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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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彭雪芹照顾了四十三天住院的母亲,她却在年会上搂着初恋跳舞,把我送她的结婚纪念日项链摘下来,交到我手里。
“先替我收着,跳舞碍事。”
她说这句话时,另一只手还搭在贺启东肩上。
我掌心里压着那枚小小的吊坠,边缘硌住了刚被保温桶烫出的水泡。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医院给她母亲擦身、换床单,把炖了三个钟头的排骨汤分装好,才赶过来参加她公司的年会。
她说,今晚有家属席,让我穿得体面些。
为了这句话,我把穿了五年的西装送去熨烫,还在医院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重新打了一次领带。
到了酒店才知道,家属席安排在宴会厅最里面,紧挨着服务员进出的侧门。
我的座位上摆着一张卡片,姓名那一栏没有写陶立衡,只印了四个字。
彭总家属。
贺启东的座位却在她身边,桌上放着印有姓名的卡片,旁边还摆着一份她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无糖点心。
我知道他血糖偏高,是因为彭雪芹上个星期让我去接她母亲出院时,顺便替他买过一次药。
那天医院药房已经关门,我在附近找了三家店,才买齐她发来的清单。
舞曲响起来时,我正把手机上的护理记录发给她。
她母亲晚饭吃了多少,伤口有没有渗液,明天几点复查,我一项项写得很细。
消息发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启东伸出手,她笑着站了起来。
我端着半杯温水,看见他们从主桌走到厅中央,看见她替他抚平衣领,又把手搭上他的肩。
她的秘书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陶先生,要不要给您换杯热茶?”
我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不用了,谢谢。”
台上的主持人说起他们学生时代一起参加文艺汇演的往事,几桌人跟着笑。
这些事,我听彭雪芹讲过。
只是以前她总说,那时候年纪小,早就过去了。
今天她没有纠正主持人,反而仰起脸,对贺启东说:“你还记得这个步子。”
他们离我的桌子不远,我听得清清楚楚。
贺启东低头笑了一下。
“你教的,怎么会忘。”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医院护工发来消息,问明天上午谁陪老人去拆线,预约单上的家属电话仍然留着我的号码。
我回复说,明天上午我会过去。
再抬头时,彭雪芹已经走到我面前,把项链放进了我的手里。
她身后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的她和贺启东站得很近,我半边身子被挡在桌牌后面。
我把项链放回绒盒,合上盖子。
“雪芹,我先回去了。”
她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眉头立刻皱起来。
“才几点,你走什么?”
“明早还要去医院。”
“医院有人值班,我妈又不是离了你就没人管。”
我捏着盒子的手停了一下。
昨夜她母亲疼得睡不着,是我坐在床边,每隔二十分钟看一次输液管。
彭雪芹来过一个电话,嘱咐我别让老人受委屈,随后说她要陪客人吃饭,便挂断了。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她把我的离开说成了扫兴。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她伸手按住衣袖,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装什么清高?”
旁边桌上的筷子停了。
她的秘书低下头,把刚倒满的茶往我这边挪了一寸。
贺启东站在她身后,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肘。
“雪芹,别这样,立衡可能累了。”
她没有松开我的衣袖。
“他就是见不得我高兴,什么场合都要摆脸色。”
我看着她按在布料上的手,那只手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结婚第七年,我父亲住院,她也曾连夜开车送来一床被子,在走廊陪我坐到天亮。
我一直记着那一夜,所以后来许多不好听的话,我都替她找过理由。
忙,累,压力大,做负责人不容易。
可是今晚,她有时间记住贺启东不吃糖,有时间陪他跳完一支舞,却连我手上的烫伤都没看见。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京城总部人事部门的固定号码。
那份调动申请压了两个月,我原本准备下周撤回。
她母亲刚做完手术,她又说家里离不开我,我已经给人士写好了婉拒的邮件,只差发送。
我把衣袖从她指间抽出来,走到宴会厅外接通电话。
“陶立衡,你的调令批了,三天后报到,时间能确定吗?”
