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滩涂惊魂,重回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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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咸腥的海风狠狠砸在脸上,裹挟着泥沙、烂鱼和柴油的味道。

剧烈的呛咳猛地撕开胸腔。

陈启明 “噗” 地一口吐出满嘴沙粒,身体不受控制地在泥泞滩涂上翻滚,手掌狠狠按进冰冷发黑的淤泥里,指尖被碎贝壳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混进浑浊海水。

“启明!你醒醒!别装死!”

粗粝的吼声就在耳边,带着南方沿海特有的粤式口音,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抓住陈启明后领,用力往上拖拽。

陈启明混沌的眼皮艰难掀开。

视线模糊,海水一波波漫过脚踝,远处是低矮的铁皮工棚,土路坑坑洼洼,几辆掉漆解放卡车停在路边,工人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工装,赤着脚在滩涂搬运建材。不远处一块木牌孤零零立在荒草里,红漆褪色,依稀能看见一行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他脑子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冲撞脑海。

上一秒,是 2024 年。

他躺在上海顶级私立医院 ICU,全身插满管子,肝癌晚期。奋斗四十年,从特区初代打工仔,一路做到上市公司董事长,坐拥百亿身家,可众叛亲离。儿子赌光资产,妻子卷走股权,曾经一起闯特区的生死兄弟,在九十年代一场商业圈套里,被他亲手送进监狱,至死都没原谅他。弥留之际,他唯一的念想:如果能回到 1984,回到蛇口这片滩涂,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启明!你聋了?”

又是一声怒吼。

陈启明缓缓转头,看向抓着自己的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短发沾满泥沙,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竹棍。

是周大勇!

陈启明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周大勇!他前世在蛇口第一个结拜兄弟!

1984 年,他们一起偷渡过来闯特区,在工地搬砖扛水泥。后来两人合伙倒卖电子表,挖到第一桶金。但在 92 年,因为一笔百万走私订单,周大勇替他顶罪,被判十年,出狱后穷困潦倒,在 2010 年一场大雨里,摔在立交桥下无人发现,冻饿而死。

前世陈启明发达之后,一直不敢去回想这个人。

“大勇……” 陈启明嗓子干涩沙哑,声音微弱,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周大勇见他终于出声,松了一口气,手上力道却没松,一把将陈启明从淤泥里拽起来。

“你还知道喊我!刚才海浪一卷,你直接栽进滩涂里,差点被暗流拖进海里喂鱼!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片海湾暗流凶得很,不要贪近路从滩涂走!你偏不听!” 周大勇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陈启明后背,“怎么样,头摔着没?”

陈启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年轻,骨节分明,手掌只有搬砖磨出来的薄茧,没有晚年常年握钢笔留下的厚茧,没有化疗留下的黑斑。手腕上一块廉价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老旧,指针还在哒哒转动。

他再低头看身上,粗布短袖,帆布裤子,裤脚撕裂,沾满淤泥。

不是 ICU。

不是 2024。

“大勇,现在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陈启明抓住周大勇胳膊,手指用力,眼神死死盯着对方。

周大勇被他抓得一疼,皱起眉头:“你小子是不是被海水呛糊涂了?1984 年,4 月 17 号啊!咱们昨天才到蛇口,今天一早来工地找活干,你忘了?”

1984 年 4 月 17 号!

陈启明浑身一震,脚下踉跄半步。

真回来了!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 1984 年春天,蛇口特区!

这一年,小平同志刚刚视察深圳,全国关于特区姓 “社” 还是姓 “资” 的争论还在发酵。这片滩涂到处都是工地,推土机轰鸣,全国各地的淘金者蜂拥而至,机会遍地,陷阱同样遍地。

这一天,正是他和周大勇初到蛇口的第三天。前世,就在今天下午,他们去工地找包工头接活,包工头克扣工钱,双方爆发冲突。周大勇失手打伤工头,两人被赶出工地,身无分文,只能流落街头,最后铤而走险,跟着一群人去沙头角倒卖水货电子表。

