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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饼,把工地上的砂石烤得滚烫。我拖着铁锹,感觉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灰尘。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三百七十一分,别说一本,连个像样的专科都够呛。手机里同学们晒成绩的消息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我只能一条条划掉,直到最后关机。
母亲沈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第三天晚上,她端着一碗面条放在我门口,轻轻说了句:“远舟,要不复读吧?”
我没回答。
第四天,我找到了这个工地。
包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看见我的时候,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两个膝盖上还沾着考试那几天在考场外摔跤留下的泥印。
“小子,暑假工?”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长期工。”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眼神从我的脸上扫到我捏着表格的手指——白净的,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填表。”他把表格推过来,“一天一百八,管中饭,六点上工。”
我填到学历那一栏,笔尖停顿了一秒。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填完表,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三声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小子,”他突然开口,“你不属于这里。”
我愣住了。
他掐灭刚点着的烟,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心。
“打这个电话。”
纸条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楚——一串手机号码,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周教授,招生办主任。
最上方,印着华东理工大学的校徽。
我抬起头,他已经转身走了。灰色工装背心上印着四个字:忠国建筑。
01
工棚是铁皮搭的,白天被太阳一烤,晚上热得像蒸笼。我住进去的第一晚,隔壁床的老刘递过来半瓶花露水。
“抹身上,防蚊子。”老刘四十出头,河南人,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他看了看我没铺床单的凉席,“头一天来?”
“嗯。”
“学生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刘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每年都有。家里困难,出来赚学费的。去年有个娃考上了西安交大,在工地上干了一个半月,凑够了路费和第一学期生活费。人家那叫吃苦,出来有奔头。”
他顿了顿,看看我:“你考上了没?”
我没说话。
老刘明白了,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一晚我躺在硬邦邦的凉席上,听着外面搅拌机的轰鸣声和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手里的纸条被我攥得发烫。
华东理工大学。
那是父亲生前任教的学校。
父亲林建国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母亲从来不提他,家里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我只记得小时候住的那栋教职工宿舍楼,长长的走廊,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煤气灶和鞋架。父亲的书房里全是书,他不让我进去,我只隔着门缝看过一次——满墙的书架,书桌上永远摊开着写满公式的稿纸。
后来他死了,母亲搬了家,那些书一本也没带走。
我翻了个身,借着工棚外面照进来的灯光看着手里的纸条。陈忠国,这个包工头,他认识我父亲?还是他只是随手给了我一个招生办的电话?
第二天上工,我试着找陈忠国搭话。
“陈叔,这个电话——”
“打了没?”他正蹲在地上看图纸,头也不抬。
“还没。”
“那就去打。”
他收起图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子,有些机会只有一次。”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错过了,就不是你了。”
他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工友们已经开始搬钢筋了,老刘在远处喊我:“小林,过来搭把手!”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裤子口袋最里层。
那天下工后,我去了工地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电话机是老式的那种,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纸条上的号码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认错,开始拨号。
嘟——嘟——嘟——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喂,华东理工大学招生办,请问哪位?”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对方又喂了一声。
“我……我是……”我磕磕绊绊,“是一个叫陈忠国的人让我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陈忠国让你打的?”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了个调子,“他现在在哪儿?”
“他……他是我们工地的包工头。”
又是一阵沉默。
“同学,”周教授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舟。”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过了大概半分钟,周教授说:“你的高考成绩确实……不太理想。但是你高中三年的会考成绩和竞赛成绩,其实很不错。数学联赛省二等奖,物理竞赛省三等奖……”
我愣住了。
这些信息,我没给过任何人。
“周教授,您怎么——”
“陈忠国发给我的。”周教授顿了顿,“我们有个特殊的补录名额,针对有特殊才能但高考失常的学生。下周有个面试,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试试。”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手心渗出的汗。
02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在工地上搬砖筛沙,一边准备面试。老刘知道我要去面试的事之后,主动帮我顶了两个下午的班。
“能走就赶紧走。”他说,“这地方,呆久了就真走不了了。”
陈忠国这三天都没出现。问老刘,老刘说陈总平时也不怎么来工地,他手底下好几个项目,这里只是最小的一处。
面试那天,我找老刘借了一件干净点的衬衫——他过年穿的,尺寸大了两个号,袖子挽了两圈才勉强合适。
华东理工大学的招生办在三楼。我上楼的时候,楼下公告栏里贴着今年的招生宣传海报,上面印着气派的图书馆和穿学士服的毕业生。我在那站了十几秒,直到有学生路过才回过神来。
周教授看起来比电话里的声音年轻些,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看见我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示意我坐下。
“陈忠国还好吗?”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面试题目,不是自我介绍要求。
“还行。”我说,“在工地上挺忙的。”
“他还在干工地?”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也是,他那性格,闲不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上面是我高中三年的成绩单、竞赛证书复印件,还有一份由陈忠国撰写并签名的推荐信。推荐信上用工程铅笔写着:该生具特殊才能,因故发挥失常,建议给予破格录取机会。落款是:前华东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副教授,陈忠国。
我的手抖了一下。
“陈……陈叔以前是这里的教授?”
