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色以观心，穷理而见诗——晨晓《胡言乱语集》的色彩哲思与理学诗意

本报评论员

两千多年来，中国艺术始终游走于"观物"与"观心"之间。朱熹提出"格物穷理"，主张于万事万物之中体察天理，向外格物，向内省身，最终抵达物我贯通的境界。艺术家晨晓将这一理学核心创造性转化为"格色穷理"，把色彩作为格物的对象，不再仅仅把色彩当成绘画技法、光学表象，而是叩问色彩背后本体之理，让"中国色彩"脱离西方色彩体系的框架，建立根植于东方思想的美学根基。

晨晓以画闻名，而《胡言乱语集》中的文字，是他绘画之外的心灵速写。他自谦称之为"胡言乱语"，不肯冠以"诗"之名。这些随性流淌的文字，并非刻意雕琢的文学作品，而是"格色"之余，心性自然流露的诗意。细读这些篇章，我们能看见绘画、诗歌与朱子理学三者同根同源，在文字意象之中，完成一场跨媒介的"格物穷理"。

朱熹认为，格物即"即物而穷其理"，要贴近事物，细细体察，由外在表象深入事物本然的道理，久久用功，方能豁然贯通。晨晓提出的"格色穷理"，正是对这一思想在视觉艺术领域的延伸。世间万物皆有色，色不是简单的视觉刺激，色彩之中藏着天地万物的天理。晨晓在画布上格"中国色彩"，而在诗歌之中，他则以文字格天地万物，格飞鸟、影子、礁石、海浪，在自然物象之中体察生命本真之理。绘画是视觉层面的格色，诗歌是心灵层面的格心，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晨晓完整的艺术世界。

从"观物"到"观心"，从画布到文字，晨晓以自己的创作实践，为古老的理学命题找到了一条当代化的表达路径。这或许正是中国艺术绵延千年而始终常新的原因所在——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精神的再一次激活。

《影子》是《胡言乱语集》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我要走

它也走

我不动

它总是贴着我

我舞动身躯和双臂

它开心了

我思沉

它也分担着我的情绪

只有到夜色时光

它才进入我的灵魂

它无声无息地为我活着

我化着一缕青烟

它也是

只有它

影子，是人人皆可见，却极少静心审视的物象。

依照朱熹理学，一草一影，皆含天理。晨晓静静观察影子与人相伴的状态，向外体察影子随形体而动的表象，向内反观自我的情绪，这正是一场文字层面的“格物”。影子依附于“我”，与我同悲同喜，白日里只是外在的投影，唯有夜色降临，才融入灵魂。末句“我化着一缕青烟，它也是”，写出物我一体的境界。朱熹讲“理一分殊”，天地间只有一个天理，万物各自分得此理，万物之中皆有太极。人与影子，看似二分，实则共享同一个生命之理。在这首短诗里，晨晓没有激烈的抒情，只是安静地观察、体会，于寻常物象之中，体察物我相通的生命本理，与“格色穷理”的内核完全相通：不必追逐宏大的奇观，于身边一物，便可穷究内在本心。

晨晓常年旅居海外，定居新西兰，行走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地滋养他的艺术与文字。《这里天是靜悄悄的天》是他在异国跨过年岁的生命感悟：

年结束了

暮色降下静悄悄

大地正常地呼吸

年它又靜靜地走来

白云又贴上了

海浪换上镜面

鸟、喳喳声

狗狗鼾睡

林中又在知了

猫儿舔着爪爪

晨雾在纸上浮起

看着蚂蚁忙碌

新太阳升起

翻开的另一页

又年了

这首诗没有浓烈的悲欢，只是安静记录天地晨昏、鸟兽虫蚁。朱熹的格物，讲究在日用万物之间体察天理，天理不在遥远玄妙之处，而在万物自然生生不息的运转之中。暮色降临，晨光照临，海浪、飞鸟、猫狗、蚂蚁，万物各安其位，自然自在呼吸。晨晓如同在画布上捕捉色彩一般，用文字捕捉世间万物安静的生机。这正是“格色穷理”思想的延伸：无论是画布上的色彩，还是天地间万物的生命状态，都在呈现生生不息的天理。人置身其间，放下主观的执念，静静观看，便能读懂天地无言的秩序。远居异国，在太阳最早升起的土地上，他看见的不是异乡的疏离，而是万物共通的生命节律，天地之理不分国界，不分地域，这也是晨晓“Landmark China地标中国”项目底层的精神：以色彩记录每一座城市，在不同地域的面貌之下，追寻中国人共通的文化内核与生命感知。

