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卡拍在桌上那一下,碗里的汤晃出来半口。
母亲说弟弟房贷还差三千,让我想想办法。
我低头扒饭,应了一声。
半夜她翻抽屉找弟弟购房合同,翻出一张银行回单。
余额那栏让她手一抖,纸飘到地上。
她张着嘴,喉咙发紧。
我站在门口,没开灯。
窗外雨砸着防盗窗,屋里只剩她粗重的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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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薪日是每月十五号。
下午三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工资到账,六千五百块整。
我盯着短信看了几秒,锁屏,继续敲键盘。
下班前,母亲会打电话来。
果然,五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雯静,钱到了吧?”
“到了。”
“我转了五千给你弟,你留一千五,够不够?”
“够。”
电话挂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五千块整从我卡里划走,备注写着“彭星睿房贷”。
这个月是第三十六次。
三年前弟弟买房,首付掏空了家里积蓄,母亲说姐姐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我那时候工资才四千八,她说留八百给我坐车吃饭就行。
我站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杯子是曹雅琳送我的,杯底印着一只橘猫。
她总说我这日子过得像旧社会,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妈连我加班费都算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加班四天,多发了六百。
母亲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家里燃气费该交了。
我转了五百,剩一百给自己买了双鞋。
鞋是打折的,五十九块,走路有点硌脚。
回到家快八点。
一进门,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数钱。
茶几上摊着几沓零票,她一张张码齐,嘴里念叨:“你爸这个月退休金到账了,加上你那份,刚好够。”
我没吭声,换了拖鞋往房间走。弟弟彭星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碗排骨汤,嘴角油光光的。
“姐,妈炖了排骨,给你留了。”
“嗯。”
我经过他身边,瞥见他手腕上多了块表。
金属表带,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
我没问。
问了也是白问,母亲会说弟弟跑中介需要体面,穿得寒酸怎么带客户看房。
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还是我高中用过的。
拉开抽屉,最里头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在台灯下把里面零碎的钞票又数了一遍。
一千六百块,攒了两个月。
我把它塞回去,压在旧课本底下。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微信群。
群里正在接龙,有人要五斤卤鸡爪,有人要三斤鸭脖。
我回了句“明天下午出锅,老地方取”,对方秒回了个笑脸。
这个群是我三个月前加的。社区团购,一个叫叶光临的人建的。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找合作商户,我犹豫了两天,私聊了他。
“你会做卤味?”他问。
“会一点。”
“有场地吗?”
“家里不方便。你们那边有没有共享厨房?”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有,按小时收费。你先试做一批,我帮你推。”
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锅卤了十斤鸡爪,卖了三百多。
我躲在公司厕所隔间里算账,手有点抖。
三百块不多,但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手里有钱没被母亲知道。
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星睿,你那房贷还差多少?”
“还早呢,还有二十多年。”
“慢慢来,有你姐帮着,怕什么。”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心里盘算着,按这个速度,再有一年半,也许就能攒够首付。
那时候我就能搬出去了。
02
弟媳贾楚翘怀孕的消息,是姨妈彭嫒带来的。那天周末,她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玉怡啊,你家星睿要当爹了!”
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然后拍着大腿笑,眼圈都红了。贾楚翘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嘴角翘着。
“妈,我和星睿商量了,现在那房子太小,想换个大点的。”
母亲连声说好。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算计。
“雯静,你弟要换房,你这个当姐的,拿三万出来帮衬一下装修。”
我正在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到手指上。三万。我卡里只剩这个月的一千五,加抽屉里那一千六,满打满算三千一。
“妈,我手头没那么多。”
“你工资不是月月发吗?攒攒就有了。”
我没说话。母亲当我默认了,转头跟贾楚翘聊起哪个楼盘好。彭星睿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父亲在阳台抽烟。我经过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后脑勺稀疏的白发。
“爸,你少抽点,血压高。”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兜里露出半截药盒。是降压药,但不是他平时吃的那个牌子。那个牌子便宜,这个贵了一倍。
“换药了?”
“没。那个……药店说这个效果好。”
他没看我。我伸手从他兜里把药盒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价格。四十八块一盒,比之前的贵二十二。我捏着药盒,指节有点发紧。
“妈知道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这个月手头紧,你弟房贷那边……”
“所以她就动你的药钱?”
父亲没回答。
他转身回了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
我把药盒塞回他兜里,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第二天我查了父亲的医保卡消费记录。上个月,他买了两次降压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而母亲从家庭账户里转走了三千,备注是“星睿周转”。
我没声张。但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房间的旧手机翻了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我把新办的副业银行卡绑上去,设置了短信提醒。
然后我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一个字:账。
从那天起,每一笔工资去向,每一笔副业收入,我都记了下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道道伤口,越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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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卤味生意比我想的好。叶光临把我拉进了三个团购群,第一批鸡爪两天卖光。第二周我加了鸭脖和藕片,第三周有人问能不能做牛肉。
“你手艺真不错,”叶光临在电话里说,“群里好几个老客户点名要你的。”
“谢了。”
“别光谢,分成该收收,我这边只抽一成。”
我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赚两千出头。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我把钱存进那张新卡,短信提醒关掉,只留手机银行里能看见。
母亲开始起疑心。有几次我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她坐在客厅等我,眼睛盯着我的包。
“你最近老加班?”