周教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些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让人心烦。
“他为什么推荐你,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父亲呢?”周教授突然问,“你父亲林建国,你知道多少?”
我的喉咙发紧。
“我爸……在我八岁时去世了。我妈从来不提他。”
周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办公室正对着学校的操场,远处有学生在踢足球,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
“林建国曾经是这个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周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他带的研究生里,有一个叫陈忠国的博士生。两个人关系很好,亦师亦友。后来出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的面试题目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父亲曾经毁掉过一个无辜的人,你会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周教授,”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我爸他……做了什么?”
周教授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日期是十年前。
标题写着:华东理工学术造假案调查——副教授陈忠国实名举报导师林建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举报人随即被学院除名,林建国教授因病去世,相关调查终止。
我抬头看着周教授。
他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眼睛里有一层我看不清的东西。
“陈忠国被你父亲毁了职业生涯,所有成果被取消,在学术界永远抬不起头。他现在在工地上,那包工头的身份,是他这十年唯一的活路。”
“而他推荐了你——林建国的儿子。”
他把报纸复印件收回去。
“面试结束。下周来报到。”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
03
从华东理工出来,我直接回了工地。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怪兽蹲在夜空中。工棚里老刘在泡脚,看见我进来,问:“咋样?”
“过了。”我说。
“过了?!”老刘一脚把盆蹬翻了,水花四溅,“你小子行啊!”
我没说更多。
那晚我躺在凉席上,拿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手机号码已经快看不清了,但“周教授”三个字下面,有一行我没注意过的小字。
借着打火机的光,我终于看清了那行字——“帮林哥的儿子一把。”
林哥。
我父亲。
陈忠国叫我父亲“林哥”。
他被人毁了人生,却叫毁他的人“哥”。
然后帮那个人的儿子。
我翻身下床,穿上鞋就往外跑。老刘在后面喊:“小林,大半夜的去哪儿?”
我没回答。
工地上的临时办公室还亮着灯。陈忠国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一盘花生米。他看见我进来,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把另一只杯子翻过来,倒了半杯酒。
“面试过了?”
“过了。”
“那就好。”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陈叔。”我站在门口,没坐。“你和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陈忠国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周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说您举报我爸学术造假,然后被学校除名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忠国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有些瘆人。
“他没告诉你,你爸的造假证据,是谁交给我的?”
我看着他的脸。
“是你爸自己。”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意思?”
陈忠国又倒了杯酒,这次他端起来,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十年前,你爸找我。说他手下有个课题数据出了严重的问题,牵扯到几百万的项目资金。如果被人查出来,不光他要坐牢,整个课题组的年轻老师都会被牵连。他说唯一办法是提前举报他,把所有责任揽到他一个人头上。”
“他让我当那个举报人。”
“他说,他不怕身败名裂,但有一个条件——保护好他儿子。他儿子那年八岁,叫林远舟。”
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八岁。就是那年,父亲突然病倒,三个月后就去世了。去世前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远舟,长大以后当个好人,不管多难都要当个好人。”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他拿走了所有黑锅。”陈忠国说,“我举报了他,按正常程序我应该是举报有功。但学术圈容不下举报导师的人,我被找了别的借口除名。你父亲死了,案子没查完,于是不了了之。”
他看着我。
“但这十年,我对不起你父亲。他说让我照顾你,但我自己混成了这个鬼样子,拿什么照顾你?”
