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三楼走廊里,凌玲提着一只扎眼的大红礼盒,堵在陈平办公室门口。
她身后,陈俊生低着头,手指不停搓着裤缝。
陈平刚开完会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
凌玲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张嘴喊了声平儿。
陈平侧身让开,目光从礼盒扫到她脸上。
他淡笑了一下。
阿姨,您走错门了。
凌玲脸上的笑僵住。
礼盒提手啪地断了一边。
走廊尽头,纪检办公室的门牌亮着冷光。
陈俊生猛地抬头。
十年前,凌玲还坐在陈家饭桌上,撇着嘴说,考个公务员有什么出息,做官没油水。
那时陈平刚第三次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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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陈平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分数,比面试线差了三分。
他把网页刷新了七遍,数字没变。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一遍遍放着旧家电旧手机拿来卖。
声音从六楼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他耳朵里,嗡嗡的。
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
“查到了?”罗子君的声音听着平静,但陈平听得出来,她压着嗓子。
“差三分。”
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再考。”
“嗯。”
挂了电话,陈平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分数像根刺扎在眼睛里。
他伸手合上了笔记本。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晚上是陈家每个月一次的家庭聚餐,地点定在陈俊生和凌玲住的那套三居室里。
陈平本来不想去,但他妈说“去吧,你爸惦记你”。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坐地铁。
到的时候,冷佳清已经在了。
冷佳清比陈平小两岁,穿着件带大logo的卫衣,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茶几上摆着两瓶酒,是冷佳清带来的,说是客户送的,一瓶好几千。
凌玲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陈平进来,嘴上笑着,眼睛却先瞟了一眼他身后,确认没别人。
“平儿来了,坐吧。”
陈平叫了声阿姨,在餐桌边坐下。陈俊生从书房出来,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问。陈平知道,他妈肯定已经把消息告诉他爸了。
饭桌上,凌玲不停地给冷佳清夹菜。
冷佳清边吃边讲他最近签了个什么建材单子,甲方是个大开发商,一单够吃半年。
凌玲听得眉开眼笑,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叮响。
“佳清就是有出息,脑子活。”凌玲转头看了陈平一眼,“不像有些人,死心眼,非要去挤那个独木桥。”
陈俊生皱了下眉。“凌玲。”
“我说错了吗?”凌玲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考了三年了,一年比一年分低。要我说,趁早换个路子。现在做生意多好,佳清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陈平没吭声,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像砂子。他咽了两口,放下碗,说吃饱了。
凌玲还在说。“做官有什么好?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佳清去年换的那辆,落地三十多万。”
冷佳清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低头玩手机。
陈俊生终于开口。“行了,少说两句。平儿考试的事,他自己有数。”
“我有数?”凌玲转过头,“陈俊生,你儿子考了三年了,你出过一分钱补课费吗?还不是我张罗着给他找资料、找真题。”
这话说得陈俊生哑了火。他确实没怎么管过陈平考试的事。罗子君离婚后一个人拉扯陈平,他每个月给的那点抚养费,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
陈平站起来。“我先走了。”
罗子君在门口等他。她没进去,就在楼下花坛边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陈平出来,她把水果递过去。
“你爸给你买的,让我带给你。”
陈平接过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妈,我不想考了。”
罗子君看了他一会儿。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细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随你。”她说,“但你得想清楚,不考了,你能干什么。”
陈平没说话。他妈从来不逼他,但这一句话比凌玲那一桌子话都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陈平坐在床边,把那袋水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苹果、橘子、两根香蕉。
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他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旧票子,折得整整齐齐。
他爸的字,歪歪扭扭写在信封背面:好好考,别理你阿姨。
陈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钱重新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第四套备考资料,封皮还没拆。
他撕开塑封,翻到第一页。
窗外天还没大亮,楼下早餐摊的油锅已经热了,滋啦一声,香味飘上来。
陈平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02
第四次成绩出来的时候,陈平手都在抖。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总分第一。他把网页截图发给他妈,罗子君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陈平看着那个好字,眼眶热了一下。
录取通知寄到家里那天,陈俊生破天荒地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凌玲紧跟着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市局啊,听着是不错,不过听说里面清水得很,没什么油水。
陈平没回。他爸私聊他,说想摆两桌,请亲戚吃个饭。陈平说不用了,他妈那边也说不摆。最后折中,就在家里吃顿饭,陈俊生亲自下厨。
那天凌玲来得晚,进门时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她坐在餐桌边,看着陈俊生忙前忙后,嘴角撇了撇。
“老陈,你儿子考上了,你比当年娶我的时候还高兴。”
陈俊生没接话,把红烧肉端上桌。凌玲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
“市局哪个科室?”
