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金花调离27号那场会,藏着普通人进不了核心圈的原因:不是礼不到,不是人不勤,而是缺三种“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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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繁花》金花调离27号那场会,藏着普通人进不了核心圈的原因:不是礼不到,不是人不勤,而是缺三种“判断力”



1993年深秋的风,是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的。

风裹着江面上的潮气,刮过外滩沿江的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外滩27号的台阶上,被进进出出的皮鞋踩得稀碎。

这栋英国人留下来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秋风吹过,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整栋楼看着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外贸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手里夹着文件袋,自行车停满了楼前的空地,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所有人都在说话,又好像所有人都在压着声音说话。

楼梯间那块黑板,平时用来写通知,哪个科室要领办公用品,哪天要开全体大会,谁谁谁的计划生育指标没完成,都是用粉笔写在上面。三天前,黑板最显眼的位置贴了一张白纸,是用钢笔写的,字很工整:

"金花同志因工作调动,不再担任本科室科长职务。即日起由梅萍同志暂代主持工作。"

就这么一行字。

没有盖公章,没有写是哪个部门发的通知,没有说金花调到哪里去,也没有说为什么调。

这张纸贴出来的第一天,整个楼层都安静了。打字室的打字员平时打字噼里啪啦像放鞭炮,那天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不少。送开水的老王头拎着暖壶上来,走到科室门口都放轻了脚步,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说话,放下暖壶就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平时上午十点下午三点是最热闹的,大家端着搪瓷杯子过去泡茶,家长里短,哪个客户又难缠了,这个月的奖金能发多少,广交会的名额下来了没有,什么都聊。这三天茶水间的人也不少,就是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脑袋凑在一起,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瞟。

"真走了?"管核销的老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热水溅出来一点,他也没擦,"金科长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了,说走就走?"

"可不是嘛,"对面的会计压低声音,"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她了,跟没事人一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戴个眼镜批单子,我跟她打招呼,她还点了点头,跟平时一模一样。"

"没说为什么?"

"谁知道啊,通知上一个字都没提。"会计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说,会不会是犯什么错误了?"

"别瞎说,"老李摇了摇头,"金科长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做事比谁都规矩,一张报关单她能核对三遍,字签得比谁都谨慎,她能犯什么错误?"

"那可不好说,"旁边有人接话,"这几年外贸系统查得严,上个月纺织品公司的王科长不是刚进去吗?平时看着也是一本正经的。"

"放屁,"老李瞪了那人一眼,"别人我不敢说,金科长绝对不可能。她那个人,冷是冷了点,但是手脚最干净。上次宁波那个厂送了两筐杨梅来,她都让人家原封不动拉回去了,说我们这儿有纪律。"

几个人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大家立刻闭了嘴,端着杯子假装喝水。进来的是梅萍,她拿着自己的搪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还是去年评先进发的。她看见大家在,笑了笑,语气很平和:"都在呢?水开了吗?"

"开了开了,梅科……哦不,梅代理,"老李赶紧拿起热水瓶,"我给你倒。"

"别别别,我自己来,"梅萍笑着摆手,"什么代理不代理的,都是为了工作。金科长虽然调走了,但是咱们科室的工作不能停,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大家不要有什么想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客气,但是大家听着,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梅萍打完水,端着杯子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茶水间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过了半天,老李才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他也没擦。

科室里很安静。

金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报关单,她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钢笔,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就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秀气,但是笔锋很硬,"金花"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她这个人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齐耳,打理得很整齐,一丝不乱。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整个科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电话就在金花办公桌的左上角,离她的手不到三十公分。

金花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接。

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走的声音。坐在最外面的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单子。

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部电话,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金花还是没动,她手里的钢笔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仿佛那电话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电话又响了三声,停了。

梅萍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金花办公桌前,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金科长,这是下个月要去广交会的名单,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我就报上去了。"

金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定吧。"她说。

声音不大,很平静,跟平时布置工作的时候一模一样。

梅萍笑了笑:"那怎么行,你还是科长,这些事还是要你把关的。"

