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周刊丨从“必死之局”到全员生还 迪拜航空的“惊魂时刻”

在9月30日的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上，副驾驶在紧闭的驾驶舱中突然抄起应急斧猛砍机长，企图劫机，这是被美国媒体称为“9·11式”袭击的一幕。

而面对副驾驶蓄意发动自杀式袭击的局面，机上约180人在几乎面临“必死之局”时如何能够转危为安，全员生还？

万米高空之上，这一险象环生的空中“惊魂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暴露出哪些安全漏洞？又或将对以色列政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骤升骤降

FZ1073航班现“惊魂时刻”

迪拜时间2026年9月30日清晨7时05分，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从迪拜国际机场起飞。这架波音737 MAX 8客机搭载了约180名乘客及机组成员，其中约150人是以色列公民。根据飞行计划，航班将在大约三个半小时后抵达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

迪拜时间9时21分，也就是起飞大约两小时十六分后，机舱内突然出现尖叫和混乱。

根据航班追踪网站Flightradar24的飞行轨迹，飞机先是大幅下降，随后急剧爬升，接着再次大幅下降，在极短时间内从约3.4万英尺下降到约1.7万英尺，相当于突然下降了约五千米。

在标准的下降操作中，飞机的下滑角通常仅为3度，而当时FZ1073航班的极限俯冲角度达到了约39度，可以说是一头栽向地面。

此时，飞机的最高俯冲速度达到约0.96马赫，逼近音速，远超其0.82马赫的最大飞行速度。这意味着这架737 MAX 8客机当时承受着巨大的结构应力，突破音障时，机翼表面可能形成冲击波，进而引发音爆。

控制机身左右转向的方向舵发生剧烈颤振，事后照片显示，飞机尾翼后部的方向舵已经断裂脱落。

而在当时，客舱里的人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名乘客事后告诉媒体，他以为飞机遭遇了“巨大的乱流”。6岁的妮娜当时正在卫生间。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 妮娜：我大声喊爸爸妈妈给我开门。

记者：你摔伤了吗？受伤了吗？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 妮娜：每个人都受了些伤。

妮娜的母亲塔莉是最先察觉到危机的人。当时正在飞机前部卫生间门外等候孩子的她，注意到驾驶舱里传出可怕的喊叫声和沉重的撞击声。她立刻对一名机组成员报告“里面出事了！”

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后，全球绝大多数航司都做出严格规定，在飞行过程中驾驶舱门必须锁住。波音737 MAX等机型在出厂时就加固了舱门，旨在把试图劫机的恐怖分子阻挡在驾驶舱外。然而，在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上，针对机长的袭击却发生在驾驶舱内部。

据《洛杉矶时报》等媒体报道，如果机组成员试图进入驾驶舱，可以在门外输入一串特定的紧急密码。之后，驾驶舱内会响起警报声与灯光提示，机长有大概15至30秒的识别时间。若机长没有回应，门锁会在倒计时结束后自动解锁数秒，此时舱门可从外部打开。但如果驾驶舱内有人按下拒绝键，门仍然会被锁住。

应急斧成凶器

机长驾驶舱内遭副机长袭击

在FZ1073航班紧锁的驾驶舱内，当时的确有两名飞行员，两人正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机长斯米特·马奇切尔39岁，拥有17年飞行经验。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机长 斯米特·马奇切尔：（事发时）我正目视前方，没有回头看。突然，我想大概是过了四五分钟，我的后脑勺遭到重击。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飞机出了严重故障，情况不妙。紧接着，又打过来了，一下接一下。我这才意识到，不是飞机出了问题，而是跟我同在驾驶舱里的那个人。

