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鸭没有消失：曾经的洗衣机名牌，为什么搬进了一座汽车旧厂？

2026年8月，济南高新东区，原青年汽车园区里的新厂房封顶了。接下来要搬进来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小鸭。

“小鸭小鸭，顶呱呱！”许多人还记得这句广告语，却已经很久没有在买洗衣机时想起它。

洗衣机卖场里，海尔、美的、小天鹅占据着醒目的位置，小鸭却留在了上一代人的记忆里。

当年靠一台洗衣机让全国记住名字的小鸭，如今为什么需要一座汽车旧厂，才能装下自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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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济南有七个年轻人接到一个任务：试制洗衣机。

样机来自一艘外国轮船。济南有关部门的出国人员看到船员用它洗衣服，费了一番口舌，才把这台旧机器买回来。七个人拆开研究，用了107天，做出了自己的产品。

那时，全国已经确定了五家洗衣机生产基地。济南想争取第六家，于是便带着样机去了北京。试制人员用它洗了办公室的沙发套，把洗涤效果当场做给人看。

最终，济南拿到了生产基地的名额。1979年，以原有工厂为基础组建的济南洗衣机厂成立了。

早期厂里的设备并不适合造洗衣机，工人先赶制模具，做出单缸、双缸机型。产品要取名字，他们想到了鸭子——亲水，模样也讨人喜欢。

真正让“小鸭”传遍全国的，是后来那台滚筒洗衣机。

1984年，济南洗衣机厂从意大利引进技术和生产设备。第二年，首批500台“小鸭—圣吉奥”全自动滚筒洗衣机组装出来。一台机器能洗五公斤衣物，在那个不少家庭还要靠手搓衣服的年月，让机器自己完成洗涤，已经足够让人围着它看半天。

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十元，买一台滚筒洗衣机要攒很久。但对许多家庭来说，它既能省下洗衣服的力气，也是生活开始宽裕起来的一个标志。

“小鸭小鸭，顶呱呱”的广告语逐渐唱响。两只卡通鸭子的形象跟着洗衣机走向全国，济南人也有了一个拿得出手的家电牌子。

1995年，小鸭生产了33万台滚筒洗衣机，一跃成为当时国内产量最大的厂家。四年后，小鸭电器上市，“小鸭”商标也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

从拆解一台旧机器，到引进生产线，再到把产品卖向全国，小鸭赶上了中国家庭购买大件家电的浪潮，也成了济南轻工业最拿得出手的城市名片。

但市场不会一成不变，当越来越多企业都能造洗衣机，接下来比的就是产品更新、成本控制、销售渠道和服务。

小鸭后来遇到的难题，恰恰发生在这个转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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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鸭做大之后，进厂门的越来越多，不全是买洗衣机的人。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照明厂、毛纺厂、压铸厂、电机厂、五金厂等企业，陆续被划入或并入小鸭集团。小鸭的产品，也从洗衣机扩展到冰柜、热水器、空调等。

这些企业有厂房、有工人，也各有原来的生产安排。集团的牌子挂上去了，设备怎么用、产品怎么卖、那么多人的工资从哪里来，一个个都是问题。

另一边，洗衣机市场不再是先做出滚筒机，就能等着顾客上门的市场。商店里可选的品牌多了，小鸭得更新产品、守住价格，还得把庞大的企业养下去。

曾经帮助它扩张的规模，开始增加经营的负担。2001年，小鸭电器亏损8207.75万元。2003年，股票被打上“ST”。上市时的喜悦，转眼变成了必须处理的难题。

小鸭把上市公司的控制权转给中国重汽，随后又为洗衣机主业寻找接手者。

2005年5月31日，山东大厦会议中心，小鸭与南京斯威特签署产权转让协议。几方代表签完字，现场响起掌声。

斯威特旗下已有小天鹅、长岭等知名品牌，陷在困难里的小鸭，希望借对方的资金和资源，让洗衣机重新卖起来。这场重组寄托着一个直白的愿望：厂里缺钱，对方有资本；自己有品牌，对方有产业资源，合到一起，或许能把生产救回来。

然而，掌声过去，生产却没有照着目标恢复。

重组后的投入和经营情况，引发了双方争议。债务纠纷接连出现，企业设备、资产面临查封和拍卖。对厂里的职工来说，合同里关于未来的数字很远，眼前更急的是机器还能不能开、工资什么时候发。

