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文丨崔桂忠
央视镜头下，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指着远处那几座锈蚀的钢架棚问记者：“这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一亿多的项目？”风把棚膜吹得哗哗响，像是替这片荒地叹气。
5个棚子，1.2个亿。开工时说要带动300名村民就业，如今连一个看门的人都找不到。
更荒诞的是那家拿走项目的公司。内蒙古元丰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于2025年3月14日，比开工仪式早了整整9天，注册资金550万元。9天，从核名、刻章到开户，一套流程风驰电掣走完，一个空壳就这样落了地，堂而皇之拿走了1.2亿的项目。今年7月，这家公司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一年半后，负责人失联。村民找不到，镇政府找不到，监管部门也说无法联系。
这场骗局并不高明。发包价每平方米408元，大棚正常建筑成本不过100多元，翻出三倍多的差价，还要指定地点采购材料。稍有行业常识的人，看一眼报价单就能嗅出不对劲。
可偏偏有施工队信了。他们不是没算过账，可对方说这是政府项目、财政拨款，还拿出开工仪式上领导剪彩的照片。谁能想到，一张营业执照只比项目大9天？
备案工期一年，一年半过去只建了5个棚。按这个速度，760亩园区全部建完，需要228年，前提是那5个棚子还能撑到那一天。而这家公司的注册资金，只够买下项目总投资的4.6%。
傻子多，骗子就多。
但这桩案子里真正的傻子，不是被坑得血本无归的施工队，也不是空欢喜一场的村民。他们是被蒙的，是受害者。真正的傻子，是那些握着审核章、攥着监督权，却一路装傻到底的人。
骗局之所以能成，从来不只是骗子高明。9天的空壳公司，凭什么过得了立项关、审批关、资质关？550万的注册资金，凭什么扛得起1.2亿的盘子？这些关口，只要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这出戏第一幕就该谢幕。
细细拆开，装傻的人分三层。
事前装瞎。9天公司拿1.2亿项目，资质审查形同虚设。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当没看见。立项要发改委批，行业要农业农村局管，资金要财政局拨，施工要住建局审，还有审计局的账。每一道关口都是一道防火墙。防火墙集体失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全是摆设，要么有人在关掉警报。可如果是有人在关掉警报，那就不是失职，是共谋。
事中装睡。一年半只建了5个棚，进度就摆在那里，愣是没人预警，没人生疑。指定地点采购材料，价格谁说了算，还用得着猜吗？拨出去的钱到底去了哪，没有一双眼睛盯住。不是没醒，是醒了不愿睁眼。
事后装无辜。央视一曝光，高度重视、依法依规深入调查就来了。可骗子跑得了，公章跑不了，流程跑不了，当初把它放进来的每一双审核的手也跑不了。
为什么要装傻？说到底，是有些人把项目当成了政绩的彩头，把开工仪式当成了功劳的终点。投资额越高，越显得能干；彩旗插得越欢，越显得重视。至于钱花没花到位、棚子建没建成、村民增没增收，那是下一任的事。骗子正是看准了这份重面子轻里子的浮躁，才敢拿着1.2亿的画饼，去收割最老实的施工队和最朴素的乡亲。
给骗子递刀的，从来不是制度漏洞，而是这股默许与纵容的歪风。
要治骗子，先治装傻。让装傻的人无处遁形，骗子才无处藏身。中央一号文件接连力挺现代设施农业，政策是好政策，钱是真金白银。可再好的政策，也架不住一路装傻的护送。
查完这个棚，查一查那些还在建、还没建的棚。更要查一查：为什么装傻的人总能平安落地？为什么放水的成本总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让每一道关口都长出牙齿，让每一个盖章的手都感到烫。这是给那300个空欢喜的村民一个交代，给垫资进场血本无归的施工队一个交代，也是给那1.2亿一个明明白白的去向。
钱不会说话，但棚子会。荒了的地，迟早要长出答案。
答案里，该有那些装傻的人的名字，也该有他们当初盖下的那个章。
章不会跑。跑的是人。谁跑的，谁回来盖。
☆作者简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队政治委员，海军上校军衔。现任大连市旅顺口区委办公室一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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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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