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作品《猛犸象》：他是不肯向时代低头的 "史前巨兽"

写深写透当代知识分子

铮铮傲骨的《猛犸象》

□ 艾自由

《猛犸象》

胡性能 著

作家出版社

2026年7月，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这部将当下人文关怀与怀旧情感完美结合的中篇小说，写深写透了当代知识分子的铮铮傲骨——以爱润心守初心、以骨立身铸信仰、以行践义担使命、以正示人促自省。小说发表后，迅速得到文学界作家、评论家以及广大读者的广泛认可，成为颇具影响力的中篇小说佳作。

《猛犸象》的故事以叙述者“我”（老瘪）收到一封迟到半年的监狱来信开场。这封信唤醒了“我”对大学同窗许东生及305号宿舍室友的全部记忆。记忆回到1983年，许东生因见义勇为错过报到时间，被同学戏称为“猛犸象”。在大学里，一众青年写诗下棋、谈天论地，心怀20世纪80年代大学生特有的纯粹理想。大学毕业后，许东生放弃稳定工作，先赴海南做生意，之后回到家乡C县乡下教书，后又成为市报、省报记者。他坚持原则、疾恶如仇，特别是间接报料同窗好友“我”（老瘪）之妻朱雯的亲哥——滇西某县水利局局长的水库贪腐案，导致其被抓判刑12年，这也导致他与“我”等众多同学渐行渐远。此后，他被幕后人物“黑桃K”构陷入狱6年。出狱后，他仍不放弃追查真相。孤身追查线索的他被蓄意撞车离世，以生命为代价守住了心中的道义。许东生这个从20世纪80年代走来的热血知识分子，在21世纪因坚守新闻良知而走向被谋杀的悲剧。他就如同已然灭绝的史前巨兽猛犸象，是一个庞大、纯粹、坚守理想却又无法适应环境变迁的孤勇者。倘若仅停留于此，这就只是一部融合怀旧、悬疑与现实叙事的精彩小说。

但善于借小人物的命运反映大时代脉动的胡性能，显然不会止步于此。他采用现实与回忆交织的双线叙事，充分运用隐喻手法，以猛犸象这个既是许东生绰号也是他命运写照的核心意象来贯穿全文，让虚构的人物有了真实的意象依托，从而从性格决定命运的角度，深度审视时代洪流中人性的不同选择。一方面，许东生在家乡C县乡村任教时，面对烟农遭受不公，敢于实名举报；成为省都市报记者后，在采访时发现水库工程存在腐败问题，不顾与“我”（老瘪）的人情压力，仍提交线索揭发。之后，他因报道昆明郊县一家化工厂的问题，遭到幕后人物“黑桃K”蓄意构陷，蒙冤入狱。即便历经劫难，他依旧不肯变通、不愿妥协，誓将维护正义进行到底，这也注定了他最终遭遇车祸离世的悲惨结局，展现了许东生这类当代知识分子的桀骜不屈和铮铮风骨。另一方面，包括叙述者“我”（老瘪）以及大学室友黄吉全（黄治孤）、章树基（麻秆）在内的同窗，从最初与许东生一样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在岁月的磨砺和现实的压力下，最终选择了圆滑自保、妥协退让。尤其在大学入学40周年聚会上，众人谈及许东生，除了“我”陷入深刻自省与愧疚之外，其余人仅感叹他是班上最早离世的人，并无太多真切的悲伤。正是众人的麻木，才愈发凸显出少数清醒者的孤寂，这或许才是真正令人心寒之处。这种对比，使小说耐人寻味，越读越有深意。

《猛犸象》有一个鲜明特质，即以从容克制的语言开始叙事，结束于理智的内疚与反思，留给读者较大的思考空间。小说开篇不久，大学校园诗人何松留给许东生的毕业留言：“许多年，朋友们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了寂寞的广场。”诗意文字的背后，已然隐喻许东生这头不随波逐流的“猛犸象”终将孤勇落寞。之后，翠湖“暂停诗会”、滇池同学聚会的情节又加以追忆强化，层层烘托出笼罩全篇的悲剧氛围。参加“暂停诗会”对“我”（老瘪）构成心灵鞭打的，是另一个具有“猛犸象”特质，来自滇东北中途乐队的老米演唱的《站出来》：“站出来，为什么不站出来？你这个怯懦的人！”老米是许东生好友，他的声音穿过午后的喧嚣，像金属般敲打着“我”的耳膜。也许，我就是歌词里那个怯懦的人——面对不公不敢发声，面对跌倒的老人不敢搀扶，面对罪恶的手选择闭眼。那一瞬间，“我”理解了许东生，虽然他曾将朱雯亲哥贪腐的线索透露给他人，深深伤害过朱雯，但那个脑后梳着小辫的男人，借助老米的歌唱，让“我”感到无比羞惭。可惜，能像“我”（老瘪）这样主动进行心灵鞭打的人太少了。小说结尾，“我抬起头来仰望夜空，上面有稀疏的星辰，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看到那些星星变成密集的雪花飞落下来，而一头巨大的猛犸象，正在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天庭，消失在我想象的漫天风雪里。”时代需要像许东生这样敢于直面丑恶、坚守道义的知识分子。

《猛犸象》初稿有5万字，作者本可以放慢叙事节奏，细致铺陈5位大学室友步入社会后如何被社会磨平棱角的故事，以此为许东生的孤独出场做好铺垫。这对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熟悉大学生活的胡性能来说，可谓信手拈来，即便将小说扩写成10万字左右的小长篇也并非难事。可他惜墨如金，定稿时选择删除前半部分描写大学生活的7000余字，力求行文无一字赘余、无一字缺失，让叙事节奏更为紧凑的同时，进一步突出孤勇者许东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艰难历程。这种“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压缩处理，让小说主题更加集中。对此，百花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小说月报》主编汪惠仁精辟指出：“小说的尺幅，是极有讲究的。能够激起人心普遍唱和的，往往是中篇小说。短篇易迷失于个体幽谷式炫技，长篇易迷失于时代产业竞赛。于人情，于物理，中篇小说以合适的尺幅照见人间生活的本相。”

总的来看，作为胡性能中篇小说的代表作，《猛犸象》实现了对部分当代中篇小说“老题材、老故事、老人物、老观点、老方法”的“五老峰”式创作模式的突破。作品深刻描写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幽微人性和迥异命运，是一部立得住的中篇小说。作为“千古文人侠客梦”的忠实践行者，主人公许东生是彰显当代知识分子铮铮傲骨的孤勇者形象。这一人物打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传统文人刻板印象，是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文学形象，值得广大读者铭记。《猛犸象》文字叙述行云流水、返璞归真，情节悬念丛生、丝丝入扣，叙事主线集中、直击人心，故事以小见大、引人反思。作品地域标识鲜明，注重隐喻、画面感强，是一部具备广泛传播价值的云南题材文学佳作。如若将来能够改编为影视剧，亦颇具观赏价值与思想深度！

本文原载《昭通日报》2026年9月5日第3版

作者简介

艾自由，至今在《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民族报》《云南日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厦门文学》《杂文月刊》《艺术百家》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300余篇，多篇入选《新形势下文艺评论的理论与实践》《文化自觉与当代文艺发展趋势》《2014年度中青年文艺评论文选》《2021年云南文艺评论汇萃》《2020—2022云南文学年度选本文学理论和评论卷》等文论选本。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昭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曾任昭通市文联副主席，现任昭通市政协人资环委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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