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前，罗山何家冲走出一支"儿童军"。“把我埋在朝北的方向……” ｜ 豫记

2026年9月11日，河南省青少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实践营开营仪式在罗山县何家冲银杏广场举行，队员们在古银杏树下列队集结　图源：顶端新闻（2026-09-15《河南省青少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实践营在何家冲开营》）

2026年9月11日上午，全省各地选派的150名少先队员在信阳罗山县何家冲的一棵800多岁的银杏树下集结，沿着92年前红二十五军的挺进路线重新"长征"。

92年前，在同一棵大树下，29岁的军长程子华和27岁的政委吴焕先带着近3000人的"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集结完毕，队伍中有几百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是一支值得被历史铭记的"儿童军"。

今天，是少先队建队纪念日，今年也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让我们一起重温大别山革命老区800年银杏树下的激情与悲歌。

撰文 ｜ 豫小记WB

01　家没了，就往队伍里去

实践营队员在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内，听红领巾讲解员讲述　图源：顶端新闻（2026-09-15《河南省青少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实践营在何家冲开营》）

2026年9月11日上午的这场开营仪式，办在何家冲银杏广场。来的孩子一共150名，从全省各地遴选，带队的是各地的少先队辅导员。

仪式很短：出旗，唱队歌，然后分成三支临时中队，名字分别叫"求是""拼搏""同心"。

往后四天，他们要走的这条线，是照着92年前红二十五军从何家冲出发的那条路定的：过南阳方城的独树镇，到三门峡卢氏的铁锁关。中间有一程是三公里徒步，走的就是当年红军走过的那段路。

那天上午，银杏叶还没黄。

92年前，红二十五军从何家冲出发，走的也是这条路。

1934年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光山县花山寨开会，决定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会后部队西移到何家冲整编。

出发那晚下着暴雨。队伍走后，银杏树的树干被雷劈开，树枝烧得漆黑。村里人都以为这棵树死了。第二年，树干中间长出新枝。

队伍里的营团干部多是二十出头，连排干部不到二十岁。

一个十三四岁的放牛娃，站在红军的队伍外面，不走。

队长看了看他，说你年纪小，跑不动，回家去吧。

他说，我没有家，爹妈都死了，你叫我回到哪里去。

这个孩子叫熊明计。父母下世以后，他一路讨饭，往有红军的地方走，就为找一支打富济贫的队伍。那天红军没要他，他坐在房檐底下等。等到天黑，看见一个炊事员出来抱柴火，他跟上去说："叔叔，我给你帮忙抱。"就这么进了伙房，帮着烧火、做饭、搬东西。部队出发，他跟在后面跑。

跑了三四天，骑骡子的徐海东看见了他，问身边的人："这个小鬼是干啥的，这几天老跟在后边跑。"

熊明计说："我想当兵。你们说我跑不动，你看我能跑动不。"

徐海东笑了笑，没言传。那天太阳落山，部队休息，徐海东让人把他叫去，问清了情况，到军需那里取了一件旧黑布上衣、一顶旧灰八角帽，叫战士送他去了新兵连。

这样的孩子，队伍里有一批。他们十二三岁，八九岁，有的还没有枪高。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是被谁动员来的。

是没有家了。

红二十五军政治部的共青团委书记黎光，那年17岁。他后来回忆过一个叫匡书华的儿童团员。

匡书华是河南光山县匡家湾人，长征时十一二岁，有个当红军的堂兄叫匡占华，在连队当炊事班长。长征出发前，匡占华回了一趟村，才知道房子被敌人烧光了，父母都因为他参加革命而被害。他把村里六七个走投无路的少年领出来，带回部队。那几个都补进了战斗连队，只有匡书华岁数小、个子矮，没被批准。可他不走，队伍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最后只能让他跟着哥哥的炊事班。

走到陕南，匡占华牺牲了。匡书华失去了唯一的亲人。黎光写道，炊事班的同志对他更加体贴照顾，都叫他"可爱的小兄弟"，全班都是他的亲哥哥。

从陕南到陕北，他一步没掉队。

队伍里还有一个不到15岁的宋维栻，在军部交通队当班长。夜行军困得眼皮打架，他就伸手拉住马尾巴，怕掉队；过河不会游泳，也拉马尾巴。多年以后他笑着说："马尾巴的功能真不小，帮了我的大忙。"

从何家冲往西走，第一个大坎是独树镇。这也是今年9月那帮孩子要走到的第二站。

1934年11月26日，红二十五军走到方城县独树镇以东，被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拦住。那天雨雪交加，红军身上还穿着单衣，草鞋被烂泥粘掉，很多人赤着脚往前冲。眼看要被围住，吴焕先喊了一声"共产党员跟我来"，部队跟敌人拼了刺刀，杀出一条路，第二天拂晓进了伏牛山。