晨晓的诗歌，始终与他的绘画创作共生。《墙上的海静止了》，是打通绘画与诗歌边界：

海湾

在 前面挂着

摇曳着墙面

我象一叶扁舟

在卷起的海滔中

随它卷来

心在跳

海在飞奔

都巳过去了

海岸线依旧

墙上的海静止了

艺术家站在画作之前，分不清眼前是真实大海，还是墙上画布上海浪。汹涌的波涛曾经激荡内心，时过境迁，海浪归于静止，墙上的海永久定格。这正是晨晓“格色”的体验：色彩将流动不息的世界定格，把瞬间的生命感受留存。万事万物流转不息，但是其中恒常不变的“理”，可以被色彩、被文字捕捉。流动的海浪是表象，而海的本性、人心的悸动，是不变之理。朱熹认为，万物流转，而天理恒存。晨晓以画笔定格海，以文字记下观海之心，一绘一咏，都是在变动的世间，寻找恒定的精神本体。

很多人会疑惑，晨晓的文字若以纯文学诗歌标准评判，语言随性，意象跳转自由，没有严谨的诗歌格律，为何值得品读？答案正在于，这些文字本就不是专职诗人的文学创作，是一位艺术家在“格色穷理”的漫长实践之中，自然生发的心灵独白。他不刻意雕琢字句，自称为“胡言乱语”，恰恰是放下文人的刻意造作，直抒本心，这和理学“存养本心”的追求相通。朱熹讲，格物最终目的不是积累知识，而是明明德，回归本心。晨晓在绘画之中格色彩之理，在诗歌之中格生命之理，二者最终都归于向内的观照。

“格色穷理”，不只是绘画方法论，更是一套完整的生命美学。晨晓的艺术理想，拒绝西方色彩科学的单一技术标准，试图让中国当代色彩美学拥有独立的哲学根基，将色彩从绘画技法，上升到本体论、认识论、伦理学层面。这套思想，同样流淌在他的诗歌之中。在《月亮和太阳没有回音》中，他写“在月亮和太阳分界线上，没有一个字眼，呼吸也没有回音”，天地大道本就无言，语言、色彩都是人用来体察天理的媒介。大道本身没有回音，需要人去观、去感、去体悟，这正是格物穷理的真谛：天理不在言语之中，而在亲身体察万物的过程。

晨晓的艺术，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精英艺术。从“格色穷理”到“晨晓快乐画画法”，再到面向大众美育、银发群体的艺术疗愈，他将理学的格物思想转化为普通人可以触碰的美学实践。朱熹的格物，不是学者书斋里的思辨，而是人人可行的修养功夫；晨晓的格色，也不是专业画家专属的技法，普通人也可以拿起画笔，用色彩去体察世界，感知自我。《胡言乱语集》里的诗篇，也承担这样的美育意义，语言朴素直白，意象通俗易懂，不需要艰深的文学知识，就能读懂其中生命的温柔与力量。

《水路》丙烯 150x150 cm 2010

回望整部《胡言乱语集》，飞鸟、影子、大海、冰雪礁石、晨昏日月，意象反复出现。这些意象，既是画布上的色彩母题，也是理学视域下，用来体察天理的载体。绘画是视觉的格色，诗歌是心性的格物，二者同源，互为印证。晨晓没有以诗人自居，这些“胡言乱语”，褪去文学的修饰，保留最本真的感知。如同朱熹理学，不追求华丽辞藻，追求对事物本然之理的体认。

艺术史的评价往往需要漫长时间沉淀，而晨晓的“中国色彩”价值，在于完成一次极具开创性的文化转译：把朱熹理学的“格物穷理”，转化为当代中国色彩美学的根基，又将这份哲思流淌进诗歌文字之中。读他的诗，看他的画，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以色彩观万物，以万物穷天理，于天地万象之间，寻回属于中国人的视觉感知与生命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