袭击机长马奇切尔的是航班副驾驶、29岁的哈马姆·哈马米，袭击工具是一把应急斧。

在阿联酋，法律规定最大起飞重量超过5700公斤或客座数超过9个的飞机，必须配备至少一把应急斧或撬棍，放置在机组成员舱内，用于在紧急情况下进行破拆。

但这一次，应急斧却成了万米高空之上的一把凶器。机长马奇切尔被砸得头破血流、摔倒在地，并且继续遭受着攻击，但他仍有意识，感受到客机正在迅速地坠落。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机长 斯米特·马奇切尔：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进行殊死搏斗，不管这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人。总之，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就死定了。于是我拼尽全力，冲向驾驶舱门并将其打开。

正是马奇切尔的这一关键举动，为机上乘客发现险情、及时施救争取到了宝贵机会。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 塔莉：驾驶舱门打开之后，我看到了袭击现场。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我就不停地尖叫“有人谋杀飞行员”“来帮忙，快来帮忙”。

50岁的哈尤恩听到塔莉的呼救，立刻冲向驾驶舱。

多重巧合环环相扣

空中危局得以化解

9月30日晚，哈尤恩在接受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接见时，讲述了当时惊心动魄的场景。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哈尤恩：我和另一个人冲进驾驶舱，我一把控制住行凶者，用锁喉的方式先把他拖了出去，接着我开始向后拉动操纵杆。

以色列总理 内塔尼亚胡：是你拉动的操纵杆？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哈尤恩：是的。

以色列总理 内塔尼亚胡：向后拉吗？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哈尤恩：向后拉。

哈尤恩是一名水管工，完全没有飞机驾驶经验，但他有一个多年的爱好，喜欢看空难调查系列纪录片《空中浩劫》。正是借由观看《空中浩劫》留下的印象，哈尤恩果断地将处于俯冲状态的操纵杆拉起。

墨西哥前航空记者 捷尔吉·佩托：据说是他（哈尤恩）让飞机摆脱了俯冲状态，真实情况让我们拭目以待，但那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飞机以那种方式俯冲下降时，把它拉起来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任务。我相信就连一些飞行员也无法做到。

不过航空专家也指出，贸然拉动操纵杆也可能导致飞机因迎角过大陷入失速，而真正确保飞机在失去机长和副驾驶后仍能最终平安迫降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

在FZ1073航班上，恰好搭乘了一个后备机组，他们原本是负责执飞从特拉维夫返程的航班。在驾驶舱内的危急情况解除后，两名后备飞行员很快接管了飞机控制权。

迪拜时间9时28分，他们发出代表紧急情况的7700应答机代码，随后又切换为7500，这是飞机遭遇非法干扰的代码。

收到信号后，以色列战斗机紧急升空。以色列官员表示，他们担心以色列国土遭到袭击或飞机被劫持到第三国。与此同时，在FZ1073航班的客舱内，几名乘客还在努力制服副驾驶哈马米。乘客阿萨夫·拉朱安在打斗中额头受伤。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 塔莉：那是一场艰苦的搏斗，并不轻松，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哈马米）一直在抵抗，还用英语喊：“杀了我，杀了我”。

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乘客 阿萨夫·拉朱安：伙计们，我们赢了。

在制服哈马米后，牙医肖塔·穆萨耶夫用耳机线捆住他的手脚。作为机上唯一的医生，穆萨耶夫立即给机长戴上氧气面罩，实施急救。

迪拜时间10时45分，也就是航班起飞3小时40分后，FZ1073航班在沙特阿拉伯塔布克机场紧急降落。机长马奇切尔立即被送医救治。

副驾驶曾遭“禁飞”

迪拜航空招募审核能力遭质疑

副驾驶哈马米则在落地后立刻被逮捕，经过一番审讯，调查人员得知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

据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哈马米原本打算在袭击机长后，继续驾机正常飞行至特拉维夫本-古里安国际机场，直到以军战机已来不及实施拦截的最后一刻，调转方向撞向机场航站楼。

