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农村真相：一半人不住在城里，却不是农民

由于种种原因，国人对欧洲农村还不太了解，我自己也是如此。但是，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始终有迫切的愿望去了解。这次，我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德国的农村和农民，我专门去了一些只有几户，甚至一户的村庄，目的只有一个：看一看真实的德国农村究竟是什么样的。

德国农民靠什么挣钱、挣多少钱

我们都知道，经济是一切的基础，所以第一步要搞清楚德国农民靠什么挣钱、能挣多少钱？据统计，德国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约87万，占总人口的1.2%，贡献了0.9%的GDP。作为对比，中国农村常住人口约32%，其中主要从事农业生产的22%，贡献了6.7%的GDP。中国农业人口比例是德国的20-30倍，GDP的贡献率只有德国的6-7倍，两者差距还是很大的。

德国农业高度依赖畜牧业。2025年德国农产品销售额中，动物产品占65%，植物产品占35%，其中，牛奶一骑绝尘。德国是欧盟最大的牛奶生产国，绝大部分加工成饮用奶、黄油、酸奶和奶酪。因为此，德国大量农民的工作围绕着种草、割草、喂牛、挤牛奶。植物产品中，德国主要种植小麦、大麦和玉米。

德国农业高度依赖畜牧业，所以，许多农村以种草为主，收割后用来喂牛。

我采访的农户中，多数无法单靠农产品维生，这是因为德国的农场一般比较小。统计显示，42%左右的农户依赖非农副业收入。其中，可再生能源最普遍，这是因为德国实施能源绿色转型战略，风力和太阳能遍布全国各地，这个土地补偿收益对农民来说既轻松又稳定。其次是林业经营，出售木材或者进行木材加工和转售。排名第三的是马匹寄养和骑术服务。德国爱好骑马的人很多，德国马术协会有会员65.8万人，其中四分之三是女性，所以马匹寄养和骑马也就成为一个产业。除此之外，农产品直接销售、乡村旅游度假住宿也非常普遍。

具体收入方面，情况比较复杂。首先是农民的收入很难准确计算，其次，德国农民又分成自雇农民和打工农民，两者收入差异较大。打工农民收入相对较低，统计显示，他们的收入只比服务员高点。我在一个家庭木业加工厂里就遇到一个打工农民，是一位非常时髦的姑娘，她熟练地操作加工木材的机器。另外，德国东北和西南地区差异比较大，南部农村很明显更富裕一些。我在柏林问过10多位德国朋友有关农民的收入，他们全都十分肯定地回答我说比城市低。不过，总体而言，德国城乡收入差异不大。

还有一点，德国农村住的并不都是农民。统计显示，德国有差不多一半人口住在农村和小镇，最典型的是德国有个小镇，只有两个农民，其他人全是附近一家大型工厂的职工。德国自古就是去中心化发展模式，至今仍是如此，许多跨国大公司就位于小镇和农村地区。

德国农村、农民家里长什么样

判断一个地区的发展水平，可能最快速、也大体准确的方法是看那里的人们的居住情况：房屋、街道、花园绿化、车辆、四周的环境等等。因此，最能体现德国城乡一体化的正是德国小镇和村庄的面貌，甚至，从我这样一个中国人的视角看，我倒觉得德国乡村、小镇整体优于大城市，因为房屋街道和城市没有区别，而环境更好。

德国村庄的典型布局是一片红屋顶的房子，村庄中间有一个尖顶的教堂，四周被一大片绿草地包围，远远看去有点童话世界的感觉。我记不清路过了多少这样的村庄，有些在高速公路上看去实在漂亮，我就忍不住下高速，进到村庄去看一下。

当然，也有维护得差一点的。印象最深的一个小镇，镇中心一侧建筑整体被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但是边上一大片房屋缺乏维护，橱窗的玻璃都破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没人居住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也都关着。这样的小镇我就发现了这一次，于是我决定停车下来拍些照片作为纪念。

看得出这个小镇曾经辉煌过，不知什么原因现在衰落了，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当时有些伤感。就在这时，来了一位女士，看年龄65岁左右，衣着挺优雅的，就这样在空空的街道上走着，可能手中的袋子比较重，她放在地上休息一会，然后脱掉蓝色的外套。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美人迟暮”正是眼前这一切最准确的写照。

空无一人的大街，破败的房屋，只有一位女士，想起“美人迟暮”，我颇有些伤感。

我之前主要去的是德国南部比较富裕的农村，后来我专门跑了趟东部农村，出乎意料，东部农村看上去整体也不差。我后来了解到，德国联邦政府实施了一个“振兴东部”计划，从1991年开始，政府投入巨资用于东部德国住房现代化，这个项目一直持续到2000年前后。