隔着门,我还能听见音乐,也听见彭雪芹叫我的名字。
我打开那封尚未发出的邮件,把写好的婉拒删掉。
“能确定,我按时报到。”
挂断电话后,我给她发了今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项链在你座位旁的礼品袋里,明天的拆线我陪妈去,后面的护理安排,请你接手。”
消息刚发出去,她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静音,伸手解开了领带。2
回到家,我把第二天陪诊要用的病历装进文件袋,顺手取出了压在下面的房产证。
红色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买房那年搬家留下的。
这套房子登记在我和彭雪芹两个人名下,买的时候三百二十万元,首付九十六万元。
其中六十万元,是我婚前攒的钱和父亲留给我的存款,另外三十六万元由她出。
购房转账凭证一直夹在房产证里,她当时说大额支出要留底,省得以后办手续来回找。
我翻到那张凭证,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淡了。
我们结婚十二年,买这套房子八年,贷款还剩一百四十六万元,每月还款七千八百元。
房贷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我在集团下属单位做设备维护,每月到手一万九千元,她做分公司的负责人,固定工资三万八千元,奖金另算。
她升职以后,我们约定,我负责房贷、日常开销和双方老人的基本照应,她每月往家庭储蓄账户转一万五千元。
那个账户开在我名下,平时不用,存款变动通知绑定着我的手机。
她需要家里出钱时,会让我转到她卡上。
去年年底,我们坐在餐桌前核过一次账,余额八十六万元。
她说,等贷款再少一点,就给双方老人各留一笔养老钱,剩下的提前还贷。
我当时把计算结果写在月历背面,她还拿笔圈出了我母亲的名字,提醒我别只顾着她妈。
我把那张月历也找了出来。
纸边卷着,圈出的名字还很清楚。
玄关传来开门声时,我正把几份材料摊在餐桌上。
彭雪芹换了鞋,看到桌面,手里的包没有放下。
“你大半夜翻这些干什么?”
“找明天用的证件,顺便把家里的账理一下。”
她走过来,拿起房产证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年会上那点事,值得你回来折腾到现在?”
我把贷款还款单压平。
“调动批了,三天后我去北京报到。”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才把包放下。
“你不是说不去了?”
“我说过,等你妈手术做完再决定。”
“拆了线也要养,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谁给她做饭,谁陪她复查?”
我指了指已经装好的病历袋。
“明天我陪她去,后天你可以和护工把时间排出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手机算了一会儿。
“白天请护工,一个月至少六千,还不算吃饭买菜,你觉得这笔钱有必要花?”
我看着她手机旁边那张美容院的收据。
收据从包口滑出来,金额四千八百元,日期是上周六。
那天我陪她母亲做检查,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别买医院旁边的盒饭,说老人吃不惯,要我回家现做。
我来回跑了两趟,午饭是在电梯口吃的一块面包。
“照顾病人有必要花钱。”
她把收据收回包里。
“你在这边上班,早晚顺手就能照顾,去了北京,两边租房、交通,哪样不要钱?”
调动后的补贴和住宿安排,早就随通知发给过我。
我没有拿出来给她看,只把房贷扣款日期写在本子上。
“房贷我会按时还,其他支出重新商量。”
她伸手按住本子。
“陶立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些年吃亏了?”
笔尖在纸上停住,墨水洇成一个小黑点。
这些年,我们没有孩子。
婚后第三年,她说正在争取升职,没精力怀孕,我陪她去过医院,也答应等一等。
后来她不想生,我们商量过两次,我接受了。
那时我以为,两个人能把日子过好,家里少一双小鞋,也没有关系。
我把周末腾出来陪老人,把出差调成短途,把原本想考的外地培训名额让给同事,都是在那样的想法里做的决定。
现在她问我是不是吃亏,像是我临时拿出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账单。
“这些事你以前都知道。”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你辛苦,可我也没闲着,这套房子要不是我收入高,咱们能住得这么踏实?”
我把房产证从她手边收回来,连同首付凭证放进文件袋。
她的目光跟着那张纸移动了一下。
“你拿原件做什么?”