那单生意,是他们财富起点,也是两人悲剧命运的开端。

“启明,你发什么呆?” 周大勇抬手在陈启明眼前晃了晃,“走,赶紧洗干净,去找李工头。昨天说好,今天去工地扛水泥,一天三块钱,包一顿午饭。咱们兜里只剩下两块七毛钱,再找不到活,晚上只能啃红薯干。”

周大勇松开抓着陈启明后领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半袋红薯干,还有两张边境通行证。

陈启明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推土机推开荒草,黄土漫天,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扛着钢筋、水泥来回奔走。远处几栋简易楼房正在搭建,土路两旁散落着临时棚屋,小贩推着单车叫卖冰棍、瓜子。

这就是 1984 的蛇口。

遍地蛮荒,遍地机遇。

前世他用四十年摸透这里所有风口,踩遍所有大坑。这一世,他不仅要赚钱,混成首富,还要护住周大勇,避开所有致命圈套,弥补前世所有亏欠。

“大勇,不去扛水泥了。” 陈启明缓缓开口。

周大勇刚迈出一步,猛地停下,转头愕然看向他:“你说啥?不去扛水泥?启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天三块钱!在老家种地,一个月都挣不到十块!咱们现在一分钱余钱都没有,不扛水泥,咱们吃什么?喝海风?”

“扛水泥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一天三块,还要被工头层层克扣。干到年底,存不下几十块。” 陈启明语气平静,目光锐利,“大勇,咱们来特区,不是来卖苦力搬砖的。咱们是来发财的。”

周大勇愣住了,上下打量陈启明,伸手摸了摸陈启明额头。

“不发烧啊。陈启明,你清醒一点!咱们两个外地来的,没户口、没根基、没本钱,不做苦力还能做什么?特区是能发财,但那是港商、干部子弟的机会!轮得到我们两个乡下小子?”

周大勇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一眼,生怕旁人听见,“这话可别乱讲,被人听见要惹麻烦!”

陈启明抬手拨开周大勇的手,目光扫过远处路边,有几个港商模样的人,拎着黑色人造革皮包,在简易茶摊和本地人低声交谈。

“机会就在眼前。只是大部分人看不见。”

陈启明抬手指向那条通往蛇口码头的土路,“大勇,你看码头那边,每天大量香港货运船过来。现在内地物资紧缺,电子表、收录机、尼龙布料,内地抢着要。但是很多港商手里有货,找不到靠谱的内地渠道;内地想买货的人,又不敢直接对接港商。中间这个缺口,就是咱们的机会。”

周大勇眉头紧锁,摇着头:“你说的水货?不行不行!启明,那是投机倒把!抓到要坐牢!我老家邻村有人干这个,被抓进去关了两年!”

“投机倒把也要分时候。” 陈启明淡淡一笑,“现在特区政策正在松动,和内地不一样。而且咱们不走私大件,不碰违禁品。咱们做中介,牵线搭桥,赚信息差的钱,不用囤货,不用冒被扣货的风险。”

周大勇依旧满脸迟疑:“信息差?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陈启明解释,“港商手里有什么货,内地哪些供销社、个体户想要货,价格多少,咱们两头传话,交易做成,抽取佣金。不用本钱,只需要胆子和眼力。”

周大勇沉默了,低头盯着脚下泥泞,手指无意识攥紧帆布包带子。

他确实不甘心一辈子扛水泥。背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扛上百袋,肩膀压出血泡,年纪轻轻就落下腰伤。可陈启明说的路子,听起来玄乎,风险大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传来。

“喂!你们两个!在这边闲聊什么?是不是来找活干的?”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傲慢。

两人同时转头。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的确良衬衫,裤线笔挺,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手里夹着一支香烟,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青年。正是工地包工头,李长贵。

李长贵目光扫过浑身沾满淤泥的陈启明和周大勇,眉头一皱。

“昨天跟你们约好,今早八点工地报到。现在都快九点了,迟到一个钟头。按规矩,今天工钱减半。一天三块,只能给一块五。愿意干,现在就进工地扛水泥;不愿意,就滚蛋,不要耽误我招人。”

周大勇脸色瞬间涨红,往前踏出一步:“李工头!不是我们迟到!刚才启明在滩涂遇险,差点被海水卷走,耽误了时间!你不能直接扣一半工钱!”