2010年前后，小鸭提出解除重组协议、收回洗衣机主业。职工组织起来筹钱，买回面临拍卖的生产设备，维持生产。

最终他们保住了机器，但机器重新开起来，并不意味着市场会回到从前。

主业回归，是止住继续失血的一步。往后怎么活，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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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愿意听到‘小鸭还在吗’这样的声音。”

2021年，时任小鸭集团董事长李永刚接受采访时说了这句话。他从上世纪90年代就在小鸭工作，见过它最红的时候，也经历过那些为生产和债务发愁的日子。

小鸭当然还在生产洗衣机，却不再为普通人所见。

酒店每天换下来的床单、医院要处理的布草、工矿企业成批送洗的工服，需要容量更大、使用更频繁的设备。

在家庭洗衣机市场逐渐退出的小鸭，转而进军商业洗衣机市场。

小鸭的竞争方式，也随之改变。过去要让更多家庭认准一个牌子，现在还要让专业客户相信，它能稳定处理一批又一批衣物。

冷柜是另一门生意。

超市里的展示柜要一直开着，顾客挑商品时要看得清楚，商家还要算耗电、维修和保鲜的账。小鸭做家电时积累的制冷经验，在这些柜子上有了新的用处，业务逐渐延伸到商用展示柜和冷链设备。

有一拨小鸭人，在业务上走得更远。

小鸭原本有给洗衣机生产配套的模具车间。洗衣机业务受挫后，车间不能只等着原来的活，便去找外面的客户。它与中国重汽合作，开始做重型卡车驾驶室覆盖件模具，后来又做车轮装备和汽车零部件。

洗衣机外壳和卡车驾驶室，大小、结构和工艺要求差别很大，但背后都需要模具设计、金属加工和冲压制造。原来为一种产品服务的能力，经过调整和积累，开始进入另一条产业链。

此后，小鸭不只供应零部件，也研发制造车轮生产装备。卖一个零件，交付的是一件产品；卖一条生产线，交付的则是客户持续制造产品的能力。

几年下来，商用洗涤、冷链和汽车配套，一起进入了集团的生产计划。小鸭把家用洗衣机主业接回来了，原来依附着它的一些车间，也已经找到了新的客户。

它还尝试过消杀、健康电器等产品，并把光伏、空气能技术与洗涤应用结合。相较于简单增加产品种类，把新技术放进已有业务里，更容易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能不能让客户少耗电、少花钱，或者更方便地使用设备。

不过，新的业务并没有让所有问题自动消失。到了2021年年底，小鸭又因为老厂区装不下客户要求的设备，错失了订单。

厂里终于等来了想接的活，地方却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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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鸭这次看中的，是青年汽车留下的厂区。

那里有大厂房，也有2000吨冲压线。小鸭原有设备的最大冲压吨位只有1600吨，曾因此没能接下陕汽、比亚迪的汽车配套项目。

新买一条大型冲压线，既花钱又要等。青年汽车留下的设备，能够补上小鸭汽车业务的能力缺口。2023年，小鸭竞得原青年汽车园区的土地、厂房和设备，开始筹备搬迁。

另一头，工业南路的小鸭老厂区也变了位置。

它建起来时，周围还不像今天这样热闹。如今附近有居民区、学校和商业设施，生产用地很难继续向外扩。老厂区将分批腾退，用于新的城市配套。

一边是城市发展让老工厂难以扩张，一边是旧汽车园区留下可利用的厂房和设备。这次搬迁，把两端连接起来，也让小鸭有机会重新安排几块业务的生产空间。

2025年8月，小鸭智能制造产业园一期升级为山东省级重点项目。园区规划围绕家用与商用洗衣机、汽车模具与零部件、商用制冷设备建设生产基地，并配套科研、电商和职工生活设施。

2026年8月，新产业园主体结构全面封顶。接下来，还要安装设备、调试生产线，让新的生产安排真正接住订单。

厂房面积是看得见的，经营效果却要在交货之后才能知道。设备升级能让企业获得接单资格，产品质量、成本和交付能力，才决定客户会不会继续下单。

2026年，小鸭重新推出家用滚筒洗衣机，它没有放弃家庭市场，但要重新走进消费者的购买清单，需要的显然不只是那句熟悉的广告语。

当年，济南人带着一台从轮船上买来的旧洗衣机，向人演示自己也能造。今天，小鸭接手一座汽车企业留下的园区，想把曾经因设备不够而错过的活接回来。

这段经历最有价值的地方，是那些原来藏在品牌背后的车间、设备和技术，在困难中仍然找到了继续生产的用途。

那个曾走进千家万户的名字，能不能让今天买洗衣机的人再次停下来看看，还要靠它下一台造出来的产品。

先让新厂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