“租房可能要用到材料,先整理好。”
她起身往卧室走,到了门口又停住。
“明天别跟我妈提调动,她刚好一点,受不了刺激。”
我把医院预约单放在最上面。
单子上的陪诊家属仍然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拿笔在旁边补上了她的号码,没有划掉原来的。
那一晚,我睡在书房。
临睡前,银行发来房贷扣款通知,我点开看完,又打开了上次家庭转账的记录。3
护士把拆线后的注意事项交给我时,彭雪芹才推开诊室的门。
她身后跟着贺启东,手里提的不是老人的换洗衣服,而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我扶着岳母坐到靠门的椅子上,蹲下替她把鞋后跟提好。
她脚背还有些肿,鞋带不能系得太紧,这事彭雪芹上次来时,我已经提醒过。
“妈,启东特意来看看您。”
岳母原本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看贺启东。
“你也来了,工作不忙?”
贺启东把点心放到桌边。
“再忙也该来,您以前没少照顾我。”
护士看了眼盒子上的标签,提醒术后饮食仍要清淡,甜点暂时少吃。
彭雪芹把盒子收进袋里,笑容淡了些。
我接过护士递来的复诊单,核对了日期,又问能不能恢复正常洗澡。
她站在旁边,手机响了两次,都没接。
等我扶岳母走出诊室,她才开口。
“立衡,等会儿让启东送妈,你回去忙你的。”
岳母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病历还在他那里,回去用药也得问他。”
“病历给我就行,说明书上都有。”
彭雪芹伸出手,我却先把复诊单交给了从电梯口赶来的彭小满。
小满是她妹妹,在社区药房上班,今天专门调了半天班来接母亲。
她接过单子,先看了一遍,又拿手机拍下换药时间。
“姐,说明书不管几点吃,也不管和哪种药错开,姐夫记的那个表不能丢。”
彭雪芹没有接话,低头回复手机消息。
贺启东上前扶岳母另一边胳膊,岳母侧了侧身,把手搭在小满臂弯里。
“让孩子扶,我走得慢,别耽误你。”
我们到医院一楼的休息区坐下,我从袋里取出保温杯,让岳母就着温水把上午的药吃了。
彭雪芹看了眼手表。
“妈,启东中午订了地方,咱们一起吃个饭。”
“我想回家,外头的饭吃着胃里不舒服。”
“已经订好了,专门交代做清淡的。”
小满把母亲的围巾系好。
“那你们去,我带妈回去,店里下午还要交班。”
彭雪芹抬头看她。
“你怎么总把事情弄得这么生分?”
小满手里的围巾拉到一半,停了停。
“妈刚拆线,想回家不算生分。”
我把药盒按早晚分好,放进她带来的布袋。
岳母看着我摊在膝上的用药表,问了一句。
“你那个北京的事,定了?”
我抬眼看向她。
彭雪芹先皱起眉。
“小满,你跟妈说这些干什么?”
“她昨晚问姐夫为什么没回消息,我不能一直替你们编理由。”
岳母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上个月提过,我没忘,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不能都围着我的病转。”
彭雪芹将手机放进包里。
“妈,他不是去几天,是以后都在那里上班。”
“我知道。”
岳母说完,又看了看贺启东。
“你们家里的事,回去关上门商量。”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整理点心袋的提绳。
我收起用药表,把其中一份交给彭雪芹。
“护工的联系方式在背面,你今天可以联系她。”
她没有立刻接,贺启东伸手替她拿住了。
“我帮着问问,雪芹最近确实忙。”
我握着剩下那份纸,没松手。
“她能安排。”
小满接过纸,折好放进母亲的药袋。
彭雪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启东又不是外人,你没必要句句都拦着。”
岳母把保温杯递回给我。
“不是外人,也有该避开的事。”
休息区旁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我们几个人挪开了腿,话头暂时断在了那里。
贺启东和彭雪芹读过同一所中学,后来谈了三年恋爱,这些都是她婚前亲口告诉我的。
他去外地发展后,两个人分开了。
去年春天,他回来做家居装修,她在饭桌上提起,说老同学有困难,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那时正在给岳母剥虾,只问了他家里还有谁。
她说他已经离婚,孩子跟着前妻生活。
我把这些话记到了今天,才发现近几个月,岳母复查时偶尔出现的车、她替别人买的药,以及她口中那些不好推掉的饭局,都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但这些还不能替我回答任何问题。
到停车场前,小满把母亲交给我扶着,回头叫住了姐姐。
“姐,我那套小房子装修款什么时候退,施工队又催我了。”
彭雪芹朝贺启东看了一眼。
