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外地，城东。
城东这条街东西不到两里，两边挂着自己招牌的铺子一共十一家，绸缎庄、五金行、烧腊铺、照相馆，中间夹着一家三层楼的旅社。
旅社一楼是前台，木头登记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房价表：单间六块八，三人间四块。那年头住一晚上单间，抵得上一个工人小半天的工钱。
二楼一条走廊，走到三楼最里头，是八号房。房后头有个小天井，天井里晾着床单。
九月二十七号下午，加代坐在旅社斜对面那家小饭馆的里桌。
桌上四样菜，没怎么动过。马三把一张字条搁在桌面上。字条是从旅社前台捎出来的，纸裁得方正，上头就一行字：一个人来，多来一个，人不见。
“第四天了。”马三说。他把这三天的经过一件一件摆出来。
“头一天，有人进八号房，跟丁建说，这趟货你别拉了，明天走。说完把桌上茶碗盖儿一扣，走了。人连脸都没露。”
“第二天，前台收到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两个字：三天。人从二楼挪到三楼。八号房靠里，窗子只开得了一条缝，这个天儿，屋里跟笼屉一样。”
“第三天，阿肥带人进去，把丁建的鞋脱了，让他光脚在地板上站着，站了两个钟头。那地板缝里嵌着碎瓷。”
“他脚底下怎么样。”一峰问。
“我没细问。”马三说。
“你怎么不细问。”一峰又说。
“我问不着。”马三把声音压低，“人在他们屋里。”
乔巴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把椅子拉开坐下。
“这条街西头那家五金行的老板跟我讲，”乔巴说，“扣丁建那个扈大通，这半个月没进过货。”
“那他吃什么。”加代问。
“吃老本。”乔巴说，“扈大通手底下二十来号人，月钱拖了两个月，上个月走了三个。他扣丁建，是给剩下那十几个看的。”
“看什么。”马三问。
“看他还拿得住人。”乔巴说，“这回要是撒了手，那十几个人明天就走光。”
“那他两头都在烧。”加代说。
“两头都在烧。”乔巴说，“货压在港口，一天四百三；人扣在旅社，一天三顿饭。他就是在等谁先眨眼。”
“昨天，表从他手上摘下来了。”马三抬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就是你去年给他那块，三千二，表背刻着一个丁字。摘下来搁在屋里那张小圆桌上，表背朝上。”
“话也一并带过来了。一个人来。”马三说。
一峰坐在靠门那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碗一推。
“代哥，我上去把人背下来就完了。”一峰说。
“门锁着。”马三说。
“锁着就撬。”
“撬了，人还在他屋里。”
“那咱就一块儿撬。”
“一块儿撬，就是一块儿往里挤。”乔巴说，“他屋里七八个人，楼道两步宽，谁先进谁挨头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自己把门开开。”乔巴说，“开门这档子事，代哥有代哥的办法。”
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丁建吃饭没有。”
“断了一天半。”马三说，“脸没碰着。”
“表是去年秋天在表行挑的，三千二。”马三又说，“那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二百出头，这块表顶一年零两个月的工钱。丁建戴上那天，表带剪了两格。”
“谁挑的。”加代问。
“代哥挑的。”马三说，“丁建说，哥，这个太贵。代哥说，你跑外头，身上得有个准头。”
那年月跑货的人身上不带折子。钱是缝在裤腰里的，一卷用皮筋分三段捆着，丢一段还剩两段，这是老规矩。丁建身上带着两万四千块货款。
加代没问钱。
当天下午，他托了本地一个开茶馆的老先生。
“托的是何叔。”马三说，“七十出头，在这条街上坐了三十二年，谁欠谁的情，他肚子里都有一本。”
“带什么去的。”加代问。
“两条烟一瓶酒。烟七十八一条，酒是本地酒厂出的，二十八一瓶。”马三说，“那年头街面上递话说事，讲究一对酒两条烟，多了反倒像压人。”
何老先生第二天回来，烟和酒原样提着。
“扈大通要的不是烟。”老先生把东西搁在桌上。
加代问他，那他要什么。
“要这条线。”老先生说，“北边人到这边收货，把价往下压了。扈大通手底下二十来号人，月钱拖了两个月，这口气总得找个人出。”
“我把话递到了。我说你这边愿意摆一桌，坐下来谈。他说，谈。”
加代问他，在哪儿谈。
