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平把考核表拍在我桌上,茶杯盖蹦到地上,滚到他皮鞋边。
他当众放话,凭我大专学历,一辈子别想升上去。
我笑着点头,把考核表折好,塞进工装口袋。
仓库空调嗡嗡响,他身上的烟味呛得人发闷。
魏思琪抱着一摞旧档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上的茶叶末。
没人注意到,我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份三年前的报告。
更没人知道,总公司试点邮箱里,昨夜多了一份没有署名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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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永福,今年四十五岁,在分公司仓储部干了十八年。
十八年,仓库里三千多种物料,哪个货架第几层,哪批货什么批次,闭着眼我都能摸出来。
可这些本事,在蔡建平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常说,现在什么年代了,看的是学历,是文凭。
大专,在他嘴里跟文盲差不多。
蔡建平是去年调来的主管,中专学历,他姐夫冯宏俊在总公司当副总。
他来之前,仓储部老主管退休,大家都以为该轮到我。
结果上面一纸调令,蔡建平空降。
魏秋生那天拍着我肩膀说,老李,别往心里去,人家上面有人。
我没说话,把货架上的标签重新贴了一遍。
季度盘点刚结束,账面上差了十七箱电子元件。
系统里显示是上月十八号夜班入库,那天我休班。
可蔡建平不管这些,他把考核表拍在我桌上,说盘点误差归我负责,扣三个月绩效。
我接过表看了一眼,上面签字的入库人是我,可那笔迹我认得,是蔡建平自己模仿的。
我什么也没说,签了字。
魏思琪是上个月来的大学生,二十三岁,分在仓储部实习。
小姑娘勤快,眼里有活,来了没几天就把旧档案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天下午她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报告,说李师傅,这是三年前的消防整改申请,上面批的是不同意,签字的是蔡主管。
我扫了一眼,说知道了,放回去吧。
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时候赵永富的仓库租在我们隔壁,堆的是化工原料,消防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写了整改报告递上去,后来被冯宏俊压了下来。
赵永富和蔡建平什么关系,仓库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份报告的底稿,我一直锁在抽屉最底层。
魏秋生晚上值班时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摆手,戒了。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老李,我听说总公司下个月要派审计组来,专门查仓储损耗。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台账。
他又说,蔡建平这两天跟赵永富吃饭吃了好几回,你留点神。
我说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
那天下班,我路过蔡建平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姐夫你放心,账面上我都能抹平,那个李永福,一个大专生,翻不出什么浪花。”我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魏思琪正抱着一摞旧档案往档案室搬,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李师傅,这些档案得重新归档,我都搬了两天了。
我说慢慢来,别着急。
她擦了擦汗说,李师傅,我发现个事,有好几张入库单上的数字,跟系统里对不上。
我看了她一眼,说单据放好,别弄丢了。
她点点头,抱着档案进了屋。
窗外天色暗下来,仓库顶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嗡嗡的电流声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稳。
02
儿子李刚毅的学费通知单寄到了家里。
林明霞晚上坐在床边,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
她说,老李,要不你给蔡建平送两条烟吧,孩子学费还差八千。
我正修着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手上全是油污。
我说不送。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送两条烟能要你命啊。
我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放,说送了他就能给我涨工资?
她没再说话,把通知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部门例会,蔡建平坐在长桌那头,翘着二郎腿。
他说最近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晋升名额有限,大专学历的基本不在考虑范围。
说完特意看了我一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魏秋生低头翻本子,魏思琪攥着笔没动。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蔡主管,我明白了。
蔡建平笑了一下,继续讲他的新考核方案。
散会时他叫住我,说老李,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想开点。
我说谢谢蔡主管关心,转身出了门。
魏思琪在走廊拐角追上我,说李师傅,我刚才看了三年前那份消防报告的附件,里面有赵永富仓库的照片,消防通道全堵着,这要是出了事不得了。
我说小魏,你把档案放好就行。
她急了,说李师傅,我还发现入库单有问题,上个月十八号那批货,系统里显示是晚上十点入库,可那天门卫记录上,赵永富的车八点半就出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把门卫记录复印一份收好。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跑了。
魏秋生晚上又来找我,这回没抽烟,脸色不太对。
他说老李,赵永富今天请蔡建平吃饭,我路过包间门口,听见赵永富说什么小本子,还说要是被查出来大家都完蛋。
我说你听见多少。
他说就这两句,门就关上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老魏,这事你别再打听了,不安全。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翻抽屉。
最底层压着三年前的报告底稿,还有一份手写的消防隐患清单。
旁边是上周蔡建平改过的那批入库单复印件,我趁他不在时从废纸篓里捡出来拼好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
林明霞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我说还早,你睡吧。
她嘟囔了一句别着凉,又睡过去了。
我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摊平,又一张一张收好,锁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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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思琪把门卫记录和入库单比对完,列了张清单给我。
她说李师傅,从去年到今年,有十一批货都对不上,总数差了六十多万。
我看着清单,每一项后面她都标了对应的入库单号和系统记录。
我说小魏,你怕不怕。
她说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说好,你把清单收好,别跟任何人说。
当天下午,蔡建平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说,老李,听说你最近跟小魏走得很近。