“旧账回家再说。”
小满没有再问,从钱包里抽出停车券递给我。
券的背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次的收据,她赶紧把它收回去。
我扶岳母坐进车里,替她扣好安全带。
她隔着车窗看了看那两个人,随后把用药表仔细放进自己的衣袋。4
彭小满送母亲上楼后,把那张折过的收据放在了我家餐桌上。
“姐夫,这笔钱我不能一直欠得不明不白。”
我替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先将收据的四个角压平。
收款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二日,金额六万元,用途一栏写着装修预付款,下面有贺启东的签名。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彭雪芹让我从家庭储蓄账户转十八万元,说小满准备装修旧房,贺启东接了活,需要先垫材料款。
小满那套房子面积不大,她说其余的钱可以帮他周转两个月,等另一户业主结清尾款,就全部补回来。
我当时问过,为什么不直接转给小满。
彭雪芹正在收拾去医院的东西,头也没抬。
“她白天在药房忙,哪有时间管这些,钱给我,我帮她盯着。”
我把钱转到了她卡上。
她还让我将转账备注写成家庭支出,说都是一家人的事,没必要把小满弄得想向姐夫借钱。
我照做了。
现在,那张六万元的收据摆在桌上,和我记得的数目差了十二万元。
“你装修一共付了多少?”
“六万,交完订金没多久,妈查出病,房子就停着没动。”
小满看着我。
“姐说你们垫的,我一直以为就这些。”
我打开银行软件,找到那笔十八万元的转账,推到她面前。
她俯下身看了两遍,又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只有施工尺寸,没有别的金额。
玄关响起钥匙声,彭雪芹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两样东西,鞋还没换便走了过来。
“怎么又说这个?”
小满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准备先借点钱,把这六万还你们,再找施工队做,房子不能一直空着。”
“你现在借钱,每个月怎么还?”
“我算过,工资够生活,房子租出去还能补一点。”
彭雪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启东又没说不做,等他忙完这阵子。”
我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剩下十二万呢?”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买材料、留人工,都要占钱,哪有一张收据就能把所有账写清的。”
小满伸手拿回自己的收据。
“合同写的是先付六万,开工以后再付第二笔,我没同意提前买材料。”
“那是我替你安排的,你又不懂装修。”
小满的手指压在纸边,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懂施工,可我知道自己拿得出多少钱。”
彭雪芹看向我。
“当时跟你商量过,你也同意了,现在别弄得像我瞒着你一样。”
我翻到那天的聊天记录。
她确实给我发过金额,也说过两个月能回来,我甚至回复过一句:“你确认好就行。”
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
我那时已经知道,贺启东是她的前男友,也知道借款没有协议,却还是把核实的事交给了她。
我怕问多了,她又说我不信任她,也怕小满听见后难堪。
十八万元转出去以后,我给母亲预留的助听器钱不够,只能让她继续用旧的那副。
后来陪她坐公交,司机问到哪一站,她没听清,我替她回答,她回家还问我是不是又给别人添了麻烦。
那时我说等两个月就换新的。
两个月过去,彭雪芹说对方尾款没到,我没有再问。
“我同意过,所以今天也该由我问清楚。”
她把杯子放得重了些,杯底的水溅到了收据边上。
“人情不能每一笔都算成欠条,启东刚回来,手上缺周转,我们有能力帮他,他以后也能帮小满。”
“帮忙可以商量,不能把六万说成十八万。”
“我没说只有六万,其他钱还在他手上,又不是没了。”
我抽了张纸,递给小满擦收据。
她将纸角一点点吸干,没再接姐姐的话。
“合同和收据我都留着,哪天停工、我催过几次,也有记录。”
她抬眼看我。
“但姐夫,我只能证明我自己的钱和房子,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替谁猜。”
我点了点头。
“我只问你知道的。”
彭雪芹伸手要拿收据,小满先收进了文件袋。
“原件我要留着,重新找人施工还得用。”
她没有留下吃饭,临走时把给母亲买的防滑拖鞋放在鞋柜上,又提醒姐姐第二天记得联系护工。
门关上后,彭雪芹站在餐桌边看着我。
“你现在是连我妹妹都要拉来算账了?”