主导调查的阿联酋方面将这定义为“恐怖主义行为”。

哈马米对此蓄谋已久。他在审讯中表示，在加入迪拜航空之前就已开始策划袭击，曾一门心思地研究哪些航空公司有飞往特拉维夫的航线，并尝试应聘。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2024年，哈马米还在老东家阿曼航空时，阿曼方面曾审查过他的网络活动，认定哈马米对激进意识形态兴趣浓厚，因此禁止他执飞航班。2025年2月哈马米离开阿曼航空，并于今年1月加入迪拜航空。

迪拜航空在以色列颇受好评，这一定程度上缘于在导弹袭击导致当地空域关闭后，迪拜航空往往是最先恢复以色列航线的外国航司。

新冠疫情之后，迪拜航空的员工数增加了近一倍，哈马米就是在这股快速扩张的“招飞潮”中入职的。然而这一次的空中惊魂让监管机构和业内人士质疑，迪拜航空追求增长的步伐是否已超出其招募并审核执飞人员的能力？

副驾驶“踩点”准备

以官方被指错失阻止良机

10月7日，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三周年。三年来，加沙地带已有超过7.4万人死亡。

据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哈马米在受审时供述，自己的作案动机是“为加沙复仇”。

10月4日，一名以色列摩萨德官员透露称，哈马米近年来曾短暂访问过几个对以色列怀有敌意的国家。

我们正在调查，在这些访问期间是否有人或组织招募了他。

——以色列摩萨德官员

调查人员称，哈马米原本打算在今年7月实施劫机计划，但由于当时在航班上有一名哈马米在意的机组成员，他决定推迟计划。

在此次袭击前，哈马米曾两次飞赴本-古里安国际机场提前“踩点”，还跟着私人教练进行拳击训练。

而在9月30日袭击事件发生前，以色列本来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阻止他。

根据相关协议，只有来自与以色列建交国家的飞行员才能获准执飞在以色列降落的航班。哈马米是一名阿曼公民，而阿曼与以色列没有建立外交关系，因此他原本不应得到执飞该航线的资格。

奇怪的是，以色列事先收到了迪拜航空提供的FZ1073航班乘客和机组名单，却没有把哈马米从名单上划掉。

对此，负责监管外国航空公司的以色列交通部表示，自己既无权、也缺乏必要的专业知识来审查机组成员。

2023年，以色列通过一项法律，建立了一个乘客和机组成员信息数据库，但据《华尔街日报》透露，自该数据库建立以来，以色列交通部从未要求获取乘客或机组成员名单。

乘客英勇之举

却成内塔尼亚胡竞选筹码？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袭击恰好发生在以色列的政治敏感时期。在断续执政超过19年之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将在10月底面对一场胶着的选战。

最新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政党利库德集团的支持率，几乎与其主要挑战者、由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领导的中间派反对党正直党持平。但双方都难以获得组建稳定执政联盟所需的61个议席。

在美国媒体看来，如今，内塔尼亚胡正试图将乘客挫败劫机图谋的英勇之举，转化为谋求连任的竞选筹码。

9月30日、10月1日，内塔尼亚胡连续两天会见FZ1073航班的乘客，并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10月3日，又与仍在住院的印度籍机长马奇切尔通话。

巧合的是，9月29日，也就是袭击发生的前一天，内塔尼亚胡曾在以色列空军基地警告：

有迹象表明，在大选之前，我们的敌人会试图攻击我们。

《华尔街日报》分析认为，一天后的客机遇袭事件恰恰契合了内塔尼亚胡的竞选主张，即以色列正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只有他的右翼联盟能够守卫这个国家。

美国国土安全部前助理部长 朱丽叶·凯耶姆：每次危机，恐怖袭击或灾难发生后，很快就会形成一种叙事，而这种叙事往往出于政治目的。

重伤的机长奋力打开驾驶舱门、乘客奋力制服行凶的副驾驶、后备机组及时顶上，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因素，最终化解了九死一生的空中危局。感慨之余，这起事件暴露出敏感航线上的巨大安保漏洞，仍然值得深思。

还有学者指出，对此事的最终调查结果或将影响以色列与世界各地的航空联系，也将关系到阿联酋核心产业航空和旅游业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