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提起怀素，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是芭蕉练字还是，而我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一个字是“狂”。他写的《自叙帖》实在是太出名了，那卷字写于长安，是朋友邀他写的，通篇借着别人的赞语讲自己的书艺，笔势一路放到底，墨色飞动，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狂奔。后人说起怀素，说的多半就是这一卷：说他爱喝酒，说他醉后挥毫，说他被叫作「醉僧」「狂僧」。
但他还有另一卷字，但这卷字却没有那么狂，传闻是他在大醉之后而创作的，也是他去世前的一草书大作，它叫《四十二章经》。这是他写于42岁那年，即大历十三年，公元七七八年秋天，四十二岁的怀素南下云游，上了雁荡山。
山里有一座雁荡精舍，住持早年就听过他的名声，见他来了，恳请他留下一幅字。怀素没有推辞，从行囊里取出自己存着的秋毫茧纸，用一支用惯了的秃笔，把《四十二章经》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这一卷长近三丈，二百四十八行，两千六百六十三字。卷末落款写着：「大历戊午秋九月望日时在雁荡精舍，沙门怀素书」。
抄经和写作品，是两件事。《自叙帖》是他应朋友之邀、借着别人的赞语自述书艺，情随笔走，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而抄经不一样，他是以僧人的身份在录经典，全部的心思都压在「准」和「整」两个字上。
两千六百多字，通篇没有错一个字，没有涂改一处，落笔清楚，行列齐整。
大历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七七七年，他的《自叙帖》写成，狂草到了顶。按常理，一个刚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做到极致的人，接下来只会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这前后两年的大作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这次用的是硬毫，笔头小，锋长，还是前面写秃过的那一支。这种笔弹性足、蓄墨少，最大的特点是没法藏拙——你指望靠墨色浓淡去修饰笔触，它不给你这个机会，笔尖在纸上的每一段轨迹都原样留在那里，起笔、收笔、转折，全摆在明面上。
写字的人但凡手上虚一点、飘一点，立刻现形。而怀素这一卷，笔画瘦劲却不单薄，牵丝细却有力，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浮滑飘忽。
他曾专门向颜真卿请教笔法，把篆书里那种圆转、内敛、力量均匀渗透的写法，挪到了草书里。整卷几乎看不到夸张的提按起伏，转弯的地方多用圆转悄悄换过，偶尔掺几个方折，也不刻意顿挫。
这样一处理，草书该有的流动还在，线条却多了篆书那种厚重和古雅。清代何绍基说他「妙在不见起止之痕」，在这一卷里看得最清楚。
章法上也一样，全卷字径大大小小自然错落，字与字之间，该实连的直接牵带，该虚连的靠笔势暗中呼应，节奏跟着经文段落自然起伏，没有刻意设计的疏密对比，可通篇气息是通的，一点都不刻板。
宋代大觉禅师在跋文里说，这卷字比起《千字文》《自叙帖》《律公帖》那些名作，更多出一分清逸瘦劲、通透灵动的意趣。徐悲鸿在《怀素写蕉叶图》上题字，推崇备至，甚至给了它「前不见古人而后不见来者」这样的话。这些评语有多重，读者自己掂量。
所以回过头看，怀素身上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这一面。世人记住的是他喝酒，是他的狂，是《自叙帖》里那一股猛劲。但真正说明这个人的，也许是他在巅峰的次年，愿意换一支不好使的秃笔，安安静静把两千六百多个字，一个一个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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