我把那笔转账的电子回单下载到自己的手机里。
备注栏里的家庭支出四个字,仍旧清清楚楚。
“以后家里的钱,我会先问清楚再转。”
她拿起外套进了卧室,我坐回原来的椅子,将十八万元和两个月的约定,写在了房贷日期下面。5
我整理去北京要带的衣服时,从衣柜底层拿出了一袋从没见她穿过的男式拖鞋。
拖鞋装在透明袋里,四十三码,深灰色,鞋底的标签还没撕。
我穿四十一码。
旁边还有两条新毛巾和一套床单,颜色都是她以前嫌太素的浅蓝。
彭雪芹在客厅打电话,我提着袋子走出去,等她挂断才问:“这些东西放哪里?”
她看了一眼。
“替客户准备的,你别动。”
“床单也要送?”
“做装修的朋友要布置样板间,我帮着买点东西,有什么问题?”
我把袋子放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衣服。
床头柜里有个印着家居店名称的纸袋,我以为是上次买灯留下的保修凭证,想找出来和房屋资料放在一起。
袋里却装着一张窗帘收款单。
买房一栏写着彭雪芹,金额八千六百元,安装地址是锦苑小区六栋一〇二室。
我记得那个小区。
去年她让我替贺启东取过一次快递,地址就在六栋,他当时说租了间临街的铺子,准备做装修接待。
我把单子拿到客厅。
“这个要留作保修吗?”
她从沙发上坐直,伸手接过去。
“要留,你怎么把我东西都翻出来了?”
“我找灯的票据,它们放在一个袋子里。”
她把收款单折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启东那边装窗帘,店里留我的电话比较方便。”
“他接待客户的地方不是临街铺子?”
“后面还有房间,样品放那里。”
她起身去洗手间,我没有跟过去。
替朋友买几样东西,帮忙留个联系电话,单独看都能解释。
可去年六月的十二万元至今没有明细,她如今又替同一个人买了窗帘、床单和拖鞋。
我将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查自己的银行记录。
去年底存款核过以后,她一月份的家庭储蓄转款到了,二月份那笔没有进来。
那天已经是二月二十六日。
我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她月初给我发的消息,意思是奖金延后发,让我这个月先撑一下。
我当时回她,让她别着急,手里留够用的钱。
洗手间门开了,我将手机放在膝上。
“这个月的储蓄款,你准备什么时候转?”
她拿毛巾擦着手。
“不是跟你说过,奖金还没发?”
“我们约定的一万五千元,是从固定工资里存的。”
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妈刚出院,什么地方都要钱,你非得现在问?”
我把医院费用那一页打开。
最后一次住院的结算单,我在出院当天拍过照,自付一万三千二百元,刷的是我的工资卡。
她替母亲买过营养品,护工这几天的尾款也由她支付,这些我都记着,没有抹掉。
“医院的钱已经结了,后面的护理费可以另列。”
她看了眼屏幕,没有坐下来核对。
“你现在连给我妈花的钱都记得这么细?”