“遇险?” 李长贵嗤笑一声,弹掉烟灰,“我不管你们什么理由。规矩就是规矩。迟到就扣钱。想干就干,不想干有的是人抢着来。全国各地来特区找活的人,排着长队。”

身后两个跟班抱臂冷笑,眼神挑衅盯着周大勇。

前世,就是这句话,激怒周大勇。周大勇冲动挥拳,一拳砸在李长贵脸上,最后两人被保安围堵,赶出工地。

周大勇拳头已经攥紧,胳膊肌肉绷紧,胸膛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陈启明伸手,一把按住周大勇肩膀,拦住他。

周大勇侧头看向陈启明,满眼不解。

陈启明上前一步,目光平静看着李长贵,开口:“李工头,工钱不用减半。我们不干了。”

一句话,全场安静。

李长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两个穷小子居然敢拒绝。

他上下打量陈启明,嘴角勾起讥讽:“不干了?小子,你可想清楚。离开我这个工地,在蛇口,你们想找一天三块的体力活,不容易。你们兜里还有多少钱?撑不撑得过明天?”

“多谢李工头关心。我们自有门路。” 陈启明淡淡回应。

“呵,口气不小。” 李长贵冷笑,“我倒要看看,两个身无分文的外乡人,在这片特区能闯出什么门路。别到时候饿肚子,再来求我。走!”

李长贵不再多说,挥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向工地。

等李长贵走远,周大勇猛地转头看向陈启明,压低声音急道:

“启明!你怎么直接回绝了!咱们本来就没钱!现在活没了,下一步怎么办?你刚才说的中介生意,靠谱吗?万一找不到客户,咱们今晚只能饿肚子!”

“放心,不会饿肚子。”

陈启明目光望向远处码头方向,

“走,咱们去码头茶摊。现在这个时间,有个港商老陈,每天上午十点都会在那里喝茶。他手里有一批香港产电子表,急于出手。但是内地买家不敢直接和他交易,担心被查。咱们去搭线。”

周大勇半信半疑,跟着陈启明沿着土路往前走。

路面坑洼,来往自行车、拖拉机络绎不绝,南腔北调的人声此起彼伏。路边简易竹棚茶摊,几张木桌,竹凳子,几分钱一杯粗茶。

海风掠过茶摊,飘着廉价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陈启明目光一扫,很快锁定目标。

茶摊角落,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花衬衫,手里拎着黑色皮包,面前摆着一杯凉茶,眉头紧锁,时不时抬眼望向码头方向,神色焦躁。

正是港商陈锦荣。

前世,陈启明后来才知道,1984 年这批电子表,陈锦荣急着出手,是因为香港那边新款式马上上市,这批老式电子表再不脱手,就要砸在手里。

他在蛇口待了三天,找了好几拨中间人,要么胆子太小,要么想坑他货,一直没能成交。

这笔生意,佣金足足两百块。在 1984 年,两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年工资。

“就是他?” 周大勇压低声音,紧张得手心冒汗,“咱们直接上去搭话?会不会被当成骗子?”

“记住,说话不要急,不要一上来就谈生意。先看,再聊。” 陈启明低声叮嘱,迈步走向茶摊。

陈启明拉开竹凳,在陈锦荣对面坐下。周大勇迟疑一下,坐在陈启明身旁。

陈锦荣抬眼,扫了一眼两个浑身泥污的年轻人,皱起眉头,语气疏离:“两位,有事?” 一口带着浓重港味的普通话。

“陈老板,等内地买家?” 陈启明端起桌上空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缓缓开口。

陈锦荣瞳孔微微一缩,放下茶杯,警惕打量陈启明:“你认识我?”

“久仰。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批香港产数字电子表,一共五千只,成本港币三块五一只,你想按人民币四块二出手。但是你担心直接对接内地个体户,对方怕被查投机倒把,不敢当面交易;找的中间人又想吞掉你的货,所以卡在这三天了。”

陈启明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说出。

陈锦荣脸色骤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震惊:“你…… 你怎么知道这批货的数量和底价?这件事,我只跟两个人提过!”