“直到今年,我听说你高考发挥失常。”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转过身,把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份加密邮件,收件人是周教授,发送日期在一个半月前。内容是——
“林建国的儿子今年高考。我查过他的平时成绩,绝对不至于到这个分数。他所在的考场地市,去年刚爆出过冒名顶替的案子。我没能力查,但你有。如果真有问题,就把他弄进来。算我求你的第三件事。”
我盯着屏幕。
“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是什么?”我问。
陈忠国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第一件事是十年前求他,我被除名没关系,别查你爸,让你爸清清白白地走。他做到了。”
“第二件事是八年前,你妈生病,我求他帮你妈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他给你妈找了现在的超市收银员岗位。那年你十岁。”
“第三件事就是这条。”
他端起酒杯,这次一饮而尽。
“小子,我不属于大学了。但你爸不应该输得这么惨。”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一晚我第二次注意到他虎口上那道疤——那是不小心被裁纸刀划的。
“知道这疤是谁给的吗?你爸。”
“实验室里裁纸,我不小心划了个大口子,你爸背着我跑了三条街送医院。那年我二十六岁,他三十一岁,我们刚写了一篇能发核心期刊的论文。我问他,跑这么远累不累,他说:累也要跑,你的手要写一辈子的论文。”
他顿了顿。
“后来我真的写不了论文了。但我还能搬砖,还能看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换身行头,准备上学。”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了。
母亲正在厨房煮面条。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下去,头发里多了很多白丝。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很大,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转身拿酱油,才看见我。
“远舟!”她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地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去打工了。”我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回来干什么?”她放下酱油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去复读了吗?老师说你的底子好,再读一年肯定——”
“妈。”
我打断她。
“爸当年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工地上遇到了一个人。”我说,“他叫陈忠国,认识我爸。”
母亲的手停在围裙上,不动了。
厨房里只有油烟机呼啦呼啦的声音,和锅里煮着的面条咕嘟咕嘟的响动。
“你爸……”母亲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纸片,“死之前跟我说,对不起你。他说让你从小就没了爸,是他最对不起你的事。”
“他还说,如果你长大了不像他,他会很高兴。如果你长大像他,也就算了。最怕的是——你长大像他,却比他还不容易。”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敢细想。”
她抬头看着我。
“远舟,你爸到底做了什么?”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
“他做了最勇敢的事。”
那天下午,我回工地收拾东西。老刘在上工,宿舍里没人。我把那条没铺床单的凉席卷起来,那张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
纸条边上,多了一张新的。字迹粗犷,一看就是陈忠国用工程铅笔写的:
“小林子:
你爸说,教书育人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是谁教的他,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现在在工地上教人砌墙,也算没忘了这句话。
电话号码留着,有困难再打。
别谢我,回头请你爸吃顿饭就行。
陈忠国。”
我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里。那张新的下面,还有一行没看见的字——
“对了,老周刚发消息说,他知道谁动了你高考分数。地址在背面。”
我翻过纸条。
背面是一个小区的名字和门牌号。
那小区我认识,是我高三那年班主任家。
我的手开始发抖。
05
班主任姓许,叫许国强,四十出头。高三那年他对我“特别好”,免费给我补了一学期的数学,还经常让我去他家吃晚饭。母亲知道他对我好,逢年过节总让我带水果和鸡蛋去。
现在我站在他家门口,纸条上的门牌号贴在眼前。
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开。我正准备走,对面的邻居拉开一条门缝:“找许老师?他没在家,这几天请假了。你是他学生吧?他说要回老家一趟,可能要开学才回来。”
“谢谢。”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教授。
“远舟,先回来一趟。出事了。”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哑过。
我赶到华东理工的时候,周教授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忠国,另一个穿着西装,自称是市教育局纪委的人。
“林远舟同学,”那个人站起来说,“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你的高考成绩确实存在异常。初步判断是有人动用了关系,将你的物理和数学成绩大幅度压低。目前已经锁定了相关嫌疑人。”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发现这个嫌疑人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当年你父亲的案子,重新引起了注意。”
我看向陈忠国。
他低着头,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
“陈叔?”
陈忠国抬起头。那一瞬间,我终于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是愧疚。
“小子,”他说,“我可能又害了你一回。”
他站起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递给我。邮件的发件人是许国强,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时间在高考成绩公布前一周。
内容很短:
“按计划办,物理和数学已操作。林建国的儿子不会过二本线。钱已收到,尾款请尽快。”
陈忠国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许国强后面的人,和你父亲当年案子的另一方当事有关。他们查到了我在帮你,于是想彻底断掉你的路。现在他们的计划是——挖出当年你父亲的证据瑕疵,定性造假,然后牵连到周教授头上的补录名额。”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选择报警,他们就公布你父亲当年的所有资料。资料里有你父亲一些不太好看的细节,会影响你的前途。你选择沉默,他们就会继续用许国强当替罪羊,最终不了了之。”
“你父亲生前最怕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才会让我举报他——把所有脏水引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保住学生、保住你。”
“但现在脏水泼回来了。”
他掐灭了烟。
“远舟,你爸当年选择了砸烂自己。现在轮到你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手里那张纸条被汗浸得透湿。窗外操场上,新一届的大一新生正在军训。一二三四的口号声穿过玻璃,传进这间安静的办公室。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如果我要报警,证据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否则对方就会销毁所有线索。
如果我报警,父亲的身后名会毁于一旦。
如果我不报警,许国强这种人还会继续坑害下一个。
我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喂?”
“您是……许老师的母亲吗?我是他学生。请问他老家地址是哪里?我有些事情,必须当面问他。”
陈忠国看着我,张了张嘴。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我记在一张纸条上,对折,塞进口袋。
“陈叔,你有车吗?”
“有。怎么了?”
“送我去一趟。”
“你要——”
“我要当面问问他,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我看着陈忠国的眼睛。
“我爸教过我,解决问题,先从问清楚开始。”
“如果问清楚之后呢?”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大概很难看。
“那就按问清楚之后的办。”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窗外的口号声还在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是某种倒计时。
陈忠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门口,他突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和六天前他在工地上第一次看我时一模一样——
审视、判断,然后确认。
“小子,你真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和他一起走进走廊尽头的夕阳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周教授刚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许国强的背后,是你父亲当年的合作者。他叫孟……”
后面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