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郑广安用手指戳着签名处,催我快签。
他说感情不和,说不想被拖累。
我看着他,想起医院走廊那张确诊单。
他以为得病的是我亲妈,连患者名字都没看清。
我拿起笔,痛快按了手印,一滴眼泪没掉。
他愣住了,手忙脚乱问我是不是早有人了。
我没答,拎起包出门。
楼道风很冷,我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
他永远想不到,真正被命运按下手印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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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我端着两份盒饭往体检中心走。
一份给亲妈叶玉芳,一份给婆婆郑玉娇。
两个老太太约在同一天体检,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
我图省事,把她们安排在同一家医院,省得我两头跑。
亲妈七十二,退休教师,身子骨硬朗,就是血压有点高。
婆婆七十四,糖尿病十来年,这两年总说肚子胀,吃不下饭。
我催了她好几回,她才肯来查。
郑广安早上出门时甩了句话,说装修队那边材料款又涨了,这个月白干。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妈那体检费谁出。
我说我出。
他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我站在二楼走廊等亲妈做B超,手机响了。三楼护士站打来的,说郑玉娇的CT结果出来了,让我上去一趟。我把盒饭搁在长椅上,爬了一层楼。
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肝部一块阴影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住院做增强CT和活检。
我问,恶性可能性多大。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以他的经验,七成以上。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问他先别告诉病人行不行。他点头。
下楼时腿有点软。亲妈在二楼等我,问我婆婆怎么样。我说没事,老毛病。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当了一辈子老师,看人准,知道我在瞒。
下午回单位,我坐在收费窗口后面,脑子里全是那块阴影。
郑广安的电话打进来,问晚上吃啥。
我说你妈体检结果不太好,肝上有个东西。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能是啥,囊肿吧,我妈那岁数谁没个囊肿。
我说医生让住院细查。
他说行,回头再说,挂之前又加一句,你妈那边没啥事吧。
我说没事。
下班回家,郑广安坐在沙发上算账。
茶几上摊着几张收据,他拿笔划拉,眉头拧成一团。
我进厨房做饭,他在外头喊,这个月开销太大,你妈体检那钱咱得说道说道。
我没接话,把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吃饭时我又提了一句,说你妈得住院,周医生说不能拖。
郑广安扒拉着米饭,说住院押金多少。
我说先交五千。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五千?
我上哪弄五千?
上个月你妈感冒住院花了两千,这才几天又来。
我说那是你妈。
他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是我妈,可钱呢。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你明天先去问问,能不能走医保。
我说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
他没再说话,把碗一推,进了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两盘剩菜。
结婚二十三年,他每次说到钱就这副模样。
从前我以为他是压力大,后来才明白,他是分得清。
他妈的钱是钱,我妈的钱是水漂。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郑广安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起身去客厅,把婆婆的CT报告从包里抽出来,在手机灯下又看了一遍。
肝右叶占位,建议增强。
我把它折好,压在电视机下面。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给婆婆约增强CT。
排队时接到亲妈电话,她说昨天的体检报告拿了,没啥大事,就是个小囊肿,让我别惦记。
我说好。
她又说,你婆婆那边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
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四十八岁的脸,眼袋垂下来,头发根白了一片。
身后有人催,我往前挪了一步,把银行卡递进去。
五千块,刷出去,短信提示余额还剩一万三。
那是家里全部活期。
02
增强CT约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郑广安没问过他妈的病,倒是问了两次家里的存款。
第一次我敷衍过去了,第二次他直接说,你把卡给我,我看看还剩多少。
我说卡在我这,你要用钱跟我说。
他脸色不好看,说我是当家的,连家里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他看,一万三。
他盯着屏幕,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晚上他没回家吃饭,说在外面谈事。
我伺候婆婆吃了药,又给亲妈打了个电话。
亲妈在电话里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累的。
我说没事,就是单位忙。
那三天我瘦了两斤。
早上给婆婆煮粥,中午跑医院问结果,晚上回来做饭洗衣。
郑广安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
有两次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天,增强CT做完。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基本可以确认,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到门静脉。他问我,家属商量了没有,治疗方案得尽快定。
我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手攥着包带,指甲掐进皮子里。
周医生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老人这个年纪,手术意义不大,可以考虑介入或者靶向,但费用不低。
我问,大概多少。他说,看方案,十来万到几十万都有可能。我说知道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
那天下午我没回单位,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
太阳挺大,晒得头皮发烫,我却觉得冷。
我拨了郑广安的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局上。
我说,妈确诊了,情况不好。
他那边静了一下,问,啥病。
我张嘴要说肝癌晚期,他那边有人喊他喝酒,他扭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说你等会儿,我出去说。
我听见脚步声,然后他问,到底啥病。
我张了张嘴,只说出四个字,确诊了,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妈那个岁数,有些病也正常。
我说不是我妈,是……
他打断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头再说。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花坛边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我想再打过去说清楚,手指头搁在屏幕上,最后没按下去。
那天晚上郑广安回来得很晚,进门没开灯,直接进了卧室。我跟进去,坐在床边。他闭着眼说困了,明天再说。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卧室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张纸。他抬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硬邦邦的,像看一个外人。
他说,咱俩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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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把那几张纸推过来,我扫了一眼,是离婚协议书。脑袋里嗡了一声,但我没动。
他说,感情不和,这么多年你也知道,咱俩过不到一块去。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他清了清嗓子,说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你搬出去。
我问,为什么现在提。他避开我的眼睛,说早该提了,一直拖着没意思。我说你妈还在医院等着住院。他说我妈的事我来管,不劳你操心。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颧骨高,嘴唇薄,生气时右边眉毛会跳。他现在眉毛就在跳,但压着,装出一副平静样子。
我说,你是不是以为得病的是我妈。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谁得病都一样,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说你听清楚,昨天我说确诊了,是咱妈,郑玉娇。
不是我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怪,嘴角扯上去,眼睛里没温度。
他说叶慧心,你少来这套,你妈体检报告我都看了,肝上囊肿,你以为能瞒我。
我愣住了。
他说你妈那天也在医院,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安排两个老太太同一天体检,不就是想混着说,让我分不清?
