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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彩礼,你妈去住养老院,房子留给小叔子。”赵桂兰一巴掌拍在转盘边的桌面上,茶杯盖跳了一下。
她把一本养老机构的宣传册推过来,不偏不倚压在苏晴面前的婚宴菜单上,封面上的老人笑得很假。
包间里静了几秒,只剩铜锅里的汤还在滚。
苏晴没碰那本替母亲安排好去处的宣传册,只从下面把婚宴菜单一点点抽出来,抚平被压出的折痕。
宣传册被翻开了一页,有人用红笔圈出一个单人间,旁边写着:下月入住。
“阿姨,您说我妈要去养老院,我得先问问她本人。”她拿起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机上。是周衡。
“晴晴,别打。”他压低声音,眼睛却往对面的弟弟那边瞟,“老人都讲好了,别让弟弟难堪。”
周扬靠在椅背上划手机,嘴角挂着笑,像这顿饭跟他毫无关系。
苏晴没有抽手,只看着周衡:“谁讲好的?”
“就是……长辈之间,都有数。”
“哪位长辈,哪一天,在哪儿说的?我妈亲口跟谁说的?”
周衡避开她的眼睛:“上个月我去家里送水果,阿姨在阳台浇花,亲口说的。她说不想拖累你们,住哪儿都行。”
“‘住哪儿都行’,是我妈说的,还是你补的?”
周衡没答,赵桂兰先接了话:“说没说的,还不是那个意思?这种事还要查日子,你们年轻人就是爱较真。”
苏晴指了指那本宣传册:“这家机构,是谁联系的?”
“我托人打听的。离你们近,环境好,比你们两个年轻人天天上班照顾得强。”
“上面写着下月入住。我妈知道自己哪天搬吗?”
“等你点了头,自然就通知她。”赵桂兰说得理所当然,把茶杯往前一推,“儿媳进门,就该顾全两个儿子。周衡有弟弟,你嫁过来,弟弟的事就是你的事。”
她又补了一句:“246平的房子,你们娘俩住着,是租的也好,是你妈的也好,一个老太太占那么大地方,像话吗?周扬下个月就要结婚,你们让出一间,不是应该的?”
“嫂子,我妈也是为你们好。”周扬头也不抬,“你们结婚要用钱,我们这边正好省一笔。”
“许曼知道你要的是哪间房吗?”
“她不用知道那么细。”周扬笑了笑,“房子落实了就行。”
“八万彩礼,我们周家不提了,就当两清。你们出一间房,谁也不吃亏。”赵桂兰接着说。
“八万是你们自己报的数,到今天一分没付。”苏晴说,“现在不付,反倒成了你们让给我的?”
赵桂兰脸一沉:“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苏晴转向周衡:“你按着我的手,是怕我妈说出不一样的话?”
周衡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收回去:“我是怕场面难看。”
“那就现在看。”苏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点了免提。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小晴?饭吃上了没有?”陈芳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车流声。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听清楚再答。”苏晴盯着桌对面,“有人说你同意搬去养老院,把房间腾出来。你说过这话吗?”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谁说的?我没说过。”
“我是跟周衡讲过,我不想拖累你们。”陈芳慢慢地说,“那是叫你们别为我操心。住哪儿都行这种话,我没说过,我哪儿也不去。”
周衡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你现在在哪儿?”
“老年大学门口等车,下课了,我这就回家。”陈芳顿了顿,“你们吃你们的,别吵。”
电话挂断,包间里只剩汤沸的声音。
赵桂兰先笑了一声:“老人家当着孩子的面,哪好意思说同意?这是体面话。”
“周衡。”苏晴没有理她,“你当时是怎么跟你妈说的?”
周衡抹了把脸:“我就是……转达一下想法。阿姨那句话,我听着像是愿意让一让。”
“她说的是不拖累,你转成了可以安排搬离。”
“我没说安排,我只是——”他停住,转头看向母亲,赵桂兰却低头拨弄着筷子,不接他的眼神。
“妈,你不是说,这事等我跟晴晴谈好再提吗?”周衡小声问。
“谈不谈,结果不都一样?”赵桂兰把筷子一放,“早说晚说,都得说。”
就在这时,周扬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以为是客户,顺手按了接听。
听筒里的嗓门很大,隔着半张桌子都听得清:“周老板,晚上那车床架和衣柜到你们小区东门了,保安说要业主联系,我们是先卸还是等你?”
周扬猛地捂住话筒,已经晚了。
“什么床架,什么衣柜,送到哪一间?”苏晴问。
“朋友帮忙订的,搞错了。”周扬把手机揣进兜里,“嫂子,你别听风就是雨。”
“阿扬,你……”周衡的声音发虚,“你不是说,等这边谈完再订吗?”
