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虽然不富有，我却是被他精神富养起来的女儿

多年前，曾流行过一本书，叫《穷爸爸富爸爸》。我没读过那本书，但从书名联想到我的爸爸，当即就想到，我的爸爸虽然不富有，但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精神富爸爸”，而我也算是被他精神富养起来的女儿。

高高的书架

爸爸当年读完初中，考上了师范学院，只要再读两年，就可以成为一名当时稀缺的小学老师。但爷爷早逝，十七岁的爸爸要挑起照顾奶奶和当时年幼的叔叔姑姑们的重担，于是只能忍痛放弃机会，去建筑工地做了泥水匠。这个遗憾一直深埋在爸爸的心里，以至于直到六十几岁，他还时常梦见自己回到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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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继续上学，爸爸对读书的爱好却有增无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小县城的普通家庭里，没有多少家有书架的，而我家在邻居中显得独树一帜，因为只有我家火炕与厨房（我们叫外屋地）之间的一整面墙，被爸爸改造为一个四层高，有木制门和玻璃侧门的大书架，里面摆满了爸爸多年积攒下来的书。那时代出版物不多，年少的我时常在够得着的下面两层翻找，那里有爸爸特别为我们定的《儿童文学》和《少年科学》月刊，还有一套《上下五千年》，我从里面学了不少“口蜜腹剑”之类的历史典故。

此外，还有一套一套的小人书，印象深的是全套《呼家将》，似乎比较冷门，可能是趁着减价买来的。等到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踩着下层的书，扒着上面的层板开始找更大更厚的书来囫囵吞枣地看，有文学杂志《小说月报》和《西湖》，以及跟历史有关的杂志《文物天地》。还有一些书籍，包括爸爸感兴趣的民国时期的人物传记，还有一套全图绣像的《三国演义》，记得定价是三块六毛，小学时看不太懂内容，却喜欢看毛宗岗的点评，还跟着学了一句“可发一笑”。还记得有一本全国地图册，里面有各省地图和介绍，使我小学时还没在学校学过地理课，就对每个省的省会城市如数家珍。

歌声与琴声

爸爸唱歌应该是很有天分的，歌声嘹亮，音准节奏又好，听到任何旋律，他都能立刻把它的歌谱“哆哆发咪”地哼唱出来，他说那叫“啷当韵”，他也无法说清为什么会，对他来说就是很自然的事。他是单位活动的压轴歌手，代表作有《乌苏里船歌》和《石油颂》等。

爸爸不光在单位唱，在家也唱；不光自己唱，还带上孩子们一起唱；不光唱，还要用乐器伴奏。家里当时有一个破旧的二弦琴（可能是月琴的一种），以及侧面螺丝掉了用铁丝代替的口琴，这两样乐器，他都无师自通，听到一首歌就可以按照他的”啷当韵“演奏出来。还有一次，爸爸从长春花了四块五巨资，买了一个减价处理的小小敲击乐器”钢板琴“，两个顶端圆形的敲击棒，一排十几片钢板构成音阶，声音清脆悦耳。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但经过一阵尝试，我也学会了在上面敲出《高高的兴安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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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一些夏天的晚上，爸爸带着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他弹起二弦琴，想起哪首弹哪首，我们听到前奏就知道是哪首歌了，而且也自然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唱（这也是邻居的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天分），妹妹是我们当中唱的最好的，跟爸爸配合最为默契，他们唱的《马儿你慢些走》效果极佳。有些歌是爸爸专属的，尤其是一些京剧样板戏的片段，印象最深的是一段《朔风吹林涛吼》，两根琴弦弹奏得好像千军万马一样。那时几乎没有电视机，我们的歌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到很远，邻居的大人孩子都聚集过来，听听唱唱，偶尔看到流星划破夜空，已经成了如今不可再现的景观。

香瓜和煮苹果

看到爸爸会把钱花在书或者乐器上，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我家很富裕，因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几块钱是很有购买力的，毕竟一根冰棍只需要三分钱。然而，我的家中，其实只有爸爸一个人有工作，只是普通工人，每月七十几块钱的工资。妈妈照顾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操持家务，还要照管房前屋后的菜园，并要养猪养鸡补贴家庭需要。此外，我们又是跟随妈妈的农村户口，没有“供应粮”，经济上是很紧张的，尤其每学期开学，每个孩子几块钱的学杂费都是一大难关。尽管如此，爸爸也不曾抱怨半句，反倒是尽量在拮据的生活中制造快乐，书籍和音乐上方面如此，食物上也是如此。

爸爸的自行车后架边，总会挂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工具袋，里面放着上班用的用的一些工具，而下班回来，这个工具兜里有时会变出好吃的出来，引发我们的一阵欢呼。比如夏天瓜果大量上市的季节，爸爸会在下班时留意路边的吆喝，有人会吆喝“多买少算，包了（liao）更贱”，就是乡下来的商贩要快快卖完收摊回家的信号。这时爸爸就会走上去查看，倘若价格和数量合适，比如大大小小十几个香瓜，他就会用几乎一半的价格进行”包了“，把工具袋装得满满的，让家里小燕子般张嘴等食的我们大快朵颐，记得当年吃完一个香瓜会感觉意犹未尽，要是吃完第二个，就感觉肚子胀得仿佛能顶到对面的墙壁，好在到睡前基本能消化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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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时，东北会有大量苹果上市，尤其是“国光“苹果，价格低，存放久，爸爸也会买来一大筐放入仓房，作为我们过冬的水果。有时买多些，爸爸会拿出几个苹果去掉皮和核，切成块加上白糖和水在锅里煮软，变成苹果罐头的口感，吃得我们幸福感爆棚。我的两个好朋友来我家时，爸爸招呼她们一起吃，她们多年之后还念念不忘。

富足在心

中学时学物质与精神的问题，老师让我们讨论哪个因素起决定性作用，老师当然是按照“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角度来立论，认为物质决定精神。但当时一位同学就说：“要是一个家庭天天吃饺子但还是天天吵架，那么他们的物质没有决定精神啊！”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但也引发不少思考。其实，现在也有很多人说，为什么现在的孩子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却并没有比从前的人更快乐呢？所以，到底哪个因素起决定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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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有人是富足心态，即使拥有的不多，内心也有满满的安全感；有人是匮乏心态，拥有再多，也无法摆脱恐惧和担忧。我爸爸显然是典型的富足心态，当之无愧的精神富爸爸，物质上的贫寒并未使他唉声叹气，反而把生活经营得津津有味。经过他的一番精神富养，我也成为了一个不为明天忧虑的人。所以，当年教我政治课的李老师，我得跟你说声抱歉了，我仍然不认为物质决定精神，倒是非常确信，人一生的成效，是由心态决定的呢！

作者：刘欣，二十多年前毕业于吉大中文系，现居新加坡。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