金花没说话,拿起那份名单,翻了两页,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梅萍。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梅萍接过名单,又站了两秒钟,见金花不再说话,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坐下来,把名单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金花的背影,很快又收了回来。

汪明珠是从魏总那儿赶回来的。

她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骑得飞快,风吹得她扎头发的橡皮筋都松了,碎头发贴在脸上。到了27号门口,她捏了刹车,直接把车往围墙边上一靠,锁都没锁稳,就往楼里跑。

楼梯她一步跨两个台阶,跑上三楼的时候喘得不行,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喘气。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听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科室的门。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金花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在低头批单子,阳光落在她身上,跟过去四年里她无数次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仿佛楼梯间黑板上那张通知,只是谁的一个恶作剧。

汪小姐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站在门口稳了稳呼吸,用手理了理乱了的头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走进去。她没敢直接走到金花那儿去,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放下,拿起杯子假装去倒水,路过金花办公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金花"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我……我刚从魏总那儿回来,"汪小姐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羊牌那边的单子,他们说……"

"单子放我桌上吧。"金花说。

"哎。"汪小姐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金花桌角,站了两秒钟,见金花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只好转身走了。她走到茶水间,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四年前她刚进27号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扎着两个麻花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站在科室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人事科的人把她领进来,指着金花说:"小汪,这是金科长,以后你就跟着金科长学。"

那是她第一次见金花。

那天金花也是穿一件衬衫,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来了?坐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笑,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汪小姐当时心里还打鼓,听说这个金科长是复旦毕业的,业务能力最强,但是人也最冷淡,科室里的人都怕她,平时很少有人敢跟她开玩笑。她那时候还担心,自己这么笨手笨脚的,会不会被师父骂。

结果第一天上班,金花就让她帮忙脱邮票。

那时候跟国外客户往来的信件,邮票都是要剪下来整理的,算是科室里最基础的活。汪小姐坐在那儿,拿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揭,结果越紧张越出错,一不留神就撕破了三张。她看着手里撕破的邮票,急得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想第一天上班就闯祸,肯定要被骂了。

结果金花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写着东西,只说了一句:"慢一点。邮票脱坏了,没法补。"

声音不高,也没有责备的语气,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汪小姐当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就这么说了一句,连重话都没有。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定了定神,重新拿了一张,慢了下来,后来果然再也没撕破过。

这句话她后来记了四年。

做单子的时候她想起来,就慢一点,多核对两遍;跟客户谈生意的时候她想起来,就慢一点,不要急着表态;遇到事慌了神的时候她也想起来,就深吸一口气,先稳下来。

这四年,金花没跟她说过什么大道理,也没骂过她。她做错了事,金花就指出来,告诉她哪儿错了,应该怎么改;她做对了,金花也不会表扬她,最多就是点个头,说一句"知道了"。

但是汪小姐心里知道,师父是真心教她的。

第一次跟客户谈判,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金花坐在旁边,也不帮她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等她谈完了,出来的时候才跟她说,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地方留了余地,哪个价格不能让。

第一次去广交会,她把一份报关单落在了宾馆,急得满头大汗,是金花陪着她回去找,找到之后也没骂她,只说了一句:"下次出门,东西清点三遍。"

她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师父会一直在27号,她可以跟着师父学很多东西,慢慢学,不着急。

结果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张通知,说师父要走了。

汪小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她不能就这么哭,她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师父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调走。

她从茶水间出来,没回自己的位置,径直走到梅萍的办公桌前。

梅萍正在翻客户名单,看见她过来,抬起头笑了笑:"小汪回来了?三羊牌那边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汪小姐勉强笑了笑,看着梅萍,"师姐,我想问你点事。"

梅萍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师父……师父她到底要调到哪儿去啊?"汪小姐看着梅萍的眼睛,"怎么突然就调走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梅萍笑了,那笑容滴水不漏,跟平时一模一样:"你看你,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师父的事,你得问师父啊,我怎么会知道?上面的安排,我们底下做事的,听从安排就是了。"

"可是通知上说你暂代主持工作,"汪小姐不肯走,"你总该知道一点吧?是不是师父她犯什么错了?"