周扬耸了耸肩,没吭声。
苏晴看着他们兄弟俩:一个替她母亲点了头,一个连床和衣柜都先送到了门口。今晚这顿饭,不是商量,是通知。
“让师傅在东门等着,我不点头,一件东西也不许进。”她拎起包,把折好的菜单放进去,留下那本宣传册摊在桌上。
周衡起身去拉她的袖子:“晴晴,你先坐下,我来协调,一定协调好。”
苏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侧身绕开。
“协调之前,先让那辆车停在门外。”她推开包间的门,“我回家。”
“你给我站住!”赵桂兰的声音追出来,撞在她背后的门板上。
苏晴刚走到餐厅走廊,身后的脚步声就追了上来。
“你给我站住!”赵桂兰拦在电梯口,胸口起伏,“话没说完,你往哪儿走?”
周扬跟在后面,手机还贴着耳朵:“师傅你等会儿,先别动,我嫂子……我这边处理。”
“别叫我嫂子。”苏晴伸手拿过他的手机,对着那头说,“师傅,我是业主。货不用卸,车先退回去,运费找周先生。”
“哎,你——”周扬想抢,苏晴已经挂断,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你凭什么管?”周扬笑了,“那房子是你妈的,又不是你的。租房子住的人,装什么房东。”
赵桂兰接得很快:“就是!住别人的房子还摆谱,订婚那天我就嫌你家没底气,现在连个主都做不了。”
苏晴没有争。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不动产登记的电子证照,递到赵桂兰眼前。
“您看清楚。权利人,苏晴。建筑面积,246平方米。登记日期,在订婚宴之前。”
赵桂兰眯着眼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衡凑过来,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怎么不是阿姨的名字?”
“你看了我妈的装修相册,就认定房子是她的。”苏晴收回手机,“我说我们租房,你信了一半,剩下一半自己补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周衡的声音发哑。
“我没说实话,这一点我认。”苏晴看着他,“我想看看,没有房子的苏晴,你们家怎么对她。今天看到了。”
赵桂兰缓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好哇,原来一直在骗!订婚都敢撒谎,这种心眼多的人,谁敢娶进门?”
“撒谎的事我认,分房的事我不认。”苏晴一字一顿,“这是两件事,不能拿前一件抵后一件。”
“你瞒着我们,就是没拿周家当自己人!”
“自己人会替我妈订好养老院,再订好床架和衣柜吗?”
赵桂兰噎了一下,立刻换了腔调:“既然是你的,那更该拿出来。你嫁过来,房子还不是周家的?你妈一个外人占着,说得过去吗?”
“我妈不是外人。”苏晴说,“她是这套房原来的主人,也是亲手把它给我的人。住在自己家里的人,轮不到谁来安排去哪儿。”
“那是你妈糊涂!”赵桂兰拍着掌心,“一个老人,把这么大的家当全给闺女,将来你出了嫁,不就是便宜外姓人?”
“给谁是她的事,不是您的事。”
周扬在一旁冷笑:“就算是你的,你们娘俩住246平,我哥将来也是这家的人,凭什么我连一间都落不着?”
“凭那一间不是你的。”
周衡想去拉她:“晴晴,你冷静点,你早说,我们好好商量。离婚礼只有十二天了,别在这时候闹僵。”
“十二天后的事,不能拿来堵今天的嘴。”苏晴避开他的手,“你替我妈答应的时候,商量过吗?”
“你从相册里看出她有房,就定了房子归谁,又定了她愿不愿意走。周衡,你一个人下了两个决定。”
周衡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苏晴拨通物业电话:“我是观澜府3栋2601的业主苏晴。东门有辆搬家车,请暂停放行。今后凡是搬运进出,必须我本人确认。”
值班管家应得很利索:“苏小姐,车已经拦在东门了。我再核对一下登记,稍后回您。”
电话断了。走廊另一头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赵桂兰压低了声音,却更狠:“你敢拦我儿子的车?”
“我拦的是别人的车,进的是我的楼。”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周扬终于不笑了。
“车退回,东西搬走,从今天起,不再有人替我母亲做决定。”苏晴说,“就这三条。”
手机很快震起来,还是物业。
“苏小姐,查到了。”管家的语气谨慎了许多,“东门这辆车已经暂停。但今天下午两点多,有一批纸箱、一张床垫和几件衣物走货梯上去了,登记的是亲属,姓周,说是帮您布置房间。”
苏晴握紧了手机:“谁签的字?”
“只留了姓和手机尾号,当时来人说业主知情。我让保安把登记本拍给您。”
“拍给我。”她挂掉电话,抬眼看周扬,“下午两点,你在哪儿?”
周扬收了笑,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我……在忙。”
话音没落,苏晴的手机又亮了。是周扬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一行字。
照片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母亲的卧室,新床垫上铺着崭新的蓝格床单,窗边原本放阅读椅的位置空着。
配的字是:“嫂子,床铺好了。今晚我先住下,省得来回跑。”
苏晴抬头,周扬站在三米外,笑得很松弛,像是在等她发作。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谁让你进去的?”
“自家人进自家门,还要谁让?”他说得轻飘飘的。
周衡的视线垂到地砖上,没有接话。
赵桂兰见状,又抢上一步:“住进去怎么了?你妈既然不肯搬,那就大家挤一挤,总比让周扬在外头租房强!”
