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初稿｜何以为“家”：一篇有关“家”的自我民族志

【按】“认识自己”是古老的箴言，也是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议题。“人生初稿”系列是一群当代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书写，围绕“你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追问展开。在这里，辨识来路，也辨识自己，写下对人生最初的、未定稿的理解。

在2025年除夕前的某日，我开车送父亲与奶奶回了老家。他们将在老家过年，而我将与母亲去外婆家过年。一家四口并没有一起过这个春节。这样的安排对我们来说已经不算奇怪。

我的父亲与母亲，分别教会了我如何对待家族与家庭，我也深爱着我的家族与家庭。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看重“家”，只是他们说的似乎从来不是同一个“家”。他们两人始终无法说服彼此接受自己的观念，乃至时不时分居，乃至现在我们分处两地、各自过年。

我家在大余县城，我的老家在隶属大余县的新城镇。大余县位于江西省南部，可以说是赣南地区中的赣南地区，乃赣湘粤三省交界之处。不过，无论是享誉千年历史的梅关古道，还是造就“世界钨都”的西华矿山，对于现在的大余人来说，都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唯有浓厚的客家文化，依旧在大余人身上占有一席之地，嵌入在他们的生活中。而对我来说，客家文化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便是“重视家族与家庭”了。但究竟什么是“家”呢？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起了很多故事：父亲的责任与希望，母亲的坚毅与淡然，家族的悲欢与消散，家庭的离合与温暖……车轮滚滚向前，往事不断回溯，这一路翻涌的思绪，最终落向了三个命题：父亲教我的“家族”，母亲守的“家庭”，以及我在这两者之间读懂的“家人”。

父亲的家族观：家族的亲人，都是家里人

父亲的故事甚至有些平淡。父亲常说：“亲人之间，要常常保持联系，要多多互相关照……大家都是家里人，有事要一起商量……放假了，回不回来要在家群里发个消息，不然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且不论我的伯伯堂兄姑姑大哥他们有没有做到这几点，父亲自己确实以身作则。很难想象，这个如此看重“一家人”的父亲，在过去十多年里，曾经四次以离婚为目的搬出自己的家。

父亲是被家族命运选中的家族“大家长”。父亲是四兄弟中的老三，四兄弟再加上两个妹妹构成了一个庞大家族的核心。虽然父亲在家族中排行不是老大，在大家的心目中却像大哥一样。因为天生老相，父亲有次陪大伯去看房时，还被当成了四兄弟中的老大。“本来是由二伯来做主的。二伯不在世后，家里的事情就是我主要来打理了。”二伯是父亲最崇敬与亲近的兄弟了，直到现在父亲也总是和我们讲起二伯的故事，说如果二伯还在的话会多好，家里这些事也不至于会这么麻烦。二伯在青壮年时期打工辛劳过度，不幸因肝炎病逝，至今已有20年之久。“家门不幸。”父亲感慨道。8年前，在四叔同样因肝炎去世后，四兄弟至此只剩二人。然而，意料之外的事再次发生，不记得何年开始，大伯与爷爷爆发矛盾，自此几乎与整个家族脱离关系，直至爷爷过世后也依然如此。于是，四兄弟中只剩一人扛担子，父亲不得不成为了“大哥”，并承担起大家长的责任。

父亲，更是自己主动站出来当的家族大家长。作为家族里学历最高、也算是大家眼中社会地位最高的人，父亲主动揽下了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尽管毕业后成为了一名靠头脑吃饭的老师，父亲仍每年回到老家面朝红土背朝天，帮爷爷奶奶分担农活，直到爷爷奶奶不再种田为止。爷爷奶奶将宅基地分配给大家时，父亲宽宏大量地将属于自己的这份让给了其他亲人。爷爷奶奶之前一直住着又老又破的土房，父亲独自出钱出力，为二老修建了一间一层的平房，房子有两个房间、一间大厨房，两个房间还各带独立卫浴。爷爷奶奶年老时多病，也主要由父亲进行照顾。大伯养育了整整三个儿子，对于江西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份巨大的压力，父亲站了出来，为他们的建房、结婚等人生大事付出了不少精力。四叔的两个儿子已经进入社会，父亲也常常与两位姑姑商讨，忧心着他们的未来。“要尽到责任来。”父亲如是说，“人活这一辈子，没尽到责任的话，过得再好都是白过的。”

