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中国游客撤离之后，情况非常微妙

要了解世界的真相，其实很难。只看媒体未必够，因为不同的媒体有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立场又吸引不同的受众。

媒体选择性地报道受众喜欢的内容，久而久之，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信息茧房就这样形成了。

中国游客从日本撤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一方面，我们这边不少媒体报道，中国游客远离日本，他们的旅游业快撑不住了。就数据而言，中国赴日游客确实出现了明显下降，2026年1月至8月，访日中国大陆游客累计约为290万人次，同比下降56.7%。

另一方面，日本方面则淡化中国游客减少带来的冲击。8月之前，日本媒体一直强调，尽管中国游客减少，但韩国、台湾地区等地的游客有所增加，访日外国游客总量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到了8月，情况出现了变化。当月访日外国游客总数约为310万人次，同比减少9.6%。日本方面将其归因于台风等天气因素，仿佛往年夏天就没有台风一样。

当然，仅凭一个月的数据，还不能得出日本旅游业全面衰退的结论。但有一点很有意思：同一件事，在不同的媒体叙事中，可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那么，日本旅游业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

我刚去了一趟日本。相比过去，这次旅行让我发现，日本旅游市场出现了不少微妙的变化。

酒店降价，背后的生意经

这次日本之行，最让我意外的是酒店价格。

过去，每次落地成田机场，我通常会在机场附近找一家酒店，先休整一晚。以前我住得最多的是东横INN这类三星级经济酒店，价格一般在300元左右，同样提供机场接送和早餐。值得一提的是，早餐相当丰盛，唯一的缺点就是房间太小，通常只有10平方米左右，连行李箱都未必能完全打开。

这次打开订房App，我竟然发现一家四星级酒店，包机场接送和早餐，价格居然只要251元。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前后后去过日本很多次，从未见过这么便宜的价格。

仔细确认之后，发现居然是真的。既然如此，当然要试试看。

结果非常满意，物超所值，这性价比，甚至已经超过中国不少酒店。

根据我的经验，日本四星酒店与三星的区别，主要有两点。

首先，面积。普通三星，10平米，普通四星，15平米。换句话说，除了办公桌，只要还有一个独立茶几的，就是四星了。不习惯小房间的人，千万别去日本，那是相当憋屈。

其次，早餐。四星酒店荤菜比较多，尤其是鱼类，比较丰富。这家酒店的早餐，三文鱼和牛肉的味道，都不错。

这家酒店有些年头了，很喜欢用大理石材质，浓浓的昭和风。

在酒店，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前台简直就是联合国，有中国人、尼泊尔人、斯里兰卡人、越南人，就是没有日本人。

我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接待我的是一位李先生，来自东北。他先到日本留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

我问他，为什么酒店前台没有日本人。

李先生解释，这家酒店位于机场附近，客人以外国人为主，需要应付各种语言环境。日本人的外语水平，这几年不升反降，因此酒店更倾向于招聘外籍员工。

我又问他，酒店价格一直这么便宜吗？

他说，这家酒店过去主要依靠旅行团，如今中国旅行团减少了，销售压力自然增大，只能降价吸引散客。

中国游客减少，不仅影响日本酒店的经营，也影响着在日本谋生的中国人。

当天客人不多，我和李先生聊了不少话题。他是个直爽的人，谈到收入也没有遮遮掩掩。

按照他的说法，如今不少中国人选择留在日本工作，并不完全是因为工资高。以酒店前台为例，月薪大约20万至28万日元，加上奖金，年收入约300万至420万日元。会多种语言、愿意上夜班的人，收入可能更高。

扣除税费和社会保险后，实际到手大约11~16万人民币/年。

相比之下，国内一线城市类似岗位的收入，日本的工资确实更高，但生活成本也高，扣除房租、交通和日常开支之后，生活质量没有本质区别。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国发展？

他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想回，也没那么容易。

一方面，长期生活在日本，人脉和工作经验都积累在这里，如果回国，一切归零；另一方面，国内这些年的变化又很大，从头开始难如登天。

他还提到，身边不少同胞和他处境相似：留在这里谈不上多喜欢，回去又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对普通人来说，跨越国界重启人生，从来不是买一张机票那么简单。真正昂贵的，是重新建立生活的成本。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家酒店并非个例。接下来，我又住了几家包含早餐的四星级酒店，价格大多在350元人民币左右。

