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锋 虚实之间的精神顽童

严锋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他的研究跨越中国现代文学、比较文学、科幻文学与新媒体艺术等领域。1982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师从著名文学家贾植芳，1994年留校任教。此后赴挪威奥斯陆大学学习工作，在东京大学任教，并先后担任芝加哥大学客座教授、哈佛大学燕京学者和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客座教授。

比起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中文系教授，严锋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或许是一名“跨界玩家”。他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接触电子游戏，成为国内较早从文学和文化角度研究电子游戏的学者之一。同时，严锋长期涉猎古典乐、天文、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新技术。

一个中文系教授，最惯常谈论的是游戏；一个极度在意真实和真相的理性主义者，喜欢沉入技术创造的虚拟世界；他坐拥568万微博粉丝，逐渐谨慎避免“登味”，但又忍不住在公共议题上发表看法；他是最早拥抱新技术的那批人，但对于自己的情感，不会对AI有半点透露……

严锋说，他知道自己是个蛮矛盾的人。他似乎总跨站在两个世界间的沟壑上：艺术和技术，现实和虚拟，理性和感性，孤独和连接，不断回望的过去，与无从控制的未来。

世界越来越破碎，答案变得飘忽不定。一个人还能相信什么，又当如何获得安宁？

严锋非常乐意从游戏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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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隔三差五地，严锋会戴上VR设备，在《微软模拟飞行》中开启一段15分钟的旅程。这是一个让玩家开着飞机逛世界的游戏。只要关注了严锋的微博，你一定知道它。

这样的飞行，会冷不丁地带来一些惊喜。严锋最常飞的城市是悉尼，他曾与儿子在那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如今他也时常回到曾经的住处看看。卫星地图不断更新，有一次，他发现那栋白色的房子，已经被漆成了米黄色。

在悉尼时，严锋散步总会沿着家旁边的一条河向西走。后来从空中飞过，才发现如果当年往东走，会走向一片海湾，那一带也很美。

这种熟悉和陌生交织的感觉，严锋很喜欢。“熟悉的环境像家，陌生的境遇则像一条路，意味着变化。我们不能一直在家里，也不能一直在路上。”

《微软模拟飞行》可能是严锋玩了最久的一款游戏。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款游戏，是在1992年。那时它装在两张3.5英寸软盘里，每张1.44MB。现在，这个游戏已经配上了专业头显设备、专用飞行手柄、飞行舵、飞行摇杆、飞行座舱。眼前的世界，已经逐渐难以分辨是电子游戏，还是真实的飞行场景了。

算起来，严锋玩游戏已有34年。期间，他林林总总玩了国内外大量电子游戏。

游戏到底承载了他怎样的渴望和想象？严锋未经思考便想到的两个字是：“飞翔。”

这个词出现得远比电子游戏更早。

七八岁时，严锋和父亲辛丰年（本名严格）住在江苏南通乡下。父亲原在福州军区从事文化工作，后被下放到南通五窑公社砖瓦厂，铲煤、烧砖。

家中条件艰苦，辛丰年省下来一点钱，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买了本《少年航空模型制作》。书里画着弹射滑翔机、牵引滑翔机、橡筋动力机，少年着迷不已。严锋看到快把书翻烂，然后决定自己做一架出来。

没有材料，父子俩去砖瓦厂的机修车间捡锯条和刀片，找电工讨砂纸、胶水。严锋曾花了一周时间，用一把小刀把一根木条细细雕刻成螺旋桨的形状。

“我们住在一间黑乎乎，既漏风又漏雨的草棚泥屋里，可是当我们在灯下做模型飞机时，无边的快乐就像水一样把我们浸透。”严锋曾这样写道。

一天晚上，严锋还在熟睡，突然被父亲摇醒了。辛丰年很兴奋地对严锋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他撑了两根竹竿，飞一样地跳跃。他飞得很开心，梦中想叫上严锋一起，喊着喊着，自己就醒了。

多年以后，严锋重新想起这个梦。“真的是对飞翔的渴望。因为那时我们就是在地面上爬行，是最没法飞的时候。”