以前的老家破屋（图中人物为爷爷）

以前的老家破屋

修建中的老家新屋

修建好的老家新屋局部图（图中人物为奶奶）

父亲实际上并非一个威严的“家长”。尽管父亲也算“出人头地”，又一直尽心尽力，却不会在亲人面前摆架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威严，有些时候还显得比较天真。当年大余县城有块地要开发，父亲笃定这里会火起来，那段时间每周都发一次消息劝姑姑、堂哥等人买下一间店铺。幸好当时没人听他的，这片“商贸城”的热度从建好到现在，甚至都没超过旁边的一家驾校（尽管同处荒郊野岭）。我现在还常常拿这事取笑父亲，提醒他谨慎些。父亲也只是笑着感慨：“是啊，没想到这么荒凉，当初我还叫他们来买呢。”微信家族群里，发消息最多的便是父亲了，再小的节都要主动问起大家回不回老家，乡里祠堂重修捐款要带头号召，看到什么观点便要议论一番，懂的会长篇大论，不懂的会将内容绕回到自己懂的上，讲的道理上至为人处世、下至吃饭带娃。然而，群里其他人通常没那么积极响应。除了经常回消息的大姑小姑外，几位已成家的堂哥只回复与自己直接相关的，其他晚辈则销声匿迹、查无此人了。随着时间不断过去，父亲年纪来到50+，节假日里“三叔”与“三爷爷”的称呼也越来越多。但是，节假日里回来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大伯家的三兄弟各携各家，因为小孩子多，所以老家才显得热闹。两位姑姑一位需要看休假，一位需要抢车票，不常回来。其他的晚辈，则各自有事要忙了——也许有的人其实没什么事，但觉得回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是家族中为数不多积极响应父亲的人了，以前是被动的，现在是主动的。从小开始，父亲便常常对我讲家族里的事情，所以家族里每个人从小到大的故事我都非常清楚，足以编出一本厚厚的家族史。小学开始，我随父亲频繁地回新城老家，主要是回去帮爷爷奶奶种花生、拔花生，第一次是新鲜体验，第二次就不想去了，于是挨了顿打，此后几乎一直去帮忙直到爷爷奶奶不种花生为止。除了怕吃苦，连个一起干活的同龄人都没有，恐怕也是我当时不愿去的重要原因。再大一些就更懂事了，也理解到父亲的良苦用心、认识到我们的家族处境，开始与父亲绑定着一起行动了。像一些礼节性活动，例如挂纸祭祖，包括清明、冬至、中元，一年需要进行三次，坚持下来的也只有父亲和我了。但当我读高中、上大学后，父亲便失去了他最亲近的家族成员。如果实在叫不到其他人，父亲也不得不放弃一两次挂纸，毕竟一人空对坟墓，也实在是荒凉寂寞。

除了响应父亲之外，我关于家族的记忆似乎并没有我原来想的那么多彩。爷爷奶奶都是朴实的农民，只会说客家土话，我和他们交流起来也颇为费劲，印象中与爷爷奶奶最亲近的片段，似乎也只有那些照顾生病的爷爷奶奶的时候了。大姑小姑在与我见面时常常嘘寒问暖，也常常邀请我去她们所在的城市玩。四叔生前话便不多，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学习。大伯的三个儿子都已成家，与我年龄相差大了些难免有代沟，不过他们还是非常乐意讲起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至于其他同龄晚辈，则是家族所有人中我最为亲近的，一起看《海贼王》、玩《口袋妖怪绿宝石》《王者荣耀》，这些是我们的共同记忆了。我建了个同龄人微信群，叫“超新星交流群”，尽管现在大家各奔东西，但偶尔还是会在群里聊上几句。这些记忆，都很有年代感。

最近发生的家族大事中，我参与程度最高的是奶奶的养老。奶奶中风后被安置在了大余的养老院，我读大学期间放假回来，除非实在有什么事情，第二天总要去看望奶奶。父亲强调要拍照发到家族群里，我非常反感，认为有做作之嫌，有时自己去了就未拍照，父亲便少见地对我发脾气。“拍照发到家群里，是要让大家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奶奶，你看我每次去看奶奶都在群里发。”父亲语重心长，“这也是一种智慧，不然你看到时候养老院收钱时，叫他们出钱就更难了。”诚哉斯言，我从此配合起父亲的拍照工作。从之前的几兄弟一起交爷爷奶奶的生活费，父亲承担其中的大头，再到让两个姑姑、大伯的三个儿子、二伯母、四伯母能出钱一起来补贴高额的养老费，父亲的努力功不可没。