“基层窗口。”陈平说。
“窗口啊。”凌玲放下筷子,语气轻飘飘的,“那就是坐柜台的。我有个姐妹在街道办,也是窗口,天天跟老头老太太吵架,一个月到手四千多。”
陈平端起杯子喝水,没应声。冷佳清今天没来,说是去外地谈生意了。凌玲一个人唱独角戏,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趣,低头刷起了手机。
饭后,陈俊生把陈平叫到阳台上。他递给陈平一张存折,折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
“三万块。你拿着,上班了要租房、买衣服,别委屈自己。”
陈平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户名是陈俊生,开户日期是五年前。每个月存五百,有时候八百,零零碎碎攒起来的。
“爸。”
“别说了。”陈俊生摆摆手,眼睛看着楼下,“我对不起你跟你妈。”
陈平把存折揣进口袋,没再说话。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哗响。他爸的鬓角白了一大片,后脑勺的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
那天晚上陈平回到出租屋,把存折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上班前,他想起来,打算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交房租。
拉开抽屉,存折还在,翻开一看,余额变成了零。
他愣了几秒。打电话给他爸,那头支吾了半天。
“你阿姨……她说佳清那边周转不开,先借用一下,过两个月就还。”
陈平挂了电话。把存折放回抽屉,关好。没跟他妈提,也没再问他爸。
三个月后,陈平正式到市局报到。
窗口在办事大厅一楼,十二个工位,他坐最靠里的那个。
每天来办事的人排着长队,有办营业执照的,有咨询政策的,有来吵架的。
带他的师傅姓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苏师傅教他第一件事,就是所有材料必须当面核对原件,一样不能少。
“窗口看着简单,但这是第一道关。”苏师傅说,“你放过去一个假的,后面可能就出大事。”
陈平点头。他记住了。
上班第二周,一个中年男人来办变更登记,材料里夹着两条烟。
男人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推,低声说“小兄弟,帮帮忙,加个急”。
陈平把烟推回去,材料收下,按正常流程排号。
男人骂骂咧咧走了,陈平没抬头,继续叫下一个号。
这事被苏师傅看在眼里。下班后,苏师傅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那天下班,陈平坐公交车回出租屋。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一平米两万八。
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凌玲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冷佳清又换车了,这回是辆黑色SUV。
配文:佳清说这车开着舒服。
陈平把手机塞回口袋。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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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窗口坐了整整一年。
陈平瘦了八斤,嗓子常年是哑的。
每天叫号、审材料、解释政策,遇上胡搅蛮缠的还得忍着。
但他把经手的每一份材料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公司变更了几次法人,哪个地址注册了多少家企业,脑子里跟装了本账似的。
年底考评,陈平拿了优秀。苏四海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去审计处。陈平说愿意。
调令下来那天,凌玲正好打电话来,说家里要换冰箱,让陈俊生出钱。陈俊生说手头紧,凌玲在电话那头拔高了嗓门。陈平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凌玲话锋一转,问陈平现在在哪个科室。陈平说审计处。凌玲哦了一声。
“审计啊,那不就是查账的?得罪人的活。”
陈平说还行。
“你那个弟弟佳清,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跟一个国企下面的公司签的。”凌玲语气里带着显摆,“你要是在审计处,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陈平说,阿姨,审计有回避制度。
凌玲在那头顿了一下。“什么回避不回避的,一家人说这些。”
电话挂了。陈俊生后来私底下跟陈平说,你阿姨就那样,别往心里去。陈平说没事。
审计处的工作比窗口复杂得多。
陈平跟着老同志跑项目,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翻账。
有时候为了对一笔流水,要在档案室里蹲一整天。
他不怕烦,反倒觉得踏实。
数字不会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进审计处第二年,陈平参与了一个专项审计,查的是市里几家建材企业的扶持资金使用情况。
其中一家公司,法人代表姓冷。
陈平翻到工商登记信息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
冷佳清。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层关系。审计组进驻那家公司那天,冷佳清亲自出来接待。看见陈平,冷佳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
“平哥,你怎么来了?”