“他没说。”老先生摇了摇头，“加代，我多一句嘴。从昨天到今天我走了两趟，他屋里那壶茶换了三回水，我一口没喝上。”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
“那他换水干什么。”
“扈大通在等。”老先生说，“他等的不是你上桌，是你上不去。你上不去，他就有了话柄，往后这条街上谁提起这档子事，都是你不上桌。”
第二天上午，加代自己去了扈大通那边。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提一只纸盒，盒里一斤茶叶，一百二十块一斤。会客室是扈大通二楼那间，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加代在里头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水凉了他也没碰。
后来门开了一条缝，纸盒从缝里递出来，递到一个伙计手上。加代往外走，跟在他后头的远刚和一峰下台阶的时候，被两个人横着胳膊挡在台阶底下。
“远刚，别在这儿。”加代说。
远刚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傍晚，马三和一峰绕到旅社后头去看天井。
后巷窄，墙根横着一辆三轮车。守门的是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师傅，后头这道门几点关。”马三问。
“不关。你们问这个干什么。”那人站起来，手里拎着一根板凳腿，横在巷口没让路。
动手就十几秒。一峰把前头那个撞在墙上。后头那个抡起板凳腿，砸在马三左肩上，马三往旁边一让，没让开，肩膀吃了实的。
两个人退回巷口，马三的左手一直垂着。
“肩怎么样。”一峰问。
“明天还能拎东西。”马三说，“后头那道门我看清了，是块木板，门轴在外头。”
“里头几个人。”远刚问。
“两个。一个矮的，一个脸上有疤的。”
转过天，乔巴去了港口。
“仓里十七只木箱，箱角钉着铁皮。”乔巴说，“仓租一天四百三十块，压了十九天。”
“一个月一万三。”马三说，“他压不起。”
“他那批货是什么。”
“家电配件，电饭锅的壳子、电扇的座子，码得整整齐齐。”乔巴说，“这东西不能长期压，压久了底下那几层要锈。”
“看场子的有几个。”
“一个叫阿肥的领着六个。”乔巴说，“阿肥前年才到这儿，跟扈大通没有旧交情，是在钱上动的人。”
“阿肥这个人怎么样。”马三问。
“壮。一米八往上，胳膊比我的小腿粗。”乔巴说，“他前年在城西给人看场子，去年才过来的。他一个人住，住旅社后头那间平房，房租一个月十五，押了一个月。”
“那就是给钱就走的人。”
“给钱就走的人。”乔巴说，“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给他钱的那个人。”
当天夜里，乔巴去找了旅社前台那个小伙。
“你今天晚上报了几个人过去。”
“两个。”那小伙说，“一个坐大堂，一个在后巷。”
“钱呢。”乔巴问。
“三百。”他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沓票子，三百块，还连着号。
“谁给你的。”
“扈老板手底下的人。”他说，“他说就报个数，别的不用我管。我报了四天。”
乔巴把那一沓票子推回去。
“钱你留着。”乔巴说，“明天晚上，你报五个人。”
“乔老板，我不敢。”
“你敢。你报五个，他那边就得多摆五个人在楼上。多的那五个人，是我借他的。他摆不出来，那天晚上他自己就先慌。”
“报五个他信吗。”
“他信。”乔巴说，“他自己那边就那七八个人，我数过他门口的鞋，一层楼道里摆着九双，还有一双是女的。他要是凑不出五个，那天晚上楼上就空着一半。”
第二天傍晚，加代把几个人叫到车边，几句话把各人的位置定下来。
“车停哪儿。”
“街东口，车头对着旅社，不熄火。”远刚说。
“后巷那道门呢。”
“我守。”马三说，“门轴在外头，一脚能踢开。”
“先别踢。”加代说。
“我坐哪张凳。”一峰问。
“离登记台最近那张，手里拿份报纸，报进门的人头。”
“长凳踢横的时候，我往哪儿站。”一峰又问。
“你站楼梯口，谁上楼你都别回头看。”
那天晚上九点，加代一个人进了旅社。
楼梯是木头的，窄，一踩就响。二楼走廊上坏了一盏灯，那一段暗着。
加代走到二层半，楼上下来一个人，从他背后伸手拽了他一把。
那一把是往下拽的。他的脚在台阶上没踩实，膝盖磕在台阶的棱上，磕得实，整条腿当时就麻了。
他没回头，扶着栏杆站了一下，接着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