“您的儿子租房,是他的日子。我母亲睡哪儿,不是您能挤出来的。”
苏晴转身按下电梯:“东门的车不许动。我先回去,你们谁要跟,现在就进来。”
周扬眼神一变,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安全门,脚步声咚咚地往楼下冲。
苏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一个念头猛地钉住她:周扬进屋,靠的不是敲门。
电梯门开了,周衡先一步跨进来。赵桂兰在门外喊:“周衡!你敢跟她走!”
门合上,把那声音关在了外面。
苏晴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一路上她和周衡没说一句话。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在替她数时间。
2601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走廊灯光,还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
推开门,先看见的是玄关后的走廊。母亲那把藤编阅读椅横在墙边,椅背上搭着她的开衫,旁边码着两摞书,一只针线篮,还有那盆养了六年的文竹。
地板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文竹的盆沿磕掉了一块,泥洒在瓷砖上。
陈芳蹲在地上,正一本本把书捡起来,翻开看看有没有折角,再按大小码齐。
“妈。”
陈芳抬头,神色平静得像在整理平常的书架:“回来了?吃好了没有?”
“他们把你的东西搬出来的?”
“我下课回来,门开着,里头有人在铺床。”
陈芳把一本散了线的诗集抹平,又低头检查折角,“他们说是你同意的。你们还在吃饭,我不想闹,只能先把书捡回来。”
“药呢?”
“我拿出来了,晚上要吃的,在口袋里。”陈芳拍了拍开衫,“你别急,人没事,东西也都在。”
苏晴喉咙发紧:“我没同意。”
“我知道。”陈芳点点头,“你要是同意,不会不跟我说。”
次卧的门敞着,周扬正歪在那张新床上,脚翘得老高,手机里放着短视频的笑声。他是抢先一步赶回来的。
“哟,回来了。”他没起身,“我这不是提前熟悉一下将来住的地方嘛,总得认认路。”
“出来。”
“嫂子,床都铺好了。曼曼下周要来看房,我总得先收拾出个样子。”
“你跟许曼说,这是你们的婚房?”
“差不多吧。”周扬转了转眼珠,“反正早晚的事。”
“这是我妈的卧室,不是客房,更不是你的将来。”苏晴走到门口,“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物业上来,说有人未经同意占用住宅?”
周扬嗤了一声,慢吞吞坐起来:“一家人,至于报警吗。”
“还没成一家人,你就先住进来了。出来。”
周衡站在玄关,终于动了一下:“阿扬,听她的,先出来。”
周扬这才趿拉着拖鞋站起来,往门外走,路过母亲的书时故意用脚尖拨了一下。
陈芳没说话,弯腰把被拨歪的那一摞重新码正。
苏晴没有理他。她走进房间,一把掀起那床崭新的蓝格床单,团成一团,扔到客厅的沙发上。
“今晚你要睡,睡这儿。”她说,“明天中午以前,你的东西自己带走。这间房,一寸也不借。”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周扬瞪着那团床单,嘴上还硬着。
苏晴回身去搬那把阅读椅。窗边的位置被一个折叠衣架占着,上头挂满周扬的衬衫,她只好把椅子先放在床尾的墙边。
“周衡,书。”她没回头,“两摞,原样放回书架,别乱。”
周衡愣了一下,弯腰抱起书,一趟一趟地往里搬。他经过陈芳身边时说了声:“阿姨,对不起。”
“你是个好孩子。”陈芳看着他,“可有些事,好心也得分清是谁的。”
周衡的耳朵红了,没敢接话。
针线篮、开衫、文竹,一件一件放回原处。房间重新有了人住的样子,苏晴才直起腰。
“妈,你今晚就睡这儿。”
“好。”陈芳摸了摸椅背,“椅子先放那儿,不碍事,窗边的位置,等人搬走了再说。”
这时苏晴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保安发来的登记本照片。亲属栏写着一个“周”字,后面的手机尾号,她一眼就认出是周扬的。
她把照片举到周扬面前:“下午两点多,这个号码登记,说业主知情。我什么时候知情了?”
“我用我自己的号码,犯法吗?”周扬梗着脖子。
苏晴不再理他,转向周衡:“他是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啊。”周扬往沙发上一靠,手指转着什么东西。
“我问的是周衡。”
周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钥匙……是我给他的。”
“哪把钥匙?”
“就是阿姨上次放在我这儿的备用钥匙。她出门那几天,让我每周来浇两次花。”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一直留着,没还。”
“浇花,是阿姨让你拿的。”陈芳在房门口轻声说,“拿来浇花的,不是拿去给别人的。”
“我知道,阿姨。”周衡低头,“阿扬说想先看看房子,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你什么时候给他的?”苏晴问。
“上周。”
“上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把我妈托付给你的钥匙给了他;到了今晚,还按着我的手,说老人都讲好了。”
“我当时没想到他会……”
“那现在呢?钥匙在谁手里?”
周扬把转了半天的东西举起来,一把银色的钥匙在灯下晃了晃:“在我这儿。我哥给的,我又不是偷的。”
苏晴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
周扬没动,眼睛往哥哥那边偏了偏。
“周衡,是你拿的钥匙。”苏晴转过头,“你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