这一仗，百余名年轻的将士血洒沙场。

匡家八兄弟里年纪最大的匡永寿，19岁。参军第10天，他牺牲在独树镇的雪地里。

仗打完之后的事，记录很少，数字很清楚：42名受伤被俘的少年战士，在敌人的威逼和严刑下一句话没说，全部被害。今天独树镇的七里岗和砚山铺一带，还立着几座坟，当地人叫它们娃娃坟。

今年9月，那帮孩子在独树镇的烈士纪念碑前整队，唱国歌，敬献花篮，默哀。

02　"儿童军"这个名字，是谁写下来的

红二十五军很早就有个外号。但把这个外号写定、让它传到世界上去的，是一篇没有署名的文章。

1934年12月，红二十五军进入陕南。西安的报纸很快注意到这支队伍，连着发消息，说徐海东要"率着自己的儿童们"，沿着红四方面军1932年由陕入川的老路，去"与他们的父兄会见"。有的报纸把红二十五军每一次行动，都看成徐海东要"去与老朋友徐向前见面"。

写这些消息的是当时的国民党报纸。他们最先看出来的不是这支队伍能打，是这支队伍小。

1936年，莫斯科出版的《共产国际》第七卷第三期上，登出一篇文章，题目叫《中国红军第二十五军的远征》。开头写：

"中国红军第二十五军的荣誉，犹如一颗新出现的明星，灿烂闪耀，光被四表！"

往下写：

"最堪注意的，就是他的队伍差不多没有年逾十八岁以上的战斗员。……十一二岁的儿童上山寻找自己的父亲。他们还是幼弱儿童就如大人一样懂事。也不用对他们宣传，他们亲眼见过白色恐怖的一切惨状，他们在幼年童稚时代就领略了一些政治常识。这样就产生了新的红二十五军，产生了儿童军。这一军大多数战斗员的年龄只是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儿童军"三个字，从此定了名。今天写红二十五军的书，讲它年轻，引的都是这一段。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

公开资料里查不到它的作者。能查到的是它出现的地方和时候。1936年的莫斯科，中共正在那里做国际宣传。头一年10月，陈云化名"史平"，在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处作关于红军长征的报告；1936年初，他又化名"廉臣"，在巴黎的《全民月刊》上连载《随军西行见闻录》。这一年8月，毛泽东和杨尚昆联名向参加长征的同志征稿，要编一本《长征记》，理由写在征稿通知里：进行国际宣传。

《共产国际》那篇文章属于同一批东西。它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带上作者的名字。

它写的那群孩子，大多也没有留下名字。

03　人越走越多

光山县花山寨会议旧址前的“匡氏八兄弟”雕塑　图源：中国军网（2026-10-08《聆听“娃娃军”的长征足音》，夏松林 摄）

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走了十个月，转战近万里，途经安徽、湖北、河南、陕西、甘肃五省。1935年9月15日，到达陕北延川县永坪镇。

别的队伍越走越少，这支队伍到陕北的时候，人反而多了。出发时2980余人，到达时3400余人。长征的四支队伍里，它是唯一一支人数不减反增的。

人是哪儿来的。

《共产国际》那篇文章里写了一句："十一二岁的儿童上山寻找自己的父亲。"找不到父亲的，就留在了队伍里。

匡占华没能走到陕北。1935年7月，他在陕西山阳县的袁家沟口战斗中牺牲。弟弟匡书华跟着炊事班继续往前走，一步没掉队，一路走到陕北。

光山县花山寨的匡家，那一夜走了8口人。年纪最大的匡永寿19岁，最小的匡书华12岁。从1934年11月到1935年7月，8个月里，6个人牺牲在长征路上。活着回到家乡的只有匡永宗一个人。他在桐柏作战时被打散，辗转回了家。1952年，匡永宗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把我埋在朝北的方向，我等着我的兄弟们回来。

红二十五军军医院有7名女护士，曾继兰、曹宗凯、田喜兰、余国清、张秀兰、戴觉敏、周少兰，大多不过十七八岁，被指战员叫作"七仙女"。长征开始前，军政治部考虑前有阻敌、后有追兵，发给她们每人8块银元，让她们留在根据地自寻生路。周少兰把银元往地上一摔：叫我们回去，回到哪里去？我是逃出来参加革命的，难道还让我重新回去当童养媳不成？

她们跟着队伍走了。走到陕北时，7个人剩下5个。

92年过去了。今年9月，那棵树下又站满了孩子。

四天行程的最后，有一场队旗传递。那面旗曾搭乘神舟二十号载人飞船上过中国空间站，由神舟二十一号带回地面。它在一个个河南孩子手里传过去，传完，孩子们面向队旗，重温入队誓词。

树还是那棵树。92年前那道裂口还在，裂口里长出的新枝，已经很粗了。

何家冲村口开民宿的人给人倒上一杯毛尖，说等再过些日子，银杏满树金黄，欢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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