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雪峰山的云雾，常常在黄昏漫入绥宁的古寨。我在湘美书院灯下整理文稿，《绥宁之问》这一组系列散文，便是一次次穿行楠竹林海、踏访上堡古国残垣之后，沉淀出来的文字。很多友人问，何为“绥宁之问”？它不是一次性的宏大设问，而是面对这片土地不断生出的追问：山民的道义如何代代延续？乡土里的侠义，和典籍记载的江湖有何不同？古老村寨在时代变迁之中，该守住什么，又该放下什么。这一连串追问，构成整套散文的骨架。
多数乡土散文，惯于描摹风物，一味铺写青山流水、民俗传说，容易沦为风物陈列，有景无思。而《绥宁之问》，以“问”为文体核心。每一篇，都抛出一个扎根山野的命题，不急于立刻给出标准答案。散文不是宣讲，而是带着读者一同进山寻访，一同思索。我行走巫水两岸，听寨中老人闲谈旧事，记下火塘边随口道出的人生道理，把口述记忆、山川风物、古今思辨揉在一起。山水不再单纯是背景，山水本身，参与问题的生成。楠竹有枯荣，溪水有涨落，村寨有聚散，土地本身就在回答我们提出的疑问。
创作这套系列，我恪守三条准则。其一，不美化乡土，也不猎奇苦难。绥宁久多杂居，古寨有温情信义，亦有旧俗带来的狭隘与桎梏。不刻意编织田园幻梦，不拿傩、梅山文化当作吸引眼球的猎奇噱头。民俗是当地人日常生存的一部分，藏着他们应对天灾、纷争、生死的古老智慧，同时也带着时代局限。唯有辩证落笔，文字才不会轻飘飘悬浮在山水之上。
其二，把小人物作为发问的载体。宏大的道理，放在宏大叙事里容易空洞，落到徐老祖这类乡野武师、采药郎中、守寨老人身上，才拥有重量。写拳术修行，写村寨纷争，写山林之间何为侠义，都是借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引出思考。《绥宁之问》不追求华丽辞藻，文字的力量，来自真实生命的挣扎与坚守。侠不必名震天下，普通人在困境之中的取舍，最值得深思。
其三，保留留白，拒绝强行圆满。今日许多文章，习惯开篇设疑，结尾立刻给出确定答案，像解题一般。但乡土世界的很多问题，本就没有唯一解。有些追问，一代一代人反复思索，依旧没有定论。这便是《绥宁之问》的特质：提出问题，呈现多方视角，把判断交还读者。文字止于未尽之处，如同巫水，奔流而去，没有终点。
与我而言，这组散文，也是一场自我修行。我从书斋走向山野，再由山野回归书案。进山是采集见闻，回到书院长夜执笔，则是向内自省。我们站在现代回望乡土，很容易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或是一厢情愿的怀旧。写作《绥宁之问》，就是不断放下预设，俯身倾听土地的声音。
雪峰山年年云起云散，楠竹岁岁生发。《绥宁之问》不会终结，只要这片土地还有人生活、思考，新的疑问就会不断生长。散文的使命，不在乎彻底解开谜底，而是守住这份持续发问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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