飞机终于做好，父子俩把它拿到屋后的小山堆上试飞。周围慢慢围起一大帮人，飞机飞上天时，严锋记得人群响起一片欢呼。

也正是那段时间，辛丰年给年少的严锋展现了：如果命运已经给出判决，一个人还能活出怎样的人生。

辛丰年爱好读书和音乐。据报道，下放到南通时，辛丰年带了两三百本书。结束体力活后，父亲会在晚上拉小提琴，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还有马斯内的《沉思》。琴声响起，窗子上映出附近大人小孩好奇的脸。

刚从文艺工作转向体力活，辛丰年最初连铲煤的基本姿势也不会，累得不行。后来他一通琢磨，从音乐中咂摸出了一套劳作方法：“要铲出节奏来。”

前些年，严锋回到南通砖瓦厂附近，在田埂上随口问起对面的老人是否还记得父亲，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说道：“严格？好人啊！”老人招呼父亲当年的工友一起过来，夸他当年“干活可好，可认真了”。

严锋很多年后意识到，这也是一种“游戏精神”。

2013年，在父亲追悼会上，严锋说，辛丰年这个人，活得很苦，但也活得很好。“从游戏的角度说，他是很专注的，”严锋说，“铲煤是被迫要做的事，他没得选。但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做，这是他自己的事。”

音乐和艺术，就是辛丰年在最困顿时的选择。

严锋则是真的进入了父亲的那个梦，他选择了飞翔。

平反后，辛丰年曾带着严锋去百货商店，可他看着玩具柜里的汽车、轮船、飞机，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因为它们都只能放在地上玩，“而我自己做的飞机，是真正属于天空的。”

当年在漏雨的草棚里做模型飞机时，那如水般将他浸透的愉悦，成了他此后数十年不断回望的“原初场景”。

如今，浸淫在以假乱真的技术面前，整个世界就剩下天空和自己了。严锋常去阿尔卑斯山，冰雪、山峰……奇险风光，纯净而又多变。“在那里你不用思考人类的命运等问题，什么都不用想，它很单纯，就只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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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严锋偶尔也会看看短剧。

一边看，一边骂自己stupid：“亿万富翁奶奶为植物人总裁找媳妇。这个逻辑安在？天呐！”结果，他还是一集一集看下去了。

严锋一直愿意把新的东西暂且悬置，不做预设，允许它们像暗物质一样先穿过自己。

1992年，严锋在复旦大学读博士，有一台286电脑。他发现，原来电脑还能做音乐。为此，和父亲一样喜欢古典乐的严锋跑遍上海电脑商店，又给全国电脑爱好者发了30多封信，最后在广州找到了一块声卡。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个稀有玩意。

抱着声卡正准备离开时，严锋瞥见店内电脑上突然出现一片无比壮丽的太空，飞船从眼前掠过。多年后，他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些画面的感觉。他说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华美而又惊心动魄的场面，“只有站在那儿发呆的份儿。”

店主告诉他，这是一款电脑游戏，叫《银河飞将》。

这是严锋人生中的第一个让他感到震撼的游戏。博士论文写到一半，干脆不写了，严锋在游戏里待了三天三夜。等他终于从宿舍里出来，两腿发软，四周的颜色看着都不真实了。

“我单枪匹马浴血奋战打败基拉西帝国，拯救了人类。我什么时候拯救过人类啊！”

游戏常背负着“玩物丧志”的批评，很多人将其视作洪水猛兽。但对严锋而言，这是他与更多现实交融的起点。

“那时候只有一个现实，坚硬的现实。”当另一个完整的新世界突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那种震动和狂喜，超乎想象。

穿过严锋的当然不只游戏。严锋曾从挪威购入了一台当时全亚洲只有7人拥有的专业天文望远镜；2013年戴上专业虚拟现实设备，去看了参宿七（猎户座Beta，一颗蓝超巨星）；他手工特制过一台电子管耳机放大器，用来听古典乐；他担任了十几年法国科学杂志《新发现》的中文版主编；近几年，严锋的新世界又扩展到手机摄影。

“人不能一直处在一个空间里，否则容易狭隘、自我循环。”严锋说。

严锋的摄影兴趣起源于前些年的居家经验。有一天，小区群里有人提及：这个时候，31号楼下面的蔷薇应该开了。往年自己都会去看，今年，有谁能帮忙拍一张？

大家出不去，于是把镜头转向自身。有人拍家里的玉兰、杜鹃，有人拍猫、狗，还有人把小区正门发在了群里。

世界显出一种脆弱，我们所习惯的生活并非那么恒常。他开始拿手机，越来越多地拍摄，主要是拍人。“这算是我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不过他说自己“不专业”，很多时候不过是手机拿起来随手一拍。