陈平没握手,翻开笔记本。“请提供近三年的财务账目和资金流水。”
冷佳清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审计持续了三天,陈平发现几笔账目对不上,资金流向有问题。他把疑点列成清单,交给了组长。
后来那家公司补了材料,事情不了了之。但陈平留了个心眼,把当时的审计底稿复印了一份,锁在自己抽屉里。
那年冬天,陈俊生住院了。
胃溃疡,疼得直不起腰,半夜叫的120。
陈平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推进了急诊室。
凌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好看。
“医生说要住院,先交五千押金。”凌玲抬头看了陈平一眼,“我手头没带那么多。”
陈平没说话,去收费窗口刷了卡。他爸住院七天,凌玲来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冷佳清一次没来,说在忙项目。
陈平请了假,白天黑夜守在医院。罗子君炖了汤让他带过去,放在床头柜上,陈俊生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出院那天,陈俊生坐在病床上,看着陈平收拾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陈平把外套递过去。
“爸,回家吧。”
陈俊生接过外套,手在袖口上捏了捏。“平儿,那三万块钱……”
“别提了。”陈平打断他。
陈俊生闭了嘴。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刮在脸上生疼。陈平拦了辆出租车,把他爸扶上去,关上车门。自己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
04
审计处的第三年,陈平升了副处长。
同年,处里接到一个实名举报,反映某局下属单位在工程招标中收受供应商贿赂。
线索指向一家建材公司。
陈平带队核查,查到最后,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冷。
陈平向处长汇报了回避申请。
处长看了他半天,说你确定?
陈平说确定。
处里重新安排了核查组。
最终结果,冷佳清的公司被列入不良行为记录名单,一年内不得参与政府项目投标。
凌玲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她打电话给陈平,语气完全变了。
“平儿,你弟弟的事你听说了吧?那个名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审计处?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
陈平说,阿姨,我不分管那个项目,而且核查结果已经定了。
凌玲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她粗重的呼吸声。“陈平,你爸对你可不薄。你弟弟有难处,你伸把手怎么了?”
“阿姨,这是纪律。”
“纪律纪律,你就知道纪律!”凌玲的声音尖了起来,“你那个破工作,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弟弟一个单子顶你干一年!你帮他这一次,他亏待不了你。”
陈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凌玲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什么“白眼狼”,什么“养不熟”。陈平等她说完,按了挂断键。
那天晚上他回了趟他妈那里。罗子君在厨房做饭,陈平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你阿姨打电话来了?”罗子君端菜出来,随口问。
“骂你了?”
罗子君把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陈平,目光很平静。
“你做得对。”
陈平低头扒饭。菜有点咸,但他吃了两碗。走的时候,罗子君叫住他。
“平儿,你记住,你这个位置,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松一次手,后面就收不住了。”
陈平点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站在门口,听见他妈在里面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
那年年底,苏四海退休。临走前把陈平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公门里面好修行。
“拿着。”苏四海把本子推过来,“你这个人,心正,但心太软。以后位置越高,越要记住,对有些人软,就是对老百姓硬。”
陈平接过本子,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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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年过得很快。陈平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局长,分管审计监督。公示那天,市局官网挂出了任前公告,照片上陈平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
消息传开,凌玲第一个在家庭群里发了长文,说“我们家平儿有出息了”
“从小就看这孩子不一般”。亲戚们纷纷点赞,有人@陈平让他请客。陈平没回。
陈俊生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高兴,又带着小心。“平儿,恭喜你。你妈那边……我给她打电话了,她让我别打扰你。”
陈平说知道了。
凌玲那边,画风变得更快。
她开始频繁给陈平发消息,问他忙不忙,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加衣服。
有时候还让陈俊生转发,说“你爸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饭”。
陈平回了几次,都是客气话。
变化发生在冷佳清身上。
那家公司这几年越做越大,摊子铺得广,资金链绷得紧。
陈平在审计系统里,偶尔能听到一些风声,说冷佳清的公司参与了几个政府项目,回款慢,垫资多。
他没往心里去,各人有各人的路。
直到市纪委转来一封举报信。信里反映某建材公司在承接政府项目过程中,存在围标串标行为,涉及金额较大。线索指向冷佳清的公司。
案子进入初核阶段。陈平作为分管领导,签了阅办单。流程走到他这里,是绕不开的。他签完字,把材料递还给承办人。
“按程序办。”
消息传到凌玲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她打陈平电话,陈平没接。打陈俊生电话,陈俊生说“我在上班”。凌玲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摔了手机。
当天下午,凌玲去了罗子君那里。罗子君住的小区是普通居民楼,凌玲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罗子君提着菜回来。
“子君。”凌玲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罗子君站住,看了她一眼。“有事?”
“平儿现在出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佳清那边出了点小麻烦,想请平儿帮着问问情况。”
罗子君把菜换了只手拎着。“凌玲,平儿的工作有纪律,他帮不了。”
“你都没问他,怎么知道帮不了?”