不仅东京等大城市如此，小城市也一样。

在本州岛北边的青森，我住了一次日式酒店，价格不到300人民币，只有榻榻米，没有床，偶尔住住挺好玩，常住可受不了。早餐很丰盛精致，海鲜刺身管饱，面对津轻海峡，风景也不错。

当然，日本酒店价格有一个特点，就是波动非常大。平时300元，到了红叶季，价格翻倍也不稀奇。即便如此，性价比也很好。

总的来说，这次在日本待了两个星期，平均每晚的住宿费用，还是比过去低了约50元人民币。这背后，反映的可能不只是酒店降价，而是旅游消费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整体访日外国游客数量，即使没有明显下降，也不代表旅游业没有受到影响。

外国人的人均消费远高于日本人，而外国人里面，中国游客人均消费又是高居榜首。

于是出现了一个连锁反应。中国游客不来了，高端消费量减少，于是相对高级的酒店开始打折，本来住普通酒店的游客，比如我，就选择住更高端的酒店。这样一来，普通酒店的客流就减少了，为了吸引游客，也只能跟进价格战。

总的来说，我们的反制措施，不至于让日本旅游业崩溃，但效果依然明显。

日本人欢迎中国游客吗？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信息茧房问题。从不同角度观察，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去日本之前，我看过不少日文网页，感觉日本社会的反华情绪正在升温。尤其是在一些网络留言区，几乎看不到多少友善的声音。

2003年，日本内阁提出“观光立国”的目标，随后大力推动Visit Japan活动，希望吸引更多外国游客。

几乎所有国家都会发展旅游业，但什么样的国家才会提出“观光立国”？

说白了，就是穷国，比如尼泊尔，至少也是中档收入国家，比如泰国，对这些国家来说，旅游业的外汇收入至关重要。

对于发达的工业国，旅游业是锦上添花，绝不可能靠“观光立国”。

本质上，旅游业就是服务业，是伺候人的活儿。既然选择了“观光立国”，就要学会忍受外国游客的不同习惯。

但多数日本人，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游客不多的时候，巴望着游客来，游客一多，就开始嫌东嫌西，各种排外情绪随之而来。

只要打开一些日本网络论坛和自媒体，就能看到各种抱怨外国游客、甚至排斥外国人的言论。

但如果你真正走到旅游业的第一线，看到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根据我的经验，在普通街区的小餐馆里，店主对外国客人还是相当客气。

有一家小店，老板已经七十多岁，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按照他的说法，退休金不够维持生活，还得继续工作。

与市中心那些生意兴隆的商家不同，这位老板看到中国客人，显得格外热情，还特意拿出一份简体中文菜单。

他是真心喜欢中国人吗？其实未必！

对一个还要靠做生意维持生活的七旬老人来说，顾客就是上帝，既然开门做生意，又怎么敢怠慢？

总的来说，我遇到的日本人，至少表面很客气，对游客来说，这就够了，我们萍水相逢，没必要推心置腹。

当天店里的客人不多，我吃完饭后，通过AI翻译软件和他聊了起来。

他显得很谦卑，不停地感谢我们这些游客照顾他的生意。不过，他所在的地段比较普通，生意并不好做。

聊着聊着，他突然问我：中国游客喜欢吃什么？

我说，寿司、刺身、和牛这些可能更受欢迎，价格也相对较高。

他一边点头，一边又露出愁容。这些菜品的确可能带来更高的收入，但食材成本也高，生意不稳定，万一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承担损失。

如今做生意，很多时候还得依靠网络流量和网红推广，可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些新玩法既陌生，也很难掌握。

说到底，普通人的小本生意，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不好做。想要稳妥，收入往往有限；想要赚得更多，就得承担风险，还要不断学习新的技能。

写在最后

这次日本之行，我没有看到日本旅游业崩溃，但中国游客的减少，对旅游业依然影响很大。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对同一件事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媒体关心的是国家形象，网络上的人关心的是立场，而酒店老板、餐馆老人和在基层酒店工作人员，关心的其实是明天还有多少客人，月底能拿到多少工资。

游客来了，有人嫌太多；游客走了，有人开始降价。至于那些在网上争论不休的人，却不用为任何一种结果付出代价。

世界的微妙之处就在这里：宏大的叙事可以充满情绪，普通人的生活却总要回到柴米油盐。一个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不能只看谁的声音更大，还得看看那些不太起眼的人，日子究竟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