在严锋看来，摄影和游戏一样，是一种“反观”。在我们这次棚拍中，严锋也饶有兴趣地观看自己被拍摄的过程。

“现在是大规模在看的时代。我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笨拙，一种陌生感，一种异己。”在一次戏剧节的对谈中，他这样描述。

诸多兴趣之外，严锋也早早地让AI进入自己的世界。

严锋跟它聊天，让它画画、做视频，续写红楼。起初玩了一阵觉得无聊，“胡说八道，迎合你。”过一段时间再看，AI全然又换了模样。最近他迷上vibe coding，手搓了一些软件，还把大模型部署到本地。“这也是一种自由，以后就不用求人了。”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聊到严锋一直喜欢的《三体》。我问，如果有一天AI真的强大到需要人类选择立场，他会是降临派、抵抗派，还是放弃的逍遥派？

严锋想了想：“我是了解派。对，不作预设，拥抱一切可能性。”

哪怕有风险？

“即便可能担很多风险，我也要接触。”是好奇心使然？

“好奇心害死猫是肯定的，很多人因为好奇心都死了。但没有好奇心，人也会死。没有好奇心就没有发展。”严锋说，“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个人的选择。”

正如多年以后，当严锋决定与AI大军展开接触时，他也许会想到看着《银河飞将》发呆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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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锋好像并不习惯讨论自己。他还是更喜欢抽离出来，谈论游戏。

《风之旅人》是一款让严锋印象很深的游戏。

游戏开始时，玩家独自在一片荒野里行走。这是一个没有文字、没有语言的世界，天地玄黄，你能看见的只有过往文明的断壁残垣，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符号。

“就是天涯孤旅啊。人在天地间，好像已经褪去了那种华丽的外衣，你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很多时候你都是一个人。”

很妙的是，走着走着，天边会出现一个人，那也是个真实的玩家。你不知道他是谁，也无从交流。两个人能做的，只有发出简单的鸣叫。你们一起赶路，转着圈跳舞，相伴而行，有时你走在前面，有时他在前面，逐渐又走失了。你不知道下一次会再遇到谁。“

《风之旅人》讲的故事其实很微妙，就是现代人那样既想要又害怕，若即若离的关系。”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严锋很早就体会过。

初中时，一天放学去同学家玩。几个孩子围着棋盘下象棋，天色渐暗，严锋盯着棋子忽然问：“你们怎么区别谁是红的，谁是蓝的？”

同学们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那一刻，严锋突然感到了和他人的差别，“挺失落的，觉得被视作异类。人是很容易划分异类的。”

那之后严锋知道，原来自己有一点红绿色弱，这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光线暗淡后难以分辨。但这又切实地改变了严锋的人生——他原本爱好天文，就读的中学是江苏最好的学校之一，而他是理科第一名。但因为眼睛的限制，最终，未来的天文学家严锋，变成了我们所认识的中文系教授严锋。

很多年后，这种彼此在不同世界里的感觉，又一次回到了严锋的生活。这次是作为一个父亲。

严锋的儿子在五岁时，被确诊自闭症谱系障碍。疫情期间，严锋第一次选择公开讲述这部分故事——很长一段时间，最令他痛苦的，是不知道孩子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严锋为此尝试了很多，追着孩子的兴趣跑，但总觉得够不到。

儿子喜欢古代历史和地理，尤其是建筑。玩《刺客信条：启示录》时，他对严锋说：爸爸你玩给我看吧，我在你边上。于是他俩一起望向中世纪的伊斯坦布尔，他们爬到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尖顶，看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铺展在自己脚下，落日时分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严锋回忆，当时两人“目瞪口呆、心醉神迷”，“那一瞬间，我感觉和他之间没有了障碍，我们在一个时空当中。”

后来，严锋越来越喜欢用游戏中的“队友”，来形容人和人的关系。

“人都是本质孤独，又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结的个体。”严锋如此感悟，“当你拥有一位能够彼此共鸣的队友，你可以将后背托付给他。”大学室友是队友，亲密爱人是队友。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父亲之间也是队友。“以前我觉得是他陪我玩，但在人生最低谷时，有一个孩子能跟他一起玩，对他也很有帮助。”那些趴在灯下做飞机的夜晚，并不独属严锋一人。

