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 廖永涛(自然之友玲珑计划七期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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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永涛
1996年生于广东佛山,2023年后长居上海。目前从事纪录片创作已有八年,关注老年群体、流浪动物等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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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一个暑夏,我们的工作室迁至人迹寥寥的郊区,就是在那里,我亲历了一起与高温有关的死亡。当时,我甚至没有听说过“热射病”这个医学名词,只知晓中暑有轻重之分、人有强弱之别,以为那次死亡只是重度中暑和身体孱弱叠加的意外。后来,“热射病”越来越频繁地进入我的视野,我才重新想起那位常年独居的老人。当人们谈起她的离世时,很容易归因为一句“舍不得开空调”,但再回头看,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在高温中遭遇的危险,也许远比这句话复杂得多。
这当然让我坐立难安,因为我家里也有老人。
我出生在广东。对那里的人来说,经历酷暑是每年的“必修课”。老一辈有自己一整套对付夏天的办法:开窗通风、开电风扇、铺凉席、用湿毛巾擦身。但近几年来,我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那些沿用了很多年的防暑办法,也开始显露出它们的边界。风扇吹来的还是热风,用来打湿毛巾的水有些许温热。那套躲在阴凉处(如树荫、屋檐)的办法仍然有效,但它无法消除四周墙体和路面已然积蓄的热量;错开中午出门当然能够降低暴露的风险,但一天里真正凉快的时间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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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2021年间全国平均气温的年度变化曲线
图源:国家气候中心
与此同时,夏雨更加集中和迅猛。每逢暴雨,我家一层的空间便进入一种近乎“备战”的状态,家人开始留心水位,以免积水突然漫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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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广东强降雨期间,抢修人员涉水作业
来源:微博
离开珠三角,来到上海之后,虽然躲过了集中的暴雨,但也迎来了峰值更高、体感更热的高温。尤其是到了7—8月,在副热带高压的控制下,上海的热会来得更“凶”,有时候甚至能冲到40℃。40℃的气温虽不是人体能够承受的绝对上限,但暴露时间一旦拉长,热射病的风险就会明显上升。于是,对我来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便会浮现出来——在如此酷热的室外环境下,我们有什么空间是“安全”的?
带着这个问题,我在过去的两个三伏天里,去到上海不同的公共场所,利用手上的热成像设备,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答案”。最开始有一些“答案”是非常直观的:
暴露在太阳辐射下的物体温度就是比没有暴露在外的物体温度要高;
不同材质的物体在相同的太阳辐射下,温度也不相同;
同一物体在不同的时间段所反映的温度也不相同;
空调不是把热量消灭了,而是把热量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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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画面里,左侧是开着空调的室内,右侧是室外
但其中也有一些反直觉的现象,比如:虽然地铁创造的空间犹如一个天然的溶洞,但“进入地下”不是一条连续下降的温度曲线。有的大厅明显比较凉快,有的通道也许因为空气流动有限,温度相对较高;有些站台甚至仍然暴露在太阳辐射之下,温度和街面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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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地下通道呈现的是温度下降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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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站台是暴露在太阳辐射下的
(红色部分为地面,蓝色部分为地铁)
公园也是如此。我们通常习惯把“公园”和“凉快”绑定在一起,但公园首先只是一个空间统称,而不是一种“温度”。在同一个公园里,从树荫走向裸露的路面,热成像里的世界时刻在发生变化;又或者在一些缺少遮阴的广场式公园,白天的温度可能比一个有成熟树冠和良好通风条件的街面空间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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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个公园里面,就存在好几个“气候区”
甚至在桥墩下方几十米的范围内也能形成完全不同的冷热斑块,这足以说明一个城市内部本身就存在许多小的“热岛”和对应的避暑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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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LED屏竟然成为这个空间最“热”的部分
这些观察和我的身体感受共同印证了一个物理事实,那就是上海真的很热,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也慢慢浮现出来:上海(真正)凉快的地方在哪里?再进一步便是,为什么凉快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别处?
直到有一天,我回看素材时重新看见画面里那些人——在地铁入口停留的游客,在树荫处休息的户外工作者,以及偶尔通过玻璃反射出现在热成像里的我自己,我才意识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直没有被回答:是谁能够“享用”这些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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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入口处,一些户外工作者在休憩
一个读数不能说明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一个画面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仍然只是观看。我穿过这些空间,记录了很多人的身影,却从没有真正看见他们——那些需要长期面对高温的人究竟积累了怎样的经验,又有着怎样的诉求。
而这恰好也重新连接到我过去创作中一直关心的问题——人与空间之间并不只是简单的占据关系,空间本身也在不断规定人的位置。谁能够进入,谁可以停留,谁更容易被驱离,谁又拥有更多选择,这些差异并不总是写在墙上,却会通过空间的使用规则显现出来。公共厕所划定身体与性别的边界,小区门禁区分内部与外部,消费能力会影响一个人在商业空间里停留多久,无障碍设施的好坏也决定着这个城市的视障伙伴能不能被看见。
于是我开始设想:温度是否也可以被理解为空间的一种属性?一处地方有没有阴影、有没有通风、是否允许长时间休息,看起来只是空间设计,却可能真实地影响不同的人如何使用它。所以到了这里,“凉快”对我来说就不再只是一个温度问题,它开始和进入、停留、休息,以及一个人在城市中能够拥有多少选择联系在一起。
但这仍然只是我目前的猜想。因为站在远处,我很容易把自己的理解投射到别人身上。所以下一步,我希望把摄影机带得更近一些。我想进入社区,跟随老人们度过酷暑的一天;我想认识在户外工作的劳动者,和他们一起走一段每天重复的路线;我也希望听见那些看起来与高温关系没有那么直接的人、那些每天往返于写字楼和住所的上班族,还有那些拥有不同居住条件和生活节奏的人,听他们讲讲如何理解城市里的热,又怎样寻找自己的凉。我期待,当这些真实的经验真正进入影像后,我现在提出的问题又会再次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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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玻璃的反射,我的温度也被映射在上面
城市里,凉快的地方在哪里?到目前为止,我还只看见了它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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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热成像让我们看见热量在城市里如何被分配,那科学的气象数据则告诉我们,这一切正在怎样发生、又该如何提前准备。
廖永涛用手中的镜头问出了“热落在谁身上”,同为玲珑计划七期伙伴的刘聪则用长期一线的经验回答了“热从哪里来”。他把西安这些年的天气数据摊开:雨的日子在变少,但一下就是大雨、暴雨;而最危险的那场雨,往往就发生在你不太留意的“局地”。
欢迎点击今天的头条推文,和这位一线气象工作人一起,从“看趋势”和“做准备”两个角度,读懂西安这座城市这些年正在经历的气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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