“家族的亲人，都是家里人”，这是父亲传授给我的观念。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亲人之间要互相亲近，像一大家子人一样。既要重视感情，当他们当家里人去看待、去关照，也要运用智慧推动他们成为家里人，参与到家族事业中。

母亲的家庭观：先有小家，才有大家

母亲说：“只有小家庭过好了，才有力量去打理大家族的事情；自己都过不好，哪有能力帮别人；互相关心是有底线的，没有自己都没过好就去帮别人的。”虽然母亲不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但她一直认这个理。我一直好奇的是，客家人的传统家族以姓氏来命名，也就是说，这个“属于”父亲的家族，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母亲并未融入父亲的家族。当年母亲和父亲在乡小学做同事，相识之后，母亲很快就嫁给了他。然而，这是一个吃商品粮的家庭与一个吃农村粮的家庭的联姻，或许并不是那么门当户对。那个时代，能够享用商品粮的人有着诸多政策优待，这样一个身份，是很多农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于是，母亲高傲地来到了父亲的家族，却发现自己在其中格格不入、不受待见。族里人说她“懒”，是因为她从小没种过田、如今也不会下地；说她“自私”，是因为她的好东西不和大家分享，还总想着把父亲“拐出去”。母亲不管不顾，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看起来处处落后、只会拖累自己的家族，便凭着自己强悍的性格独立一方，想带着父亲走向独属于小家的美好生活。人生的转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朋友的提醒下，父亲决定参加成人高考并考入了江西教育学院，同时准备着自学考试，最终取得了大专与本科双学历，毕业一年后又成功考入了大余县的重点高中，从此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高中语文老师。父亲说：“我后来没那么怕她了，以前她说什么我做什么，现在我敢和她吵架了。所以人还是要有底气……”来到大余后，我们家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母亲想着，接下来需要的是再养一个孩子、在大余买下自己的房子、把孩子养大去读个好大学……

父亲的江西省赣州师范学校毕业证

父亲的成人高等教育毕业证

父亲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毕业证

2016年春节时大余家中原院门的春联（年幼的我书写）

但是，刚生下我一年后，变故发生了。二伯病逝，父亲开始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你爸那之后就开始不怎么听我的话了。”母亲说，“我才刚生下你不久，他还总是去帮他们，就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管就他管，我们自己家这两个孩子都还这么小……”母亲与父亲家族的决裂从此开始，父母亲的不和从此爆发，但到底是前者导致了后者，还是后者导致了前者，却无从知晓，或许二者同时发生。父亲取回了自己的存折，母亲再无权过问；父亲不再带母亲一起下新城，家族聚会上母亲查无此人；父亲将家中母亲养的鸡送给其他亲人，母亲不愿意，父亲干脆自己开始养鸡买鸡食（尽管母亲依然每日去别人家饭店里带回一桶剩菜剩饭）。在我参与的家族聚会中，一年一年过去，渐渐地没有人会向我问起我母亲，因为她和家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母亲，在大家眼里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俗话说，家庭中挣钱多的说话才响。父亲这些年总嘲讽母亲说：“别一直说要多给家里出钱，看看我给家里付出了多少，你又付出了多少？不要光说，要去做！”母亲只是怔怔地念叨：“是啊，这么多年我挣的这些钱去哪里了呢？我也不知道……这样看我其实也没给家里做什么大事。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所以现在我也不要你们的什么回报。”那些年当小学老师、幼儿园老师、袜子厂员工时挣的钱，除了日常开支外，似乎也不剩多少。定居大余县后母亲进了保险公司，同时兼职保姆，好像又挣了些钱，但又给家里人都买了保险，缴保险又吃掉一大笔钱。后来三轮车火起来了，她开三轮车载客的收入稳定了许多，但车多起来后生意也渐渐不好做，直到2017年大余县禁止三轮车载客，她不得不将三轮车送去报废。母亲又去了学做麻辣烫，买下辆车开始摆摊，生意时好时坏，总体来说过得下去，还算挣了些钱，但后来生意又面临冷落，那段时间失业后，再勉强靠打零工过了几年。再之后，母亲去了家烤肉店当厨师，待遇很不错，但这家店不出1年又倒闭了。

