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App灰色产业：AI日常陪聊，真人负责视频救场

一款交友App里，每四个匹配对象，三个是AI。

剩下那个真人呢？他未必需要自己打字，因为AI已经帮忙准备好了回复，点一下就能发送。这是一家交友软件开发团队真实采用过的运营方式。

01> 真人给AI“打辅助”

今年9月，Anthropic披露，一家中国的应用开发工作室运营着20多款交友App，对外宣称用户交流的对象都是真人，背后却混入了大量AI人设。

在今年4月的短短两周内，超过4700个AI人设就与至少2.5万名用户聊了起来，光是Claude处理的消息量达到约236万条。为了让用户相信自己遇到了真人，平台甚至专门招募真人兼职，负责视频通话、社交平台互动等AI暂时无法完成的工作。

AI负责大部分日常聊天，真人则在视频通话等关键时刻救场。看起来分工明确，配合得相当默契。只不过，用户每多聊几句，可能都要花钱。原本是来交友的，最后却可能成了一套AI聊天系统的付费用户。

图源：疯狂科技厅

今年10月7日，新加坡媒体CNA采访了两名曾使用交友App Romi的美国用户。

35岁的Max Aurel刚注册不到一分钟，就接到了一名女性的视频电话。对方看起来40岁左右，背景是一间厨房。两个人聊了起来，Aurel觉得对方是真人。可视频刚聊了两分钟，通话突然中断。App随即弹出提示：想继续视频？请购买代币。

Aurel花了2美元，试着索要对方的电话号码，却被平台告知，两人刚认识，不应该索要联系方式。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半天后便删掉了App。

另一名40岁的建筑工人Aurelio Calix也有类似经历。App里的交友对象看起来相当普通，聊天内容从音乐、孩子到工作，和真实的日常交流没什么两样。他因此购买了40美元的月度订阅，获得2000枚代币。

可每发送一条消息，代币就会减少。按照他的体验，10美元购买的500枚代币，大约只能聊10分钟。更奇怪的是，无论他提出交换联系方式还是线下见面，对方总希望继续留在App里。一周后他取消了订阅。

02> AI各司其职，每次互动都是收入

CNA并未确认这两名用户具体哪段对话来自AI、哪段来自真人。不过，他们描述的消费过程，与Anthropic调查发现的平台运营模式相吻合。

这门生意究竟是怎么运转的？Anthropic发现，这个开发团队并没有押宝某一个万能大模型，而是让不同的AI各干各的活。Claude负责维持大量虚拟人物的日常交流，另一种小模型负责给真人兼职提供候选回复，还有图像编辑模型负责生成虚拟人物头像。

那人类干啥呢？真人兼职会处理视频通话、社交平台回关等互动，有时连他们发送的文字，也是从AI生成的三个候选答案中选出来的。

这套系统甚至会制造虚假的点赞、访客和预录视频互动，还会记录哪些用户已经怀疑聊天对象是机器人。

图源：《她》，男主角举着手机与AI Samantha交流

于是，一款交友App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AI在努力扮演真人，真人借助AI提高聊天效率。更关键的是，AI人设被要求不能主动透露自己的机器人身份，还要回避某些视频、照片验证要求。对用户来说，这些看起来普通的交友互动背后，究竟是谁在回复，始终是“黑盒”。

平台也未必需要等到用户被诱导投资、转账数万元才能赚钱。匹配、聊天都可能消耗额度，想要继续，就得买代币。对用户来说，这是寻找一段关系；对平台来说，每一次互动都可能变成收入。

03>公安系统人士：AI并没有改变犯罪动机

让人掏钱聊天，这门生意倒不是AI发明的。早在2024年，央视就曝光过一类付费交友App。有用户为了跟所谓的交友对象聊天，前后充值了两万多元，却始终没能约出来。警方调查发现，平台与聊天人员还会按照一定比例分享充值收入。

过去要把这门生意做大，需要不少真人干活。每天打招呼、找话题、维持人设，还得想办法让用户继续留在平台里聊天。而人总归是要休息的。想要同时维护更多关系，就需要更多聊天人员。

图源：《孤注一掷》，张艺兴饰演的潘生身处密集的电脑工位

今年夏天国际上一篇研究“爱情、谎言与语言模型”的论文研究了境外诈骗组织的运作方式。在其中一个约300人的诈骗组织分部里，大约87%的人员负责寻找目标、建立联系和长期培养信任，其余人员主要承担管理、资金收割等工作——虽然这和Anthropic披露的收费交友App不是同一种骗局，但有一点相通：想让陌生人相信一段虚构的关系，是很费时间的。这刚好是AI擅长的领域。

每天问候、顺着话题聊天、维持一个人物设定，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复杂，却需要不断重复。

论文研究人员还做过一个小实验：让22名参与者分别与AI和真人连续聊天七天。结果，AI获得的信任评分反而更高。

过去的AI主要帮聊天员翻译、修改语气、生成回复；现在，在Anthropic披露的案例中，AI已经可以直接维持大量虚拟人物的日常对话。

我们和一位曾接触相关案件的公安系统人士聊了聊，他表示，犯罪分子也在不断学习使用新技术，有些犯罪团伙还会寻找专业人员提供技术支持。在他看来，AI并没有改变犯罪动机，只是成为了可以被利用的新工具。

这当然不意味着AI能让骗局零成本地运行。模型调用、软件维护、吸引用户以及真人兼职，都需要花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一些原本需要大量真人投入时间的工作，现在可以由软件持续完成，而且能够同时“服务”更多用户。

这也让一个过去很常见的识别方法，变得不再那么可靠。发现网恋对象有些可疑，怎么办？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开个视频看看。但现在，即便视频里确实出现了一个真人，也不意味着此前成百上千条聊天消息都是这个人亲手发出的。

明确告诉用户对面是AI的陪伴服务，和故意假装真人、诱导用户不断充值，显然是两回事。视频里的人可能是真的，但每天陪你聊天的“那个人”，又是谁？

作者：刘瑞祺

编辑：张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