么多药?
卢嘉欣站在旁边,没接话。
她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有一个旧布包,蓝底白花,是婆婆平时出门买菜背的那个。
她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她抽出来,是三样东西。
那三样东西映入傅明轩眼帘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手猛地攥紧了裤腿。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你怎么会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