“再然后就是去给学校当保安了。”母亲说，“一个月一千多，虽然不多，但确实比较轻松。但是你哥哥又生小孩了，我就只好去帮忙带小孩，起码得带到读小学为止。”她总说，带完小孩后她就来广东打工。我开玩笑说：“这很难的，就业压力又大，你又这么老了，老老实实留在家里，养好你的糖尿病，可以回去当保安的话就最好了。”母亲叹气：“不然没钱用呀。到时候老了我又要吃着用着你们……”她现在总是说，看着那么多人都挣到了钱，为什么自己就挣不到钱呢？这几年带孩子的日子里，母亲下了各式各样的短视频类、听书类APP，我总劝她，应该看些听些更高质量的东西。母亲却说，不过是解个闷而已，何况她这是在赚钱。说完便向我展示，这个APP听了多久，这个视频看了多少个小时，又可以提现多少钱……我哭笑不得，一直说不动她。母亲一直乐此不疲地用这种方式挣些小钱，一周的收入，正好抵得上某日桌上的一道菜吧。

卖麻辣烫时期母亲在抖音上发布的视频截图

回忆起来，这些年里似乎母亲唯一自己认可并做到了的事，便是守住了我们这个完整的家。“要不是我一直死命不肯离婚，这个家早就没了。”诚哉斯言，这件事上，我的母亲几乎一直在孤军奋战。父亲以离婚为目的，一共搬出家里与母亲分居过四次。离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不想一起生活了，很朴素的理由。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吗？父亲只是坚持说他会带好孩子。

第一次在我小学时，一次不记得什么原因的家中吵口打架后，母亲报了警，父亲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带着哥哥与我搬了出去。父亲说，如果离婚了我要跟着他，因为母亲没钱；母亲说，如果离婚了我要跟着她，因为她对我好，而父亲会给我找一个“狠毒的后妈”。我还小，当时只是觉得都无所谓。不记得具体过程如何，在母亲的强硬态度下，父亲最终还是搬了回来。

第二次是在我初中时，哥哥大学毕业在外打工，父亲便带着我离开。父亲的目的是拖够一定的时间，根据什么法律规定，以后就可以起诉离婚。当时我想，天天在家里吵架也不是办法，母亲现在做麻辣烫收入也还不错，不如让他们离，省得一直纠缠，于是又是无所谓。只是当同学问起为什么我走另一条路回家时，我便说自己搬家了。我肯定是后悔的，因为后来一直催促父亲带我“回家”。那段时期回家后，尽管我成绩下滑，家中也有些繁琐的农活，父母依然偶有争吵，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一家人被迫长时间窝在一起的时光，实在有着挺幸福的家庭的味道。

第三次在我高中时，这次我选择了留在家中陪母亲，只因为发现母亲会更需要陪伴，之前和她待着一起的时间相对还是少了些。父亲颇感沮丧，母亲颇感宽慰。这次母亲从容了许多，只是每日将我的早晚饭准备好，父亲那边的事也并未怎么过问。直到哥哥决定结婚，母亲与哥哥开始向父亲施压，父亲只好取消了原本准备的起诉，搬回了家里。

第四次就是我读大学的时候了，母亲、哥哥、父亲突然在某一天分别给我打了电话，说父亲又搬了出去，并且已经起诉，下周就开庭。母亲又气又无奈，让我再去劝劝爸。不过我并没去，因为我似乎有点期待：这个进行了10余年的计划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母亲将会胜利。结束后，父亲搬回了家，这段时间我回家后只在一个房子里待着就足以见到双亲，真是不胜感激。

如果离婚了会不会更好？考虑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虚无缥缈的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期待。一家子人在一起，总能带来一种更符合记忆、符合感觉的安心感。当我们所有人都无法说服头头是道的父亲时，母亲却孤身一人为我们所有人捍卫住了这份小家的幸福。过去没有人相信母亲可以斗过如日中天的父亲，现在我们都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并且整个小家里，也只有她能做到。

但其实除了这个小家之外，母亲也有一个大家，即我的外公外婆舅舅姨姨一大家子人。不过按照客家人的惯例来说，我应该不属于母亲这边的家族，但我却一直很乐意将母亲这边的亲戚也视作亲人。事实上，母亲的家族中，大家来往太密切了，彼此间也都非常熟悉。我在大余县城长大，而这个大家的人也几乎全都在大余，大家常常聚在一起，有时候甚至更像一个家族。过年过节时，我们便会到外公外婆家聚上一餐，长辈们一起做顿饭，唠上一天的家常，我们小孩子则聚团儿玩自己的，由我这个鬼点子多的人带头设计出各种各样的游戏，去到一个个想象力世界里历险。平日里母亲也非常热衷于带我去各家做客，见面见习惯了相处也是越来越轻松。外公外婆会普通话，对现代的“玩意儿”接触得也更多，与他们谈天说地基本不成压力。大舅对他儿子的脾气一般，待我却很不错，而大舅母每次打工回来都笑吟吟的。大姨非常勤快，小姨勤俭持家。我与表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属于长期的童年玩伴。与母亲家族的交往中，似乎一切都很轻松，大家都聊得来。