"别瞎说,"梅萍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师父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怎么可能犯错。就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外贸公司整合,人事调整,很正常的事。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做自己的事,啊?"

她说着,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名单,那意思就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汪小姐站在那儿,还想再问,目光突然落在梅萍的桌上。

梅萍桌上换了一本新台历,是那种最常见的美女挂历,1993年的,封面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原来放在这个位置的,是金花那本旧台历,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破了,用了快一年了。

汪小姐往旁边的废纸篓看了一眼。

那本旧台历就扔在废纸篓里,旁边是几个揉成团的废纸,还有喝空了的汽水瓶。

汪小姐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她没再说话,弯下腰,从废纸篓里把那本台历捡了出来。台历上沾了点铅笔屑,她用手擦了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12月,日期停在12月18号那一天,旁边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重,铅笔芯都断了,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汪小姐把台历合上,揣进了自己工作服的口袋里。

梅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汪小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把那本台历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翻到画圈的那一页。12月18号,还有两个多月呢,师父在这个日子上画个圈是什么意思?是她要走的日子?还是别的什么事?

她翻来覆去地看,台历上除了这个圈,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的。

她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门卫老张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金科长在上班呢,你不能上去。"

"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我姓景,找她有点私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很稳,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

汪小姐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声音她认识,是爷叔。

她赶紧走到楼梯扶手边上,往下看。爷叔就站在一楼大厅里,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她好几年没见过爷叔来27号了,听说爷叔早年也是外贸系统的老人,后来犯了点错,提前退了,就再也没来过。

他怎么来了?

老张还在拦着:"景老先生,真不是我不让你上去,金科长最近忙,交代了不见客。你要是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

爷叔看了老张一眼,没再坚持,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麻烦你把这个交给金科长,就说是我送过来的。"

老张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个信封:"行,那我帮你转交。"

爷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他走到台阶那儿,突然停住了,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汪小姐就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正好和他对上了眼。

爷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汪小姐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爷叔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怜悯。对,就是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那种带着点可惜的眼神。

爷叔没跟她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他的背影有点驼,但是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了外面的风里。

汪小姐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回过神。

爷叔跟师父不是有旧怨吗?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老张拿着那个信封上楼来了,走到科室门口,往里探了探头:"金科长,楼下有位景老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金花正在批单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张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钟,说:"放这儿吧。"

老张把信封放在她桌上,转身走了。

整个科室的人都在偷偷往金花那边看。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放在桌上,平平的,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金花没有立刻打开,她继续批手里的单子,批完了一张,又拿起下一张,仿佛那个信封根本不存在。

一直到中午下班,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汪小姐因为心里有事,走得慢了点,留在最后锁门。她看见金花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开,而是直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抽屉。

锁抽屉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汪小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下午一上班,她就借着去人事科交材料的由头,找到了人事科的老周。老周在人事科干了二十多年了,是27号的老人,什么消息都知道,平时跟汪小姐关系也不错。

老周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汪来了?坐。"

"周叔,"汪小姐把门带上,把材料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问,"我问你点事,你跟我说实话,我师父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调走了?"

老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哈:"嗨,我当什么事呢,正常工作调动呗,外贸公司整合,上面要从下面抽点人上去,很正常。"

"你别骗我,"汪小姐看着他,"整合我知道,上次开会说整合,我怎么没听说别人被调走?怎么就我师父一个人?通知连个公章都没有,这正常吗?"

老周沉默了,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烟,想抽一根,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放回去了。他看着汪小姐,半天没说话。

"周叔,"汪小姐的声音有点急,"我是师父一手带出来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不可能犯错误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透个底行不行?"

"小汪啊,"老周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打听这个没用。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底下人能知道的。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的调令,是直接从总公司下来的,连我们经理都是提前一天才知道的消息。"

"总公司下来的?"汪小姐愣了,"那我师父她到底得罪谁了?"

