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956年，中山公园唐花坞里的菊花展览。 本报记者 冯文冈摄
重阳一到，北京城便是菊花的时节。破晓时分，胡同里还静着，草桥、丰台的花农就已经挑起花担，经广安门、右安门进城，或走街串巷叫卖，或直奔隆福寺、护国寺、土地庙等庙会设摊。伴着街头那一声声“花来——栽九花来”，老北京的重阳就算是到了。
吆喝声中的“九花”，便是菊花，因九月独盛、独占秋光而得名。老北京人说“栽”不说“买”，只因售卖的菊花仅带薄土护根，回家移栽后，才能长久盛放。
彼时京城，家家皆有菊影。富贵人家多从花肆租购，一租就是数百盆，叠成前低后高的菊花山。有的还用菊花拼出字样或吉祥图案，雅致非凡。赏菊落幕，落花亦不浪费，可烹“菊花锅子”，恰合“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诗意。寻常寒门小户，也要寻个瓦盆，栽菊二三，摆在窗前应景。
出门赏菊，也是倾城之事。天宁古寺最宜，菊开烂漫，可礼佛、可远眺、可赏花，是一时之胜。《都门纪略》诗云：“天宁寺里好楼台，每到深秋菊又开。赢得倾城车马到，看花齐带玉人来。”法源寺菊花亦负盛名，乾隆年间已辟菊圃。
清末民初，皇家苑囿对外开放，万牲园（今北京动物园）、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都成了赏菊胜地。中央公园常年举办菊展，评奖赠章，彼时宣武门内西铁匠胡同隆显堂屡拔头筹，京城素有“菊花隆”的美誉。
女孩在中山公园赏菊。
菊花不只可观，还能入口。饮菊花酒、食花糕，都是重阳节俗。菊花酒的酿造之法历代各不相同。清代用白酒浸渍药材、蒸馏取液的工艺，传承至今，便是北京特产“菊花白”酒。
比起菊花酒，重阳花糕更深入市井人家。这是因为“糕”与“高”谐音，食花糕寓意步步高升、百事皆高。每年中秋一过，京城各饽饽铺便早早开售百果花糕。市面上花糕分糙花糕、细花糕、金钱花糕三类，宝兰斋、兰英斋、桂福斋、聚庆斋所制最为出名，一品香的奶油花糕风味独绝。花糕既可供奉佛堂家祠，亦可馈赠亲友，传递佳节情意。竹枝词有证：“中秋才过近重阳，又见花糕各处忙。面夹双层多枣栗，当筵题句傲刘郎。”
精致花糕常叠为九层，一层压一层，像座小宝塔。顶面塑双羊纹样，暗合“重阳”之意，更有插小红旗、点红烛的讲究，以点灯、食糕代登高，以插红旗代插茱萸。家常花糕更具烟火气，多为塔状枣糕，层层叠枣、上小下大；另有酥饼、金银糕，或无糖清甜，或米面叠映，各有风味。
重阳花糕寓意步步高升。
饽饽铺门前挂着“百果花糕”招幌。
吃了糕，赏了菊，重阳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登高。民国以前，京城绝佳登高景致多属皇家禁苑，寻常百姓无缘涉足。民间登高多选取城郭近郊的高台、古塔、丘岗，兼具秋日郊游遣兴之意。
南城人士常往左安门内法藏寺弥陀塔、永定门外燕墩、陶然亭、龙爪槐及广安门外天宁寺塔。北城人偏爱西直门外真觉寺金刚宝座塔、德胜门外土城、西黄寺清净化城塔。远郊西山群峰更是重阳佳处，登高之余，尽览层林红叶，秋意盎然。民国之后，皇城禁地次第开放，正阳门城楼、钟楼、鼓楼、景山五亭、北海白塔，皆成市民登高新境。
南城人爱去法藏寺弥陀塔登高。
永定门外燕墩。
元大都土城遗址，是北城人偏爱的登高佳处之一。
民国时期，景山公园登高。
登高常伴野意吃喝。正值秋暮渐深，人们携食盒、美酒、炙具，结伴郊游野餐，终日流连，谓之“辞青”，与春日“踏青”相对。
如今说起重阳，很多人先想到“敬老节”。重阳自古就有饮菊求寿、宴聚长久之意，而把农历九月初九正式定为“敬老节”，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事。在老北京民俗里，女儿节是重阳的另一重身份。每逢此节，家中便备下美酒、糕点、鲜果，迎接出嫁女儿归宁省亲，阖家团圆。待女儿归家，家人围坐，共食重阳花糕，并取片糕搭在女儿额头上，祝福女儿“百事俱高”。
重阳节正式定为“敬老节”，其实只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图为1920年代，一群老大爷在露天小摊茶歇。
节日的名字或许变了，但老北京过重阳的讲究与温情一直没变。过去，家中备下酒礼迎女儿归宁，盼望“百事俱高”；今天，儿女陪长辈登高望远，祈愿“久久长寿”。在年年岁岁的节俗里，重阳始终藏着人们对生活最朴素的愿望。
文|陈京颢
图|陈京颢、北京日报图片库、英国布里斯托大学中国历史照片项目等
编辑|杨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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