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苦“举报”久矣

文丨魏春亮

奇葩举报年年有，但像这么奇葩的，还真不多见。

这两天，一张佛山12345处理回复工单截图，曝光了一件旧事。

2022年，广东佛山复星禅诚医院一名多次复诊的患者，主动向一名药房工作人员（我看到有媒体报道了TA的名字，但我觉得，举报者都没露名，这位无辜受累的工作人员不该被拉到前台示众）赠送一罐健力宝，对方当场拒绝，但因为在搬东西无法推却。

我看到网上有说，举报人主动送汽水，等医生盛情难却之下喝了后，转头一个举报。

我仔细去看了资料，根据《羊城晚报》和《南方＋》的报道，这名药房工作人员并没有喝这瓶饮料。

而这位患者，也不是立马举报，而是在时隔一年之后的2023年8月22日，向12345举报，举报理由是——

违规收礼。

而这个所谓的“礼”，价值高达——

1.9元。

更奇葩的是，就在举报一周后，2023年8月31日，这名患者还致电催单，催促12345办理。

第二天，也就是9月1日，这位患者又致电补单，希望获取举报医生涉嫌贪污贿赂行为的电话。

很多人不理解，为了不到2块钱的饮料，时隔一年，搞出这套钓鱼式举报，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在《潇湘晨报·晨视频》的报道里，找到了答案。

除了上面提到的药房工作人员，这名患者还举报了3名工作人员，他还列了一张收礼表格：

第一位：被举报收礼一万余元

第二位：被举报收礼5000余元

第三位：被举报收礼1000余元

第四位：就是本次健力宝事件的1.9元

但他主要针对的，还是被他投诉收礼1万余元的医生，2021年患者在就医过程中和该医生产生矛盾，自此开始不停投诉。

不仅投诉一开始那位医生，还投诉其他人，甚至抓住一年多前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放，很明显，他并不是要解决问题，而只是为了泄愤。

对这名药房工作人员的投诉，只是这系列投诉中的一环罢了。只是因为金额太小，性质过于奇葩，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这些投诉，多数根本没有实际证据。禅城区卫健局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无奈地说：

“他那些内容都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证据的……而且还不止这些，最近都还在投诉。投诉我们都有核实，很多都是没有证据的。”

还好，禅城区卫健局并没有一味和稀泥，在给投诉者的回复中为药房工作人员撑了腰：

“经了解，您多次到医院进行复诊，是该医院的老病患，该名工作人员未主动开口索取上述物品（健力宝蜂蜜口味汽水），主观认为这是老病患对于医务人员的感谢，因盛情难却而接收。送赠汽水行为为您个人主动行为，医院无权强制医生退还相关物品。医院已对该医生收受市民物品的行为进行严厉批评，并对全院人员多次进行《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培训。”

但是，即使如此，医院依然对该医生收受物品的行为严厉批评，还对全院人员多次培训。

但是，就是这样毫无证据的投诉，就是能撬动整个系统转起来。不过是1.9元的饮料，12345要受理，要和医院沟通，医院又得去核实，然后给反馈，最后甚至要批评教育并培训。

这是对公共资源的无端消耗和极大浪费！

怪不得有网友说：

“建议以后10块钱以下的东西均不构成投诉，否则人人设防，严重破坏医患关系。”

禅城区卫生健康局说得好，1.9元的汽水，应视作老病患对于医务人员的感谢，而医务人员只是盛情难却而接收。

《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虽然规定“不违规接受捐赠”，但它禁止的是接受利益相关者的捐赠资助，目的是防止区别对待患者。正如有律师说的，该文件的出台本意，不是为了否定医患之间朴素的善意表达。

澎湃新闻的评论也说，应该注意区分“主观谋利的违规收礼”和“盛情难却的微小人情”，不能把所有情形混为一谈。

如果任凭这种举报大行其道，如果患者只是出于感激，递过来一颗糖、一瓶普通饮料、一小块饼干，医护人员就得如临大敌，生怕惹上麻烦，那我们的医患关系，就绷得太紧了。倘若连这点朴素人情都无处安放，这绝不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有的氛围。

写到这里，我想起最近另一起举报医生的新闻。

最近，苏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的一位儿科医生急诊时，按就诊序号，为一名伤情较重车祸伤患儿看诊时，后面另一位家长却以孩子伤口裂开“血流不止”为由要求插队。

但医生初步判断发现并没有那么严重，于是拒绝了插队请求，没想到这位家长竟然在诊室门口大声打电话投诉医生。

虽然生气，但医生还是保持理智，问要举报他的家长：

“你又需要我帮你缝，又要投诉我，你要我怎么帮你处理呢？”

幸亏这位巨婴家长没打完电话，投诉没成立，否则这位医生一旦被投诉，门外患者扎堆，他到底是继续诊疗，还是要抛下患者去处理投诉呢？

这位医生说，“这种没有依据的投诉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其实，这种麻烦不只属于医生，还有整个社会。

被举报的可能是某个具体的个人，但承担代价的，却是我们每一个人。因为这种举报破坏的，不只是举报人和被举报人的关系，还有整个社会的信任。

相比之下，浪费公共资源，已经算是可控的小问题了。

天下苦“举报”久矣，老师在课堂上讲课，被举报；景区壁画上有人抽烟，被举报；保研排在自己前面的，被举报；甚至，商场海报上有红点，地铁广告上有红色扇子，都要被举报……

举报人可能是话都说不清楚的二愣子，也可能心怀叵测的投机者，但他们通过举报这个系统，可以造成远超他们能力之外的影响。

被举报的医生可能被批评教育甚至停职，被举报的老师从此不敢在课堂上引申发挥，被举报的商场从此不敢用中国的传统大红色斑点……

每多一次举报，这个社会就会多一分紧张，就会少一些信任。

《权力的游戏》中有句台词说得好，权力是墙上的影子，即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举报，就是无赖可以随时调动起来的权力，虽然他们在别的时候可能啥也不是。

“亮见”的一位读者曾留言说：

现在的社会进入了一种“木桶原理”状态，一个水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水桶最短的那一块木板。现在这个社会的种种现状，也取决于社会中认知能力最低下的那一群人的认知。

诚哉斯言！

所以，每次看到这种无理取闹的举报，我都觉得自己有义务站出来发声。我写过很多关于这类举报的文章，我不是觉得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我只是不想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你不举起火把，把灰暗的地方照亮，他们就会借助更高意志的力量，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我知道，你不能奢望举报会消失，就像你不能奢望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坏人做坏事。但坏人做坏事，是应该被谴责，而不应该是被鼓励和赞美，这应该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基本运转规则。

而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当好人被举报，TA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停职、被辞退、被冤枉，而是能够依靠制度，获得应有的公平，就像人们受到法律的保护那样。

禅城区卫健局带了个好头，希望更多的单位都能够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