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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兜 底
中秋月圆夜,秦嫂跳完广场舞回家冲了澡,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话却黏在舌尖上打了结——“这,这茶叶……”秦哥抬头,见她嘴角歪斜,茶水顺着下巴淌成一道细线,趔趄一下差点摔倒。他手里的报纸“啪嗒”落了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两个月里,秦哥守着监护仪的嘀嗒声熬白了鬓角。好在脑出血没再发展,却留下腿脚不便、口齿含糊的后遗症。出院那天,秦嫂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屋,惨然一笑:“老秦,往后这个家,就辛苦……辛苦你了……”
“没事儿,放心!”秦哥拍着胸脯,拍得自己都心虚。
秦哥是家务活的“门外汉”。在地质队跑了半辈子野外,他的字典里“男主外、女主内”刻得比岩层还深。洗衣机面板上的按键像摩尔斯电码,拖把拧不干就胡乱划拉两下,最拿手的饭菜是煮方便面卧个荷包蛋。邻居们碰见了直摇头:“女的勤快了,男的就懒散了;女的兜底了,男的就甩手了。秦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福’,都是秦嫂给惯的!”
秦嫂就爱“惯”着秦哥,一以“惯”之,乐此不疲,且始终认为“铁匠汉捏不了绣花针”直到这次突然发病。
头一星期,秦哥做饭烧糊两回锅,拖地绊倒自己三次。有天早上他给秦嫂热牛奶,微波炉“叮”一响,端出来却是只空杯子——牛奶压根没倒进去。秦嫂倚在厨房门口笑出了泪:“你呀,一天三迷,当年地质队……咋没把自个丢喽?”
秦哥抹了把脸上的汗,也笑了。那天起,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诀窍:拖地顺木纹,煮粥米水比一比八,洗衣浸泡二十分钟。夜深人静,他戴着老花镜看做菜视频,把“中小火慢炖”“收汁要勾薄芡”抄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转眼到了腊月。秦嫂有天忽然念叨,想吃大肉槐花饺子。
秦哥翻出冰箱里春天冻存的槐花,按视频内容步步为营,可真动手才知道步步陷阱。温水和面太黏,揉得满手白浆;擀皮厚薄不匀,有的赛铜钱,有的薄如纸;包馅时用力过猛,饺子咧嘴笑着进了锅,捞出来成了肉末槐花面片汤。
秦哥端着碗愣在那里。秦嫂却颤着手将半个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品着,“老秦,是……是那个味儿。”
那天傍晚,秦哥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拄拐学步的老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太行山勘探,秦嫂翻了两架山给他和工友们送格闪闪黄焖肉,棉袄里子都让汗浸透了。
风水轮流转,人跟奈何行。
开春的时候,秦哥已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四菜一汤了,家中也拾掇得井井有条。槐花重新挂上枝头那天,他又包了一回饺子。这次面皮圆润,褶皱均匀,像列队的小士兵。秦嫂咬了一口,槐花鸡蛋的鲜香里,忽然尝到一丝咸——她抬头,见秦哥正背对着她切葱花,肩膀微微耸动。
“老秦,”她轻声说,“过来。”
秦哥擦着手转身,秦嫂把咬了一半的饺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色香味,可好!”他嚼着,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面屑轻轻抹掉。
窗外,今年的槐花开得比往年都娇艳。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两个相视而笑的人身上,秦哥的手还搭在秦嫂肩头,那上面沾着的面粉,在光影里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一双儿女在外地工作,嫌老爸辛苦,几次三番要请个保姆伺候老妈。秦哥死活不同意,“谁伺候,有我伺候地道、贴实、放心?”
