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1974年，北京301医院南楼。一位82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走廊里缓慢地踱步。他叫史可全，开国少将，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红军。
因为身患多种疾病，在当地得不到有效治疗，老战友黎化南冒着风险，把他接到了北京。南楼是将军病区，戒备森严，史可全的活动范围就是短短的一段走廊。
可就在这走廊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隔壁那间病室门口，一天到晚都有警卫严密把守。只要他走近，警卫就会无声地把他挡开。史可全生性倔强，警卫越拦，他越想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一次，他趁警卫不备，猛地探头一望，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衰老的侧影。那张脸瘦削、苍白，紧闭着双眼，可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自此，那个侧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有一天，女儿史紫云搀着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那间病室的阳台望去，骤然间，心一下子抽紧了，白发苍苍的老者，紧闭双目，半卧在轮椅上，干枯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机。史可全愣住了，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突然，他扔掉了多年来寸步不离的拐杖，猛地站起来，颤巍巍地将右手举向头侧，喊了一声：“彭老总！”
那是他发自心底的呼喊。他认出来了，躺在那里的人，是彭德怀。彭德怀没有任何反应。史可全闭上眼，浑浊的老泪从眼缝里涌出来。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年在西北战场上跟随的彭老总，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从那天起，史可全天天守在阳台上。哪怕是阴天，哪怕没有太阳，他也不肯离开。医生查房，他不进屋；输液、吃饭，他都在阳台上。他像一个忠于职守的老警卫，默默地守望着。一连二十多天，谁劝他都不听。
进入11月，北京已经很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阳台上铺满了积雪。史可全依然守在寒风中，谁劝他，他就跟谁吹胡子瞪眼，任性得像个孩子。
一位护士实在看不下去，把史紫云拉到一边，含着泪说：“告诉老爷子吧，彭总已经去世了。”
史可全没想到，自己守望了二十多天，近在咫尺，却没能看上彭老总最后一眼。他躺了三天三夜，眼里噙着泪，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到了第四天，他突然大吵大闹，嚷着要吃烤鸭。
老首长彭绍辉副总参谋长闻讯，派人从京西宾馆送来了一只烤鸭。入夜，朔风呼啸，大雪飘飘。史可全捧着那只烤鸭，走到阳台上，在风雪中长跪不起，泣不成声：“彭老总，我还欠你一顿饭啊！可我再也还不上这顿饭了……”
而这顿饭，是二十七年前的一个约定。1947年夏，史可全在西北野战军供给部任职，直接在彭德怀指挥下战斗。彭德怀经常到部队检查指导工作。每到吃饭时，史可全总是因为没有条件把彭德怀招待好而感到愧疚。
有一次，他真诚地说：“彭老总，等全国解放了，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您一顿。”彭德怀动情地回答：“老哥，已经很难为你这个供给部长了。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来吃你的饭！”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约定，一等就是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全国解放了，仗打完了，可史可全却始终没有机会请彭老总吃上那顿饭。等他们再次“重逢”，竟是在301医院的阳台上，隔着病房的窗户，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史可全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他从红二军团走出来，走过长征，走过抗战，走过解放战争。他长期从事部队后勤工作，当了一辈子“粮草官”，可偏偏欠了彭老总一顿饭。这顿饭，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1979年，史可全病逝。他带着那个未了的约定，离开了人世。那顿饭，终究没有吃上。可那份情，比任何一顿饭都要绵长，都要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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