我告诉你,你妈那个囊肿是良性的,别想拿我妈当幌子。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说不通。
他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认定了我在骗他。
他的逻辑是,岳母查出囊肿,妻子想让他掏钱治,所以故意说成婆婆病了。
荒唐,但他信。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是我亲妈的体检报告,他趁我不注意拍的。上面写着肝囊肿,良性可能大,建议随访。
他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郑广安,你妈确诊单在我包里,肝癌晚期,门静脉扩散。
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去医院,当面问周医生。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然后停住,说,就算是真的,那更得离。
我问为什么。
他说,肝癌晚期,治不好的,花几十万拖几个月,最后人财两空。
我不干。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继续说,存款分你一半,房子不能动,首付是我出的。
我说首付里有我妈借的八万。
他说那是借款,早还了。
我说没还,借条还在我妈那。
他脸色变了变,说那你去告我。
我没再说话。
他把协议又推过来,笔搁在上面。
他说,签吧,别耗着。
我低头看协议,房产归他,存款对半,我拿六千五。
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车归他,我净身出户差不多。
我拿起笔,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但我没签,我把笔放下,说我得想想。他急了,说想什么,你妈那病又不用你花钱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我说,我得想想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他在卧室里摔东西。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柜子门砰砰响。他在找什么,可能是存折,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躺在黑暗里,把婆婆的确诊单从包里摸出来,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然后我想起二十三年前,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路上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手黑油冲我笑。
我闭上眼睛,没让眼泪流出来。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
郑广安一早就出门了,没跟我说话。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收的收。
中午去了医院,婆婆问广安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过两天来。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慧心啊,我这肚子是不是不好。
我说没事,就是得住院调养。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明白,又有一点装糊涂。
她松开手,说行,听你的。
下午我去找周医生,问了治疗方案和费用。
他给我列了个单子,介入治疗一次两万,靶向药一个月一万五,还不算住院费。
我算了一下,家里那点钱撑不了三个月。
从医院出来,我去银行把卡里的一万三取了一万,交了婆婆的住院押金。剩三千,我装回兜里。短信提示音响了,我没看。
晚上郑广安回来,脸色比早上还差。他进门就问,卡里的钱呢。我说交住院押金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交的。我说你妈住院,不交押金不收。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声音压着但很急。
我听见几个词,对,就这两天,你帮我办好,别让她知道。
他打完电话进来,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还是离婚协议。
他说改好了,你看。
我接过来,房产归他,存款对半,但下面多了一条,双方各自名下债务归各自承担。
我问,你有什么债务。他说生意上的,跟你没关系。我说那存款呢。他说存款就那一万三,你交了一万,剩三千,一人一千五。
我说郑广安,你转移了吧。他眼皮跳了一下,说什么转移,没有的事。我说存款原来不止一万三,去年年底还有七万多。他说生意亏了,填进去了。
我没跟他争。
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说我想好了。
他盯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说签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问什么条件。
我说你妈住院的事,你得亲自去一趟,当面听医生说。
他犹豫了。我看得出来,他怕去医院,怕面对真相,更怕花钱。他说,我去可以,但协议你先签。我说你先去。他想了想,说行,明天去。
那天夜里他睡在卧室,我睡沙发。半夜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站了一会儿。我没睁眼。他站了大概半分钟,又回屋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周医生在办公室等他,把CT片子夹上灯箱,指给他看。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医生说完,他问了一句,还能活多久。
周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不治的话,三个月左右。
他哦了一声。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回头,说,签吧。
我说,你妈在病房,你不去看看?他说,看了又能怎样。然后他下楼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我靠着墙,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房产,存款,债务,写得清清楚楚。他连一张纸都没给我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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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字那天是周五。郑广安把协议铺在茶几上,旁边搁着一盒印泥。他坐在对面,手指头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催命。
他说,签吧,别耽误工夫,我下午还有事。
我拿起笔,他凑过来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写下叶慧心三个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递过印泥,我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名字旁边摁下去。一个圆圆的红印,像一滴血。
他拿起来看,确认没问题。然后他抬头看我,等着什么。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等我哭,等我闹,等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狠。
我没哭。我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站起来,说行了。他愣住了,拿着协议的手停在半空。他说,你这就完了?我说完了。
他放下协议,站起来,在我面前晃了两步。
他说叶慧心,你一点不难过?
我说难过什么。
他说离婚啊,二十三年,你一点不难受?
我说难受过了,现在不难受了。
他盯着我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破绽。我没躲,让他看。他的表情开始变了,从得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安。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有人了。
我说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这么痛快。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更急了,声音提起来,说叶慧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谁知道你见谁。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可怜。他连自己妈住哪间病房都不知道,却有空怀疑我。
我说郑广安,你听好了——
话音落进郑广安耳朵里。
嗡的一声,他的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肩膀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发凉。
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我,眼睛瞪得很大,呼吸猛地顿住,声音破碎的开口——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去医院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