夫妻之间的缠缠绵绵、兜兜转转,不过是把一个人的日子,过成两个人的光景。从前她为他缝补衣裳,如今他为她调和羹汤。灶台上氤氲的烟火气,一缕一缕,全是朝夕相伴、慢慢变老的温柔和浪漫。
2
风水之殇
中国人向来看重生死,对身后安葬之地尤为讲究。秦始皇刚登基便征发十万工匠修筑骊山寝宫,汉光武帝亲自选定枕水蹬山之邙山原陵,便是明证。
庄户人家虽无那般豪奢,但未雨绸缪,早早觅下一处称心如意的归宿,同样被视为人生大事。由此引发的情感纠纷,自然也不在少数。
下面这个故事,关乎风水,关乎坟茔,要从民国初年讲起。它前后缠绕了百余年,时至今日,余波未销。
豫北和家庄,有堂兄弟二人,和三与和五,共用一堵院墙,同奉一位先祖。论起来,两家血脉不远不近,关系却十分微妙。和三家境宽裕一些,只可惜三代单传,人丁单薄;和五家儿女成群,人势虽旺,却诸事不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在普遍认同“人多势众、多子多福”的旧时代,人单力薄是羞于启齿的一大短板。于是村里渐渐起了闲话,说和三家的老坟风水怕是不好。和三听得多了,心里犯了嘀咕,终于打定主意,要请高人指点迷津、“扭转乾坤”。
他请的是刘家庄的刘大仙儿。论起来,刘大仙儿是和三的舅表叔,在十里八乡颇有声望,大户人家选阳宅、择阴居、卜婚姻、问前程,都以能请他把关定盘为荣。因着这层亲戚关系,刘大仙儿为和三“看坟”格外上心,几番踏勘比对之后,暗暗相中了前村姚老根西洼那块地——两亩见方,背山面水,前低后高,左右有护。刘大仙儿捻须点头,直言这是“玉带环腰”格局,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和三咬咬牙,软磨硬缠,硬是从姚老根手中高价盘下了这块地——原来,姚老根也悄悄请过两拨风水大师“把试”(勘察、评估),都说“一般般”“就那样”,他这才愿意出手的。否则,哪怕是给座金山银山也不卖,还留着自给自足呢。
和三的父亲百年之后,便依刘大仙儿之言,在西洼新地扎了新茔。说来也怪,此后两年,和三的独子竟接连添了两个男丁,三代单传的困局就此打破。和三心中大喜,越发信服刘大仙儿的道行。
和五那边,人丁倒是不愁,可做什么生意都赔,日子越过越紧。他耳闻目睹和三扎新茔的事,好不羡慕嫉妒恨,深信三哥那地必是宝地,若能沾沾脉气,或许自家也能转运。
和五的父亲去世时,他拎着一条礼肉、两瓶老酒去了和三家,哥长哥短,痛哭流涕,说自家老坟地面仄狭,已不能进人,想暂借三哥西洼地一角,先把父亲的棺椁“丘”(寄埋)起来,等寻到合适墓地,立马迁走。和三念着同族兄弟的情分,又碍于族长、村保居中调停的面子,最终勉强点头同意——红口白牙,君子协定,无需粮钱补偿,也未立下字据。
谁知这一“丘”便是十年。母亲去世时,和五又死打烂缠,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一处,俨然一副“久霸成业”“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原先那些说合的中人,也许得了和五某些好处,竟都装起糊涂来。官府也是“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历史遗留、案情复杂,搁置争议、维持现状,条件成熟、再议再决。
自打和五的父母入葬西洼,和五的豆腐坊、铁匠铺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日子一天天殷实。和三认定是和五截走了自家的脉气,心中越发恼火,坚持催促兑现迁坟承诺,和五却一反常态,矢口否认,死活不迁。
两家由此生了嫌隙,矛盾越积越深,争吵越来越多。房脊高低、地面水平、雨水出路、孩子打闹、牛羊拉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可能引发一场战争。有时隔着院墙指桑骂槐,有时当街点名道姓,闹得鸡犬不宁。明眼人都清楚,根子还在那块坟地上。
父辈成了仇人,子辈跟着结怨,孙辈也自然而然延续着这份敌意。两家人同住一村,比邻而居,却比仇人还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光阴荏苒,倏忽百年。和三家“人旺才旺”,子孙脑瓜灵光,读书上进,在外干事、从政为官的有十数人之多;和五家则“人旺财旺”,后辈多是经商能手,家资颇丰。可两家各怀怨气,都觉得是对方压了自己的脉气,不然的话“兼而有之”,定会锦上添花、更上层楼。
福祸相依,世事难料。近年,和三家族中有四个当官的晚辈,因贪污受贿相继落马;和五的子孙也因心血来潮盲目投资,赔得一塌糊涂。两家人不约而同地哀叹:“该不是那老坟的脉气被对方打扰、破坏了?”
2023年,“呼南高铁”规划经过和家庄,西洼那片老坟地被征用。胳膊拧不过大腿,和三、和五两家的祖坟一并迁到了裴岭公墓。迁坟那天,两家人各办各的仪式,彼此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刘大仙儿的孙子自幼耳濡目染,喜欢翻阅爷爷留下的几本卦书,日积月累,竟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刘半仙儿。一日,和三的孙子遇见刘半仙儿,随口问道:“老叔,你说那风水到底有没有说气(奥妙)?到底该不该信?西洼的坟地争来闹去,到底值不值得?”
刘半仙儿眯起眼,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有些事、有些理,说不清、道不明。不可全信,不可不信;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山水、方位、地貌、环境,终究是外在的东西,关键还是人嘛……”
和三的孙子愣了愣,没再追问。夕阳斜照,两家的新坟在裴岭公墓里并排而立,墓碑上刻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姓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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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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