先有小家，才有大家。小家没有过好的人，估计也很难投入更多的心思到大家中。如果我的小家不再存在了，我真的还会这么热心地同时参与到两个家族的活动中吗？至少在母亲看来，大家由很多个小家组成，先经营好自己的小家，才能凝聚出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

我的家人观：因爱相伴，共同前行

父母两边的家族带给我的感受是不同的，父亲这边沉重深刻，母亲这边轻松愉快。然而，似乎两边都有些不足之处。在父亲的“家族”里，我确实找到了责任，看得到每个人在家族中所应担负的责任，但是无法感受到“生活”，我们只是礼节性地聚会、做客。大家都太忙了，没时间谈感情，起码不会有像母亲那边的做客原因“好久都没去过你公公家了，我们今天去一下吧”。在母亲的家族里，我感受到了快乐，但似乎一切都有些过于轻松。我不清楚每个人的发展经历，也不知道彼此的家庭之间有过哪些互帮互助、哪些矛盾冲突。原来，我们每家的交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我们的聚会，是给各家的生活锦上添花罢了。

为什么会带来这种不同的感受？地理原因吗？父亲这边有杭州市的、赣州市的、大余县的、新城镇的，聚会太难了，见面太少了；母亲这边大家都窝在一个小县城，不消半小时便可以聚集起来。家族背景原因吗？父亲这边算穷苦的农村家族，爷爷奶奶老了要靠大家抚养；母亲这边算城镇家庭，外公当年知青下乡，老了也有一笔不错的退休金。家族中成员的家庭的原因吗？爷爷奶奶养育的四儿二女，如今会携完整家庭来的却只有1个，所以节假日邀请时，问的是“你们来不来”；外公外婆养育的二儿三女，能携完整家庭来的有着3个，甚至有时候是4个，所以平日里邀请，问的是“你们家来不来”。还是说一切都只是我个人视角的特例？父亲这边做儿子的要负起家族责任，母亲这边做女儿的要常常拜访父母？原因有太多太多了。

我还发现，父亲与母亲两边的家族，对“家里人”的认知也有所不同。父亲这边很多的家庭成员是有意无意被排除在外的，丈夫离开家族的大伯母、丈夫已经过世的二伯母和婶婶、与大姑一起在浙江打工的姑爷、大伯的三个儿媳，似乎总是不被当作“家里人”去考虑。在父亲这边，是因为这些人不参与到家族中才带来这样的潜意识，还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有这种“外族人”的想法预设，才导致他们不愿意参与到家族中？母亲这边的家族里，每个成员都很重要，很少出现某个人缺席，大家却习以为常的情况。但是，却从来没人提到过“家里人”“一大家子”“家族”这样的观念，因为说到底，我们不过只是几家人聚在了一起而已。对照看下来，“嫁出去”和“娶回来”的古老观念可能依然在发力。

但是，无论是哪一边，一个个家庭都好像在渐渐地离开家族。那些去了远方的人，似乎一去不返了；那些曾离开过的人，也渐渐变得可有可无了，我们这个靠人情与责任绑在一起的家族，终究抵不过距离与时间的拉扯，而它的凝聚，从来都太依赖一个个作为核心节点的人。有人去了深圳、杭州、上海这些远方的城市，哪怕像父亲评价“有本心”、心里念着家的，也终究被路费、生计、山海距离困住，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向来聚得齐的母亲那边的家族，自小姨全家搬去珠海后，过节也再没聚齐过。都说亲情能跨越距离，可大多时候，都是距离慢慢拉远了亲情。还有些人哪怕就在老家，离爷爷奶奶的房子不过几步路，聚餐时来与不来都没人强求，大家也只是默默接受。离开的人适应了离开，留下的人也习惯了缺席，久而久之，回不回来都变得无所谓了。