到了复旦，严锋又有了更多的队友。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师从著名文学家贾植芳。那时去老师家不用预约，“推门就进”。学生来了就坐下，聊文学史、各种人物典故，到点一起吃饭。

后来轮到严锋做老师。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也和曾经的他一样，“毫无边界感”，11号宿舍想来就来。最近正好是他们的同学会，严锋也马上要退休了，他在台上回忆道：“那个时候，我教书水平最差，但是感觉最好。”

总归，这种可以随时推门进去的关系，现在已经很少了。

严锋也在互联网上拥有过类似的东西。零几年的时候，他长期泡在音响论坛里。周末线下聚会，大家去彼此家里听设备，“知根知底”。但后来论坛越来越分裂，争吵越来越多，他渐渐很少去了。

2010年，严锋注册微博。

微博于严锋，也像是个游戏。有些人十几年从未成为现实中的朋友，却一直出现在彼此的时间线上。

严锋很在意这种关系。共同兴趣可能消失，立场也可能变化，一言不合，随时可以取关。但正因如此，才显出其中的珍贵。严锋与他们各有各的世界，只是偶尔同行。

“这里面有一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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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博上，严锋遇到过“存在主义危机”。严锋自觉是个理性主义者：事实可以核实，观点可以辩论，真相虽未必一眼可见，但一定存在。微博刚出现时，看到谣言，他常常忍不住纠正。

直到自己也被打作“造谣党”。

这件事曾让他非常难受。“你认为你的一生是真理的捍卫者、追求者，结果反而被视为谣棍。”严锋有过深深的困惑：“你生存的意义何在？你又怎么证明这个问题？谁又更真实呢？”

到了眼下，真假的界限更模糊了。严锋一度很焦虑新技术的进展，AI造假、技术是否毁灭人类、流量的迷狂……哪怕是自己的《微软模拟飞行》，随便截一张图都让人难辨真伪。他想起《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有人说那就算了，我管它真假，是吧？一切真假不重要。我不行！我是从理性主义时代过来的，不愿意生活在一个我不关心真假的世界。”严锋此时尤为坚决。

但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慢慢有了更多的感受。

小时候，严锋和父亲一起做飞机模型，总想往外走。现在技术的发展正在通往另一个方向，“我在房间里面，足不出户，可以遨游整个宇宙。”

在严锋看来，比起过去的大航海不断把人带向外部世界，游戏、VR乃至AI正在开启另一种向内的“迁徙”——“万物皆备于我”。

严锋今年62岁，开始重新学习走路和吃饭。比如，气息是怎样从鼻子进入身体的，吸进去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觉；走路时，一只脚怎样抬起来，再和地面接触；吃东西时，食物碰到舌头，再进入食管和胃……

许多从来意识不到的事，在严锋身上突然又变得具体。“这时候不会去想那些得失、荣辱、好坏、利弊。只需要关注过程，关注我身体的感觉。”

“我现在觉得，真实可能不光由个体来定义。它是复杂的、困难的，却依然值得追求。”

过去严锋更关注某个认知是真的、理论是真的、说法是真的。“我现在至少知道我是真的——我的身体是真实的，我的情感是真诚的。我生了病，这疼是真的；我很开心，这感觉也是真的。”

此时的严锋，特别在乎自己独有的感受。“困惑和喜悦，是人类必须珍视的特质。”在今年的一场对谈中，严锋这样说。

肩袖损伤后，严锋会和AI讨论如何复健，来缓解自己的疼痛，相比人类治疗师，他更相信AI。但他又说，自己断然不会与AI讨论自己的情绪：“那是我私有的，要聊情感，我一定跟真人聊。”

时不时地，严锋还是会聊起一些大词，人类、世界、未来、命运，等等，这是过去留下的习惯。这些词语，和其所代表的，他说就像是《风之旅人》里的断壁残垣。它们毫无疑问会长久地存放在严锋的心里，但与此同时，他又会时不时地提醒自己，还是要过更具体的生活，要有更多实践、行动和田野。

“生命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什么是固若金汤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守住自己的身体，我觉得这样就能够得到安宁。”

严锋一直在飞，这一回，他可以降落回自己的身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