我说她问我档案的事,我给她指个路。
他哼了一声,说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你一个大专生,做好本职就行了。
我说蔡主管说得对。
他挥挥手让我出去,我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下周起你调夜班,白班让小魏盯着。
我说行,转身带上门。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仓库里安静,只有通风机嗡嗡响,叉车充着电,偶尔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我一个人推着小车,把白天没归位的货一件一件摆好。
空下来的时候,我打开系统后台,把十年来的仓储数据导出来,一条一条对。
那些数字我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年哪月哪批货什么情况。
后半夜我找出系统的一个漏洞,入库和出库的校验逻辑有问题,只要有人改数据,原始记录就被覆盖。
我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改进流程,又把十年数据里所有异常点标出来,整整写了四十多页。
第五天夜班,魏秋生偷偷溜下来,给我带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坐在纸箱上说,老李,你这是何苦呢。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蔡建平这两天到处说你坏话,说你仗着老资格不服管。
我说随他去吧。
魏秋生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老实。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李,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别忘了兄弟。
我说放心。
那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把优化方案整理成电子版,从试点邮箱发了出去。
发完我清空了发件记录,关了电脑。
走出仓库时,朝阳刚从货棚顶上露出来,把一排排货架照得发白。
手机响了,是总公司苏浩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浩当年在分公司待过两年,系统出问题是我帮他连夜修好的,他调走时说过有事找他。
可我到现在也没找过他。
04
苏浩的电话之后又来了两次,我都没接。魏思琪问我,李师傅,总公司那边是不是找你有事。我说可能打错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蔡建平在部门会上正式宣布,仓储部主管助理的位置给了另一个刚来半年的年轻人,大专学历,但会来事,经常给蔡建平带早饭。
蔡建平说,现在公司用人标准提高了,学历是硬杠杠,有些人干了十八年也没用。
说完扫了我一眼。
魏秋生低下头,魏思琪咬着嘴唇。
我拿起本子,把会议内容一条条记好。
散会后蔡建平叫住我,说老李,你那个夜班继续上,白班不用你操心了。
我说好的蔡主管,转身往外走。
他在背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值夜班,手机放在桌上充电。
苏浩又打来一次,我还是没接。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条短信:李师傅,我是苏浩,总公司物流系统试点遇到瓶颈,想请教您几个问题,方便回个电话吗。
我看完删了短信,继续对账。
凌晨三点,我把十年数据里的异常点又核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存进U盘。
U盘是我自己买的,没用公司的。
魏秋生第二天早上来接白班,看见我眼圈发黑,说老李你悠着点。
我说没事。
他压低声音说,昨天蔡建平跟赵永富在停车场吵了一架,赵永富说什么账本的事,蔡建平让他闭嘴。
我说你听见的越来越多了。
魏秋生苦笑,说我也不想听,可这耳朵它自己管不住。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老魏,该回家了,你老婆等你吃饭呢。
他哎了一声,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回家睡了四个小时,起来时林明霞已经去超市了。
桌上留着稀饭和咸菜,旁边压着儿子的学费催缴单,上面用红笔圈了最后期限。
我坐了一会儿,把稀饭喝完,碗洗了。
出门前给林明霞发了条短信,说学费的事我想办法,你别急。
她回了一个字,嗯。
走到仓库门口时,魏思琪正站在布告栏前,脸色不对。
她看见我,小声说,李师傅,总公司来人了,在蔡主管办公室。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里隐约坐着几个人。
魏思琪说,听说是人事部的谢主管,专门来核实什么事。
我说你忙你的,进了仓库。
通风机嗡嗡响着,货架上的物料整齐排列,和十八年来每一天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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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瑾瑜在分公司待了三天。
她调了夜班记录、门禁刷卡数据,还有试点邮箱的登录痕迹。
魏思琪后来告诉我,谢瑾瑜找她谈过话,问得很细,连入库单的边角折痕都问了。
第三天下午,谢瑾瑜找我,就在仓库的纸箱堆旁边。
她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说话很干脆。
她说李师傅,总公司试点邮箱收到一份优化方案,没有署名,但方案里用的批次编码格式,只有在这边干了十年以上的人才写得出来。
我说是吗。
她看着我,说门禁记录显示,那封邮件发出的时间,你在仓库里。
我说谢主管,我在值夜班,发不发邮件我不清楚。
谢瑾瑜没再追问,递给我一张纸,说总公司决定借调你参与物流系统试点,明天报到。
我说我夜班还没交接。
她说已经安排好了。
我接过调令,折好放进工装口袋。
下楼时碰到蔡建平,他正跟赵永富打电话,看见我手里的纸,皱了皱眉。
他说老李,什么事。
我说总公司借调我去试点,明天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借调啊,临时工嘛,干完就回来。
我说可能吧。
他说你一个大专生,去总公司也就是打杂,别想太多。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魏思琪帮我整理资料。
她小声说,李师傅,谢主管问我入库单的事了,我说了实话。
我说你说得对。
她把一摞档案放好,说李师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
我看了她一眼,说小魏,有些事不用问。
她点点头,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纸箱。
魏秋生站在门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晚上回家,林明霞听说我要去总公司,愣了半天。
她说是不是升职了。
我说借调,帮忙干活。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热菜,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那学费的事。
我说这个月绩效不扣了,够了。
她眼眶红了一下,没再说话。
儿子李刚毅从房间里出来,说爸,我听妈说了,你那个主管老针对你。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念书。
他站了一会儿,说爸,我信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穿着工装出了门。
天刚亮,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气。
走到公司门口,谢瑾瑜的车停在路边。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蔡建平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着。
谢瑾瑜发动车子,说李师傅,审计组今天进驻你们分公司。
我嗯了一声。
车子驶上主路,太阳从东边楼群后面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