我把手机锁上。
“以前也记,只是以前你肯一起看。”
她转过身,去玄关拿车钥匙。
钥匙圈上多了一把铜色钥匙,挂着一块白色塑料牌,随着她的动作撞在柜门上。
牌上用蓝笔写了一个数字,和窗帘单上的房号一样。
她见我看过去,把钥匙拢进掌心。
“样板间备用钥匙,师傅安装的时候要开门。”
我没再问。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我把刚才看到的收款日期、金额和地址写进记账本,旁边注明是她放在家里的收款单,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写进去。
接着,我拨通了护工的电话,确认她和彭雪芹是否谈好了接班时间。
护工说:“彭女士问过价格,还没有定,我这边不能一直空着档期。”
我请她再留到第二天中午,增加的半天费用由我支付。
通话结束,我母亲发来一条语音,问我到了北京住哪里,棉被要不要从她家带一床。
我听完,没有马上回复。
书房的架子上压着一张名片,是母亲前年办继承手续时留下的,律师叫康素琴。
那时她提醒过我,家庭之间的钱也该保存凭证,写清实际用途,免得日后各有各的说法。
我当时只认真保存了首付材料。
我取下名片,把号码存进手机,又给母亲回了消息。
“住处有安排,您别搬被子,等我过去安顿好了,给您打视频。”6
第二天早上,彭雪芹把一张超市小票推到我面前,让我把昨晚买的东西算进这个月的生活费。
小票总额一千二百六十八元,牛肉、水果和营养粉占了大半。
我正在给她母亲分装午饭,看过后,把小票放在记账本旁边。
“这些都送到妈那里了?”
“启东最近胃不好,我顺便给他买了一份,他每天跑工地,吃饭没准点。”
我手里的饭勺停在保温盒上方。
“他那份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都是吃的东西。”
我把勺子放下,沿着小票一项项看。
两罐营养粉六百三十六元,礼盒水果二百八十八元,剩下的是牛肉和杂粮。
岳母刚出院,医生给的饮食单还贴在冰箱上,营养粉并不在她目前需要补充的范围内。
我翻开记账本,取出夹在里面的眼镜店收据。
“我妈昨天配的眼镜六百八十元,也是生活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原来的眼镜不是还能戴?”
“镜片裂了,鼻托也断了一边。”
母亲前天来医院给我送衣服,弯腰捡袋子时,眼镜从领口滑下来,踩在了推车轮子下面。
昨天我陪她去验光,她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试了三副镜架,都嫌贵。
店员拿出最便宜的一副,她还问能不能把旧镜腿装上,只换镜片。
我替她选了合适的,付款以后,她把收据折起来塞给我,说回家找钱还我。
我没收,告诉她这笔钱家里可以负担。
彭雪芹把收据推回来。
“你想给她买就买,别什么都算共同开销。”
我把饭盒盖上,卡扣按了两次才扣紧。
“我们以前说过,两边老人看病、买必需用品,都从生活费里出。”
“眼镜又不是看病,她有退休金。”
“你妈也有退休金。”
她抬起头。
“我妈刚做完手术,你拿她跟配眼镜比?”
我没再碰那张收据,拿起桌边的抹布,擦掉饭盒底下的一滴汤。
烫伤的水泡碰到湿布,指根猛地缩了一下。
彭雪芹看见了,目光落在我手上,随后伸手把抹布拿走。
“破了就别沾水,抽屉里有创可贴。”
她抽出一片放到我面前,又把超市小票压在记账本上。
“东西买都买了,先记上,别弄得我帮个朋友还得打申请。”
我没有去拿创可贴。
“他那份,你自己付。”
她将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昨天查装修款,今天查一箱水果,你是准备把每一分钱都摆出来?”
“我妈的眼睛也不是一箱水果。”
她拿起我的眼镜店收据,翻到背面,看到母亲验光时写下的度数。
“她以前不都自己买,你现在突然让我承担,她知道吗?”
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母亲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门外,里面装着洗好的衬衣,还有两盒她蒸的馒头。
她戴着新眼镜,见我手上缠着纸巾,先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怎么还没贴药,碰着东西疼不疼?”