我总忍不住想，如今我们这个家族所有相聚的理由、联结的锚点，最大的核心就是尚且在世的奶奶，父亲拼尽全力撑着这个家，可若是奶奶不在了，我们还能找到多少名正言顺相聚的由头？若是连父亲也不在了，这些早已各自成家的小家，恐怕只会顺着各自的人生轨迹越走越远。家族作为一个大家凝聚在一起，最终却将作为一个个小家各自离去，可能会再衍生出新的大家，也可能就此各自独立。

究竟，何以为“家”呢？

因为中风坐在轮椅上的奶奶

今年，父亲与奶奶在老家过年，而我与母亲在外婆家过年。为什么大家不能一起过个年呢？往小了说是夫妻矛盾，往大了说是家族与家庭的矛盾，追溯起来又是什么传统习俗、传统观念的原因了。想太多没有意义，不如先看看今年的年怎么过吧。年初一，我照惯例独自回了趟新城老家，今年真是冷清，因为大伯回来了，三位堂兄只好优先到自己家过年，其他人又没回来。父亲叫了自己的一些朋友来吃饭，得亏他今天还叫得到人，场面终于没那么惨淡了。年初二，我照惯例与母亲一起去外婆家做客，大家都来了，这次年轻人们甚至独享另外一桌子的菜，真是荣幸。一帮子同龄亲戚一起出去玩，这是在父亲家族那边许久没有的体验了。

大年初二时与其他同龄亲人一起的聚餐照

再往后，本应该是母亲这边各家轮流请客，弄他个连续四天的宴席，但是，这个优良习俗不知什么时候遭遇了什么意外莫名其妙地中断了。幸好，表妹十分怀念那段日子，再三向家里问什么时候去大姑家（我家）做客，终于在初三这天的下午，一大帮子人久违地来了我家。尽管下雨，我们在屋内玩游戏倒也开心：一起动脑玩解谜游戏《Gorogoa》，基本没卡关；小表弟说想玩恐怖游戏，把《港诡实录》推给了他，很快他就退游了；《胡闹厨房2》四人毫无默契，场面乱作一团；再之后就是《王者荣耀》这个“社交游戏”了……美好的一天过去，下次相遇估计要到明年过年。

再往后，年好像就过完了。家族里没人在，不用一起去玩；家庭里人不齐，没法家庭旅游；没有什么亲戚要走，也没什么亲戚来走我们。于是，我就陪着母亲，和家里的猫猫狗狗作伴，偶尔约约同学，过完了这个平静的年。

现代人不喜欢七大姑八大姨是有原因的，不强调家族的大家而重视家庭的小家是有理由的，不愿结婚组建家庭是可以接受的，把猫猫狗狗当家人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好像越来越认同，每个人要先过好自己的生活，爱自己、爱家人，社会压力太大了，精神世界太丰富了，把自己和家人照顾好是第一要义。不过家人，又是怎么界定的？在现代，家人的来源似乎有很多。说个玩笑话，在网上随便发个帖子发个视频，都可以拿“家人们”的称呼起手，把所有人都纳为自己的家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家庭与家族过于复杂，我在生活中似乎很少用“家族”与“家庭”这两个词，而是偏爱使用“家人”这个词。我的家人，自然而然地来自于我的家庭与家族。家庭里，大家同处一个家中，自然都是家人，家人之间友好相处、共同进步，自然万事可兴。家族里，总有一些相互亲近的人，大家互相来往、互帮互助，本来就是一大家子的，自然也可以视为家人。至于还有一些说法是，我们有的人与朋友之间关系特别好，就像家人一样，那还是接着用“就像家人一样”这个形容吧，这方面我暂时还是个传统派。

“我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思考这个问题时，我想到了书籍，想到了运动，想到了动漫，想到了游戏，想到了五光十色的想象世界，想到了跌宕起伏的求学生涯，想到了青涩懵懂的暧昧时光，想到了很多很多。但每当往深处想，我的家人总会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发生的一切故事，都先与他们有关。不论是家族里的人和事教会我的人生道理，还是家庭给予的无限的爱和鼓励，都成了我人生路上的指引与底气。

我的家人们教会我，家人从来不是宗族谱系里的名分，也不是小家屋檐下的边界，而是因爱而生的相互陪伴，是能托举彼此前行的底气与力量。写下这些与家有关的故事后，我将带着这份爱与力量继续前行，用心珍视每一位家人，彼此关照，共同承担责任，共同热爱生活。

（作者周安康，中山大学本科生，作者与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

周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