"这话别乱说,"老周赶紧摆手,看了看门口,"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工作调动而已。我跟你说,你也别到处去打听了,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汪小姐,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汪,有些事,不是看谁走了,是看谁留下了。你懂吗?"

汪小姐愣住了。

不是看谁走了,是看谁留下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看着老周,想再问清楚一点,但是老周已经拿起杯子喝茶了,不管她再怎么问,都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汪小姐从人事科出来,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想着老周这句话。不是看谁走了,是看谁留下了。谁留下了?梅萍留下了,还代理了科长的位置。难道是梅萍在背后搞鬼?

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像。梅萍跟了师父也有好几年了,虽然平时是有点争强好胜,但是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把师父挤走吧?

那是爷叔?可是爷叔都退休那么多年了,他能有那么大本事?

她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金花去总公司开会了,办公室里没什么人。汪小姐想起师父桌上还有一堆没整理的文件,反正她回去也没事,就想帮忙整理一下,免得师父明天还要自己收拾。

她走到金花的办公桌前,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文件。桌上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钢笔永远放在笔筒的同一个位置,文件按类别分好摞,连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汪小姐一边整理,一边心里发酸,师父这个人,一辈子都这么整整齐齐的,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怎么临了要走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整理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指摸到了一张纸。

抽屉没锁,平时放一些不用的旧文件。汪小姐把那张纸拿出来,是一张信纸,最普通的那种横格信纸,上面只写了半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关于那批货的事,我一直没有说——"

就这么半句话,后面的字被撕掉了,纸的边缘不整齐,是用手撕的。更奇怪的是,纸的一角有烧过的痕迹,黑糊糊的,但是没烧完,烧到一半就灭了,像是有人点着了火,又突然改了主意,把火掐灭了。

那批货?

哪批货?

汪小姐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她拿着那张信纸,手都有点抖。什么叫"一直没有说"?师父有什么事没说?这张纸为什么烧了一半?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这张纸藏起来,或者拿去问师父。但是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师父既然把它放在这儿,就有她的道理。她不能看,也不能问。

汪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了抽屉最底层,用文件压好,跟原来一模一样。她走到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看,没人,她才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心还在怦怦跳。那半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关于那批货的事,我一直没有说——

到底是什么货?是哪一笔单子出问题了?

她想起来,上个月有一笔纺织品的单子,是师父签的字,后来因为质量问题退运了,当时折腾了好一阵子,但是后来也解决了,没出什么大事啊。难道是那批货?不对啊,那批货的事大家都知道,师父也没瞒什么。

那是更早以前的?

她想不出来,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连魏总她都没说。她总觉得,师父要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会说的;师父不想说的,她不能问,问了就是给师父添麻烦。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汪小姐就发现不对劲了。

梅萍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开了个小会。她坐在原来金花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份客户名单,脸上带着笑,语气很平和。

"今天叫大家过来,也没什么大事,"梅萍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就是最近客户比较多,大家手里的活也重,我想着把客户名单重新分配一下,均衡一下工作量,免得有的人太忙,有的人闲得慌,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客户名单是外贸科最核心的东西,哪些客户是大客户,哪些客户单子稳定,哪些客户麻烦事多,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前金花在的时候,客户分配都是按资历和能力来,谁跟了很久的客户,不会随便动。梅萍这才代理科长第二天,就要重新分客户,这意思太明显了。

梅萍见没人说话,笑了笑,继续说:"我看三羊牌那条内销转外销的线,一直是金科长亲自跟的,现在金科长调走了,这条线也不能没人管。这样吧,小吴,你之前跟过三羊牌的王总,这条线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多上点心,别出什么岔子。"

小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哎,好的梅姐。"

汪小姐一下子就火了。

三羊牌那条线是师父花了三年时间才跑下来的,从谈合作到建渠道,从报关到运输,每一步都是师父亲自盯着,是整个科室最稳定、利润最高的一条线。小吴是梅萍的同乡,平时就跟梅萍走得近,业务能力差得远,连报关单都填不利索,梅萍上来第一天就把这条线给小吴,这不是明摆着抢东西吗?