“嗯,公司忙。”
“忙什么?你一个行政有什么好忙的?”
“年底了,杂事多。”
她没再追问,但翻了我的包。
我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拉链方向不对,夹层里的超市小票被挪了位置。
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段时间,我身上从来不带副业有关的任何东西。
银行卡在公司抽屉里,手机设了密码,卤味工具放在叶光临的仓库。
母亲没找到钱,换了个法子。她开始让我交年终奖。
“你去年年终奖发了多少?”
“八千。”
“今年呢?”
“还没发。”
“发了直接转我,你弟那边等着用。”
我应了一声。
那年终奖其实早就发了,一万二。
我扣下两千,剩下的一万转给了她。
转完账,我站在公司楼道里,看着转账成功的页面,忽然觉得手指有点发麻。
那天晚上,弟弟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一部新手机,最新款的,官网价七千多。配文是“犒劳一下自己,跑单太累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新手机放在一块手表旁边。那块表,是他上个月就戴上的。
曹雅琳给我发来微信:“你弟又换手机了?你妈给的钱吧?”
“不知道。”
“你呀,就是太老实。”
我没回她。关了手机,翻出那个“账”的备忘录,在最新一行写下:年终奖一万,转出。弟弟手机七千。父亲的药,四十八。
然后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04
彭星睿的房贷第一次逾期,是在我攒到第八万的时候。那天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发颤,说你弟这个月还不上了,你先借他六千。
“他工资呢?”
“中介这行你也知道,这个月没开单。”
我没拆穿他。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在外面吃饭,朋友圈里不是火锅就是烧烤。我把六千转了过去。母亲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还是女儿靠得住。
“妈,让星睿写个借条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写什么借条?他是你弟!”
“亲兄弟还明算账。”
“彭雯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她挂了电话。晚上我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纸。是借条,但上面只有一行字,连金额都没写。
“星睿写了,行了吧?”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是随便撕的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彭雯静六千元”,落款是彭星睿,日期都没填。
母亲在旁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可以了吧?”
我折好那张纸,放进口袋。第二天,我把它拍了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原件塞进旧课本里,和那一千六放在一起。
母亲以为这事过去了。但她不知道,那张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彭星睿自己写的,字迹潦草:“姐,这钱我慢慢还。”
慢慢还。他可能自己都不信。
几天后,母亲做了一件事,让我彻底寒了心。
她把我的房间清了一半,说弟媳怀孕了,东西多,要放些杂物。
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的衣柜被挪到墙角,书桌上堆满了婴儿用品的纸箱。
“妈,我住哪儿?”
“你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星睿他们换了大房子就好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自己的衣服被塞进一个纸箱里,露出半截袖子。那件外套是我去年咬牙买的,三百多块,只穿过两次。
我没吵。晚上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去了曹雅琳家。她给我铺了沙发,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那张借条的照片。八万了。我再攒一年,就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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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
母亲翻箱倒柜找彭星睿的购房合同,说是要办什么手续。
我在房间里用手机处理团购订单,叶光临发消息说下周有个大单,问能不能做两百斤卤味。
“可以,但得提前备料。”
“行,我这边先把定金打给你。”
他转了三千过来。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屏幕上的余额跳了一下,显示三十八万两千四百块。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书包。那是我高中用的,早就没背了,一直塞在衣柜顶上。
“这包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放那儿吧。”
她没听。她把书包拉链拉开,往里掏。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指夹着一张银行回单,是我上个月存副业钱的时候不小心带回家的,夹在旧课本里,不知怎么掉进了书包夹层。
回单上印着余额,黑字清清楚楚。
三十八万两千四百块。
母亲的手开始抖。那张纸在她指间晃了两下,飘到地上。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从床上站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砸在防盗窗上,啪嗒啪嗒响。
屋里没开灯,母亲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回答。她忽然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卖卤味挣的。三年。”
她愣住。然后她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算计,那种理所当然。
“你弟换房正好差钱,这钱先拿来用。”
“不行。”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母亲的脸涨红了。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重,但响。我偏着头,脸上火辣辣的。我没哭,也没躲,就那样看着她。
“彭雯静,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是你亲弟!”
“我每月五千给了三年,十八万。还不够?”
“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弟房贷一个月就六千八!”
“所以呢?我欠他的?”
母亲又抬手,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瞪得溜圆。我松开她,弯腰把地上的回单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拉开衣柜,把那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纸箱抱出来。
“你干什么?”
“搬走。”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