我一共去过7位农民的家里，其中1家水平低于城市，1家和城市差不多，4家超过城市，1家比较豪华。共同点是这几家都有几栋房子，一般的模式是一栋自己住，一栋放农用机械及杂物，一栋放农产品。德国农村有许多几百年前建的房子，经过改造后各种现代的设施一应俱全。

德国农村有许多几百年的老房子，图中这栋房子建于1845年，良好的维护加上现代化改造后，外观漂亮，内部舒适。

德国农民是怎么干农活的

德国农民的高效率核心在于德国农业高度的机械化。我在德国农村跑了这么久，只有一次看到一个妇女手拿工具在地里干活，顿时颇感亲切。

以德国最常见的小麦、玉米等为例，拖拉机牵引犁、耙、播种机等各种农具完成土地作业，播种机可以控制播种深度、行距和播种量。现代拖拉机还普遍使用GPS等技术，使机械能够按照预定路线行驶。过去需要农民弯腰、用手一点一点完成的工作，如今变成了一个农民坐在驾驶室里操纵机器。

农民的工作主要是决策，根据天气、土壤状况和作物种植计划决定什么时候整地、什么时候播种。作物播下以后，农民仍然需要不断观察田地，天气、土壤水分、作物生长状况以及病虫害都会影响下一步生产。施肥现在也不是简单地把肥料均匀撒在整块土地上，而是越来越依靠数据和机械进行精准控制。有时候还会喷洒植物保护剂，根据作物病虫害情况决定是否施用以及施用多少。

德国农村工业化程度较高，几乎家家都能看到这样的农用机械。

最壮观的景象出现在收割季节。联合收割机进入田地，一台机器可以连续完成收割、脱粒、分离和清理，粮食随后装入运输车辆。玉米、甜菜等作物也有相应的专业机械。牧草生产同样如此，割草、翻晒、搂草、打捆、制作青贮饲料，都已经有专门的机械。我们在德国乡村看到农民把一大片草地割得整整齐齐，实际上并不是在维护景观，而是在为牲畜准备饲料。

养牛农场情况有所不同。自动化设备只能承担挤奶、喂料等一部分工作，农民仍然需要每天观察牲畜、管理饲料、清理畜舍、处理疾病和繁殖等问题。果树、葡萄、蔬菜等劳动密集型农业则仍然需要较多人工，尤其是修剪、采摘等环节不可能完全依靠大型机械解决。

德国农村也在衰落吗

我接触到的德国农民都告诉我，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愿意在农村生活，主要原因是农村的文娱生活无法和城市相比。我在农村和小镇碰到的也多是老年人。相关统计资料显示，越来越多的农场面临着“谁来接班”的问题。2020年至2023年，德国农业经营单位减少了约3%，农业劳动力减少了约7%，从约93.8万人下降到约87.6万人。德国政府近年来也明确把年轻农民进入农业、农场代际更替作为农业政策的重要议题。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德国农村确实在衰落。

我参加一个德国农民朋友家的乒乓球比赛，遗憾地只获得亚军，奖品是他的一盒鸡蛋。注意一下他家乒乓房的布局，右侧是厨房，后面还放着农用机械。不过，这种娱乐方式越来越难以吸引年轻人了。

但是，德国政府2024年的第四次农村发展报告明确指出，过去10年，德国从城市迁往农村的人总体多于从农村迁往城市的人，德国有接近一半的人住在小镇和农村。不过，这种迁移极不均匀，迁入地主要集中在大城市附近的近郊或者自然环境比较好的地区。

我采访的一个柏林近郊的湖边小镇的农民，他就告诉我他们小镇近年来人口持续流入。这些人只是住在农村，但并不从事农业活动，大多数开车1小时左右到城里上班。我还遇到一个女士，她之前是一所中学的校长，中年辞职改做画家，她在一条小河边买了块地，盖了两栋房子，一栋自己住，里面有画室，一栋做民宿。除了民宿，她的主要收入是卖画以及一个教画画的工作坊。我在德国瑞士边界偶遇一位男士，他介绍说，瑞士工资高，他在瑞士找个工作，人住在德国的农村。

所以，准确地说，德国不是整个农村在衰落，而是“农村社会去农业化”，这种变化对那些相对偏远一些、又完全没有景色的农村影响更大。不过，也要看到还有一种流动，那就是因为农村本身存在就业机会，有人（包括比较多的东欧移民）从其他地方进入农村工作，其中一部分人成为农业雇员。据统计，上述87.6万名农业劳动力，其中家庭劳动力约39.8万人，常年雇员约23.5万人，季节工约24.3万人。尤其是在东德地区，由于历史上的原因，大型农业企业中常年农业雇员所占比例更高，2023年东部各州农业劳动力中，常年雇员占一半以上。

原标题：《德国农民收入真相：近一半农户靠非农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