彭雪芹走过来叫了声妈,把创可贴递给她。
母亲替我贴好,才看到桌上的收据。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我的饭碗旁。
“昨天的钱,店里人多,你不肯收,我给你带来了。”
我把信封推回她手边。
“不用,您留着。”
“你要去外地,用钱的地方多。”
她打开信封,数出六百八十元,剩下的钱重新装了进去。
彭雪芹站在桌边没有拦,只拿起了自己的车钥匙。
“妈,您坐,我先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母亲把两盒馒头搬进厨房,又去洗保温盒外面沾着的汤。
我跟过去,将水龙头关小。
“我来洗。”
她避开我的手,看了看刚贴上的创可贴。
“我洗个盒子不费事,你坐下把早饭吃完。”
她声音和平时一样,眼睛后面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看我。
我回到餐桌前,把六百八十元收进信封,又放回她的布袋里。
那张超市小票仍压在本子上,我只记了能确认送给岳母的那部分,其余留空。
母亲临走时摸到了信封,张了张嘴,我先替她把袋口系好。
“眼镜的钱是我给您出的,您安心戴。”
她点点头,下楼前又扶正了鼻梁上的镜架。
我关上门,把剩下的早餐倒进自己的碗里,重新打开家庭开支那一页,将这个月已经付过的每一笔钱都写清了用途。7
护工打来电话时,我正在银行柜台办理打印流水的手续,彭雪芹仍然没有确认接班。
我请她把电话交给岳母,听见老人说午饭已经吃了,才把预约护工的定金补过去。
八百元从工资卡扣除后,柜员提醒我,卡里剩下的余额已经不足下个月的房贷。
我把屏幕转回来,看了两遍。
十八万元装修周转款转出去后,岳母住院、家里日常开销和母亲的眼镜,都是从这张卡里支付。
我原本留着的一笔备用金,已经见了底。
家庭储蓄账户里的钱还够,我没有挪用,只让柜员把近一年的流水打印出来。
拿到纸张,我坐到大厅的长椅上,找到去年六月的那笔转账,又翻出彭雪芹答应两个月归还的聊天记录。
她后来几次让我耐心等,我每次都照做了。
这次,我把回款日期空着的地方折出一个角,给她发消息,约她中午回家谈。
她回来时提着一只新行李箱。
箱子比我的大,轮子外面的保护膜还在,提手上挂着一张贺启东的购物会员卡。
她把卡取下来放进口袋。
“他那边买东西有折扣,听说你要出远门,帮着选的。”
我没有碰箱子,把银行流水和小满的收据复印件放到餐桌上。
复印件是小满上午主动发给我的,我征得她同意才打印。
“十八万元,已经过了八个月,今天给我一个归还安排。”
彭雪芹坐下,看完第一页,伸手去拿后面的纸。
“我不是说过,钱还在他那里?”
“那就把借款用途、实际收款金额和时间写清楚。”
她拿出手机,拨通贺启东的电话,开了免提。
“立衡问那笔钱,你跟他说。”
电话里有搬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确实用了一部分,现在一下拿不出十八万。”
我把笔放在纸边。
“用了多少,什么时候能还?”
“你这个问法,我没法马上答,材料和人工都算在一起。”
“那把明细发来。”
彭雪芹伸手关掉了免提,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有关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先别着急,我来跟他谈。”
她回来时,手里已经没有手机。
“他最多先拿三万元,你别催得太紧,剩下的等忙完再说。”
我将纸上的十八万元圈出来。
“去年说两个月,现在剩下十五万连日期都没有?”
“要是逼得他接不了活,你的钱更回不来。”
她把复印件推开,拿起桌上的水杯。
“小满那边也要用钱,我想着先把这三万给她,让她继续找人装修。”
“她付出去的六万也是我们垫的,退回来应该先回到家庭账户。”
“她房子空着也有损失,你这个做姐夫的,就不能让一步?”
我扶住桌沿,椅子底下的一颗螺丝蹭着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当初转账时,十八万元说是暂借。
现在能拿回的三万元,又被她提前安排给了妹妹。
我问:“小满知道你这样安排吗?”
“她知道了只会不好意思,我做姐姐的替她想,有什么不对?”
我拿起手机,拨了小满的号码,当着她的面开了免提。
小满正在上班,听完后停了几秒。
“姐,装修的事我自己处理,钱要是退了,先还给姐夫。”
彭雪芹伸手过来,我把手机放在桌子另一头。
“你别跟着他把家里分成两边。”
小满的声音比刚才低。
“我没有分,我昨天已经说过要还钱,不能嘴上说还,手里还接着拿。”
药房有人叫她,她先应了一声,又对我说:“流水和合同对得上的部分,我会说明,其他的我不清楚。”
通话结束,彭雪芹将那杯水放回桌上,一滴也没喝。
“现在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