“我不用问。”罗子君往楼道里走,“你回去吧。”
凌玲在后面喊:“罗子君,你儿子能有今天,还不是靠陈家!你们母子俩就这么忘恩负义?”
罗子君停下来,转过身。楼道口的灯照着她,她看着凌玲,声音不高。
“凌玲,平儿考公那几年,你给过他什么?你现在来攀亲戚,晚了。”
凌玲站在楼下,脸涨得通红。罗子君上了楼,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又一层层灭下来。
凌玲又去找了陈俊生单位的老同事,托人打听,都说这事插不上手。她还找过冷佳清生意上的朋友,人家一听是纪委在查,电话挂得比谁都快。
走投无路的时候,凌玲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她翻出家里柜子最底层的那套礼盒,是冷佳清前年拿回来的,里面装的是茶叶和两条烟,包装看着挺体面。
她把礼盒擦干净,摆在客厅茶几上。
陈俊生下班回来,看见礼盒,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明天你跟我去趟市局。”凌玲把礼盒往他面前一推,“找平儿。”
陈俊生站在门口,没换鞋。“凌玲,你别闹了。平儿不会收的。”
“他不收也得收!”凌玲的声音拔高了,“佳清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你儿子现在当大官了,他一句话的事!”
陈俊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平儿考公那几年你说了什么。
他想说,那三万块钱你拿去给佳清交择校费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是平儿的。
他想说,你住院都不肯来看我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弯腰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凌玲提着礼盒站在市局大楼门口。
她穿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羊绒大衣,头发也去理发店吹过。
陈俊生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凌玲回头催他。“走快点。”
陈俊生没应声,脚步还是那个速度。
进了大厅,登记、过安检。保安问找谁,凌玲说找陈平副局长,我是他阿姨。保安打了个电话,上头说让等着。
两人坐在一楼会客区的沙发上。凌玲把礼盒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摩挲着提手。陈俊生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地面。
等了二十多分钟,电梯门开了。
陈平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边跟着一个工作人员。
他看见凌玲和陈俊生,脚步没停,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然后走过来。
凌玲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平儿,你忙完了?”
陈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陈俊生抬起头,目光躲闪了一下。
“上去说吧。”
三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里没人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凌玲时不时瞟一眼陈平的脸色,陈平看着电梯门,面无表情。
到了三楼,陈平走在前面,凌玲和陈俊生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陈平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凌玲刚要开口,陈平侧身让开,目光从她手里的礼盒扫过。
“阿姨,您走错门了。”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凌玲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手里的礼盒提手啪地断了一边,盒子歪了一下,她慌忙用两只手抱住。
“平儿,阿姨是来求你的。”凌玲的声音开始发颤,“佳清的事,你就帮帮忙,说一句话就行。”
陈平没动。他看着她,目光平静。“阿姨,佳清的事,纪委在按程序办。我插不了手,也不会插手。”
“你怎么插不了手?你是副局长!”凌玲往前凑了一步,“你就帮着问问,通融通融,又没让你干别的。”
“问什么?通融什么?”陈平的声音没有起伏,“阿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陈俊生终于开口了。“凌玲,走吧。”
“你闭嘴!”凌玲回头吼了一句,又转向陈平,“陈平,你爸当年对你可不薄。你上学、考试,他哪次没管你?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陈平看着她。走廊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尽头那间办公室打电话的声音。有同事从旁边经过,放慢了脚步,又快步走开了。
“阿姨,”陈平的声音很轻,“我爸给我的存折,是您取走的吧。”
凌玲愣了一下。
“三万块,您拿去给佳清交了择校费。我爸住院,您连押金都不肯交。这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
凌玲的脸由红转白。她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礼盒抖得厉害。
“我养了你十年……”
“您养的是佳清。”陈平打断她,“我爸的工资,您管着。我妈一个人带我,您没伸过手。这些话,您在我面前说,不亏心吗?”
凌玲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往前一扑,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走廊地上。
“平儿,阿姨求你了!佳清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你就看在阿姨伺候你爸这么多年的份上,帮这一次!”
她哭得很大声,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开了缝,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陈平站在原地,没有扶她。
他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指关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俊生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凌玲,看着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她抓着陈平裤脚的手。
突然,他动了。
一巴掌扇过去,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炸开。凌玲被打得歪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陈俊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拖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里磨了很久,“你闹够了。”
凌玲被他拖着往电梯口走,高跟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陈俊生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手腕。
电梯门开了。
陈俊生把凌玲推进去,自己跟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释然。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上。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皱了一角。他慢慢松开手指,把文件抚平。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内线。
“纪检室吗?三楼走廊有人送礼品,麻烦来登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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