"我不同意。"汪小姐没忍住,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梅萍也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哦?小汪你有意见?"

"三羊牌的线一直是师父在跟,所有细节都是师父对接的,现在师父还没正式走呢,你就把这条线给小吴,他对接得上吗?"汪小姐看着梅萍,声音有点抖,但是没退缩,"再说了,之前分配客户都是按能力来,小吴连核销单都填不利索,他接得住这条线吗?"

小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梅萍脸上的笑容没变,她看着汪小姐,慢悠悠地说:"小汪,话不能这么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都是慢慢学的嘛。金科长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她亲自扛,那是她负责任,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总不能什么事都指着一个人吧?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还是很平和,"师父走了,规矩也得跟着走。你说是吧,小汪?"

汪小姐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梅萍这个人陌生。她们一起在金花手底下干了四年,平时师姐师妹的,虽然也有过小摩擦,但是汪小姐一直觉得梅萍就是好强了点,没什么坏心眼。可是现在梅萍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老李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角,冲她摇了摇头。

汪小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梅萍已经是代理科长了,她现在反对,除了跟梅萍撕破脸,什么用都没有。

梅萍见她不说话了,笑了笑,继续分配剩下的客户,哪些客户分给谁,安排得明明白白。散会的时候,大家都低着头往外走,没人说话。汪小姐走在最后,梅萍叫住了她。

"小汪,你留一下。"

汪小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会议室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梅萍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小汪,我知道你跟师父感情深,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但是人嘛,总得往前看,对吧?金科长走了,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做。你是科室里的老人了,业务能力也强,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工作,不要让我难做。"

她抬起头,看着汪小姐,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黄河路那个客户,以后就交给你跟,提成不少你的。"

汪小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什么都不想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没等梅萍说话,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里,风从窗户吹过来,吹得她脸有点凉。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总公司来了电话,让金花第二天去总公司开会,是关于关贸总协定谈判前外贸策略调整的会,要求科长必须参加。

金花接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早上,汪小姐跟着金花一起去总公司。总公司在外滩另一边,走路过去二十分钟。一路上金花都没说话,沿着外滩的江堤走,风把她的衬衫衣角吹起来,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汪小姐跟在她后面,有好几次想开口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金花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会议开了一上午。

总公司的领导在上面讲话,说关贸总协定谈判马上就要有结果了,以后关税要降,外贸行业要变天,大家要做好准备,调整策略,抓住机遇。各个科室的科长都在发言,说自己部门以后要怎么干,要争取多少配额,要拓展多少新客户,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

金花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面前放着会议纪要本,手里拿着笔,领导讲话的时候她就听着,别人发言的时候她也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汪小姐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一直到会议结束,金花都没说一句话。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往外走,金花坐在位置上没动,拿起笔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就走。

汪小姐跟在她后面,趁她跟别人打招呼的功夫,偷偷翻开了她放在桌上的会议纪要本。

空白处只有两行字,是金花的笔迹:

"关税降了,利润薄了。但人心比关税更难算。"

汪小姐站在那儿,看着这两行字,愣住了。

人心比关税更难算。

师父为什么突然写这么一句话?她在说谁?是说梅萍?是说爷叔?还是说总公司的什么人?

"小汪,走了。"金花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汪小姐赶紧合上本子,追了上去。

从总公司回来的那天下午,爷叔又托人带话来了。

带话的是以前在27号开车的老陈,现在给爷叔帮忙。老陈在楼下等了半天,看见金花从外面回来,赶紧走上去,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汪小姐站在楼门口,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金花听完之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不惊讶,也不生气,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着,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老陈看她这个反应,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金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很蓝,很高,几朵云飘在上面。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上楼了。

那天下午,金花提前下班了。

这是她在27号待了十几年,第一次早退。平时她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十几年如一日,从来没提前走过,连生病都很少请假。

科室里的人都看着她拿起包,戴上眼镜,一句话没说,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汪小姐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她从三楼跑到一楼,在楼梯口追上了金花。

"师父!"她喘着气,拦在金花前面。

金花停下脚步,看着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怎么了?"