周大勇坐在一旁,心脏砰砰狂跳,悄悄侧头看陈启明。他完全没想到,启明居然知道这么多细节。

“陈老板不用管我从哪里得知消息。” 陈启明看着陈锦荣,“我能帮你找到稳妥买家。交易安全,不会扣货,不会有人举报。成交之后,我们只抽取总成交额百分之十作为佣金。五千只表,总价两万一千块,佣金两千一百块。”

“百分之十?两千一百块!” 陈锦荣眉头一拧,摇了摇头,“太高了!之前有人跟我说,佣金最多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中间人,要么没靠谱买家,要么想黑你的货。”

陈启明平静说道,“陈老板,这批电子表,新款半个月后登陆香港,到时候这批老款,价格直接腰斩。你再拖半个月,五千只表砸手里,损失上万港币。两千一百块佣金,换你安全脱手,你算一算哪个划算。”

陈锦荣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他在蛇口这几天,确实遇到骗子。有中间人假意谈生意,暗地里联系联防队,打算举报扣货,然后低价拿走这批电子表。

“你凭什么保证交易安全?” 陈锦荣抬起头,目光锐利盯着陈启明,“内地查得严,一旦被抓到,货没收,人要拘留。”

“交易地点不在蛇口,换到东莞太平。那边政策宽松一点,买家自带运输车辆,现金现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全程我们只负责牵线,不碰货物,不参与运输。”

陈启明缓缓说出方案,“我们和买家提前说好,交易只在傍晚,郊外废弃仓库,避开巡逻人员。双方单独核验货物、清点现金。我们只在现场见证,交易完成,当场拿佣金。”

周大勇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启明这套方案,考虑得面面俱到,他完全想不到。

陈锦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听起来倒是稳妥。但是我怎么相信你们两个?万一你们和买家合伙骗我的货?”

“很简单。” 陈启明淡淡开口,“我们不收定金。交易不成功,一分钱不要。货没安全交到买家手上,我们不要佣金。陈老板,风险全部在我们这边。”

陈锦荣眼睛一亮。不收定金,交易失败分文不取,这个条件打消了他最大顾虑。

“好!” 陈锦荣一拍木桌,“我答应!什么时候安排和买家见面?”

“明天傍晚。” 陈启明说,“我今天联系买家,明天下午通知你见面地点。”

陈锦荣伸手,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写下一个临时联系地址,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我暂住的棚屋地址,明天下午五点前,派人给我送信通知。记住,消息不要让外人知道,一旦泄露,交易取消。”

陈启明拿起纸片收好,站起身。

“陈老板放心。我们守口如瓶。大勇,走。”

周大勇连忙起身,跟着陈启明离开茶摊。

走出茶摊很远,周大勇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启明!刚才太惊险了!两千一百块佣金!我的天!咱们要是拿到这笔钱,直接翻身!” 周大勇压低声音,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但是买家在哪?咱们去哪里找愿意一次性吃下五千只电子表的买家?”

陈启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大勇。

这就是第一个转折,也是眼前最大难题。

前世这笔交易,买家是东莞太平的个体户王海潮。但陈启明记得,王海潮昨天已经找到了另外一批货源,价格更低。如果现在去找王海潮,王海潮会直接拒绝,交易泡汤。

陈启明刚才在茶摊,故意答应陈锦荣明天交易,是稳住港商。可现在买家这条路,断了。



周大勇见陈启明沉默,脸上兴奋一点点褪去:“怎么了?买家哪边出问题了?”

“嗯。王海潮昨天找到别的货源,不会买这批表。” 陈启明点头。

周大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愣在原地:“啊?那…… 那咱们刚才跟陈老板拍板约定明天交易!找不到买家,交易失败,咱们就白忙活一场!陈老板会不会生气?”

“生气是小事。” 陈启明眼神凝重,“陈锦荣性子多疑,一旦咱们明天拿不出买家,他会认定我们是骗子,转头去找别的中间人。这笔生意就彻底黄了。”

周大勇慌了神,原地来回踱步:“那怎么办?咱们去哪里找新买家?五千只电子表,不是小数目!普通个体户根本吞不下这么多货!”

陈启明抬头望向远处土路,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骑车人身后货架上,捆着一个崭新的收录机。

他脑海飞速回忆 1984 年特区的人和消息。

有一个人。

一个前世被很多人忽略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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