"师父,您到底要去哪儿啊?"汪小姐看着她,眼睛都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跟我说句实话行不行?是不是有人害您?您为什么不跟上面解释啊?"

金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几根头发,她抬手理了理,语气很平静:"小汪,你记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什么叫只能一个人走?"汪小姐急了,"我是您徒弟啊!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扛吗?您跟我说,我去找魏总,魏总认识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用。"金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回去上班吧,好好做自己的事。"

她说完,绕开汪小姐,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emsp汪小姐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她跟了师父四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师父,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也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接下来的几天,27号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金花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批单子,照常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来找金花签字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直接去找梅萍了,开会的时候也是梅萍坐在主位上讲话,金花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很少说话。

有人开始私下里给梅萍送礼了,有送毛线的,有送腊肉的,还有送当时很稀罕的进口巧克力的。梅萍嘴上说着"不要这样,都是同事",但也没真的退回去,都收下了。

只有汪小姐,还是每天跟以前一样,给金花带早饭,帮她泡好茶,遇到拿不准的单子还是去问金花。金花也跟以前一样,该教她的还是教,该指出问题还是指出问题,仿佛身边的这些变化都跟她没关系。

很快就到了金花在27号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从早上就开始下小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科室里的人都来得很早,但是没人说话,只有翻文件的声音和钢笔写字的沙沙声。

金花跟平时一样,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擦得很亮。她坐在位置上,把手里剩下的所有单子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批,批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一遍,每一个签字都工工整整。

从早上九点,一直批到下午四点半。

最后一张单子批完,她把钢笔套上笔帽,放在笔筒里。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放在该放的地方;用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铅笔屑都没有;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摆整齐,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

她收拾得很仔细,就像她平时下班前收拾桌子一样,只是今天收拾得格外慢。

科室里的人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是眼睛都在偷偷看着她。没人敢上去跟她说话,也没人敢上去帮她收拾。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下雨的声音。

收拾完桌子,金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十几年的位置,看了一眼这个办公室,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这些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汪小姐脸上,停了两秒钟,没说话。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了办公桌的台历板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自己的包,戴上眼镜,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再见。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安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汪小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冲到金花的办公桌前,掀开台历板,拿出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金花的笔迹,工工整整:

"27号不需要我这样的人了。"

汪小姐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掏出烟,也不管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梅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只是握着笔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汪小姐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不能就这么让师父走了。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就算真的要走,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跑到楼下的时候,金花已经走出了27号的大门,走到了外滩沿江的梧桐树下。

雨还在下,很小,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金花没有打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又落下。

"师父!"汪小姐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金花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汪小姐跑了上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喘着气跑到金花身后,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师父!您就这么走了吗?"汪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到底为什么走?是不是梅萍?是不是爷叔?是不是那批货的事?您跟我说啊!您就算走,也得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啊!"

金花沉默了很久。

黄浦江的风混着雨丝吹过来,吹起她利落短发的一角。江面上有轮船开过,发出呜呜的汽笛声,声音传得很远。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没人停下来看她们。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汪小姐。

然后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是汪小姐认识她四年来,第一次看见师父摘眼镜。金花的眼睛很好看,是很清亮的杏眼,眼角有一点细细的鱼尾纹,平时藏在镜片后面,看不出来。她用外套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沾的水汽,动作很慢,很仔细。

"小汪,"金花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得不那么真切,"你觉得,在27号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汪小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眼泪,说:"勤快?认真?会算账?"

金花摇了摇头。

她把擦干净的眼镜拿在手里,看着汪小姐,目光很平静,像黄浦江面下深不见底的江水。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出去。有人礼数周全,有人勤勤恳恳,有人业务能力很强,有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最后都留不下来。"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小小的水珠。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问题不在他们不努力。问题是,他们缺三样东西。"

汪小姐屏住了呼吸。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江面上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金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知道是哪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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