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月,广州,濠畔街。
这条街做皮料和五金,铺子一家挨一家,门口堆着成捆的竹席和一卷一卷的皮子。这天上午,赖三带着七个人从街口进来,一家一家拍门。
赖三三十出头,剃着平头,四个月前刚从里面出来,身边常年跟着七八个。
“一家一月两千,这个月十五之前交齐。”
街口第一家做五金的没吭声,从抽屉里数出两千,递过去。
“记上。”赖三说。
第二家是做皮带的。老板把钱压在秤盘上,赖三的人自己伸手拿了。
“秤不要了。”收钱的那个说。
“要。”老板把秤盘端起来,“钱你也拿走了。”
第三家卖拉链和扣子,铺面最小。老板娘把钱数了两遍,还是少一百。
“少一百。”数钱的那个人说。
“就这些了。”
“明天补上。”赖三说。
“明天你什么时候来。”
“我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在。”
走到街中段,老霍站在自家门口。
老霍五十七岁,在这条街上开皮料行开了二十六年。九二年加代在这条街上买过一批皮料,四十二张,一张三十来尺,一尺一块六。那回是老霍替他垫的两千块订金,加代一个月后才还上。
“赖三,我这个月才做了三笔。”
“那你交一千。”
“一千也拿不出。”
“拿不出你就把门关了。”赖三说,“我在你门口坐两天,你慢慢想。”
“你凭什么收这钱。”
“我刚从里面出来,我得养我这几个兄弟。”赖三把手插在兜里,“这条街上三十八家都交了,就差你一家。”
第一天下午,加代到了街上。
他是来提一批皮子的,车停在街口。下车的时候,街口那间小卖部的窗户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卖部是老周开的。老周六十岁,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看人很亮。这间门面是街道照顾他划给他的,一个月交给街道八块钱。
“霍叔。”加代进门。
“来了。”
“门口那伙人是谁。”
“赖三,刚从里面出来四个月。”老霍把一卷皮子往柜台下面推了推,“一家一月两千,这条街上三十八家都交了。”
“你交了吗。”
“没交。”
“为什么不交。”
“我九二年替你垫那两千块的时候,也没跟你要过一张条子。”老霍说,“我不惯他。”
“他什么来路。”
“他天天把一个人挂在嘴上,说是上面有人。”老霍说,“谁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说他养兄弟。”
“他养什么兄弟。”老霍把卷尺往柜台上一放,“他一月收七万六,给那几个人的钱我数过,三千出头。”
“七万六怎么算出来的。”
“三十八家,一家两千。”老霍说,“这条街上最小的铺面,一天流水也有八十块。两千块,是一家半个月的赚头。”
“有人去问过吗。”
“有一家去问过两回。回来就不说话了。”老霍说,“后来那家把铺面转了,转得很便宜。”
那天傍晚,赖三走到了街口。
“周叔,你这个月开始也交,一月一千。”
“我这一间小卖部,一天卖十二瓶汽水,一瓶五毛。”老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一个月一百八,一千块我得卖五个月,不吃不喝。”
“交不起也得交。”
“赖三,我这条街上就一间门面,一块招牌。”
“招牌也是钱。”
“赖三,能不能少点。我这个月还没进烟。”
赖三的人一脚把柜台掀了。玻璃瓶滚了一地,汽水在地上淌成一片,从柜台底下一直流到门口。
老周没吭声。他蹲下去,把瓶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柜台里。有一瓶碎了口,他把碎片用纸包好,压在下面那只木箱上。
第二天上午,加代让马三去街口找赖三。马三在他手底下专管递话这一摊。
“赖三,加代想跟你搭个话。”
“哪个加代。”
“深圳来的那个。”
“你让他自己来。”赖三说,“他要替老霍出头,让他先把这条街上三十八家的名字背下来。”
“他要是来了呢。”马三问。
“来了再谈。”
马三没再说什么,回来把话学了。
“还有别的吗。”加代问。
“有。”马三说,“他让我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在门口笑,说深圳来的人也就这样。”
当天下午,赖三的人去了老霍店门口。两个人抬起门口的货架往外一推,货架翻在街上,六卷皮子滚出来,有一卷滚到马路中间,被一辆自行车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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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这一卷你要不要。”赖三的人踢了踢那卷皮子。
“要。”
“要就拿一千来换。”
“你把它碾了,还要我拿一千来换。”
“你要不换,这一卷就搁马路中间。”赖三的人说,“谁爱捡谁捡。”
加代又托了街上的老前辈。那位老前辈姓岑,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年生意,早就不做了,街面上的人见了都叫他一声岑伯。
“这孩子刚出来,火气重。”岑伯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谈。”
“岑伯,你跟他讲一句就行。”
“我讲了。”岑伯说,“他说,你要是想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先来街口敬他一碗茶。”
“他还说什么。”
“他说老霍这个岁数了,交不交都行。”岑伯说,“反正那间铺子也开不了几年。”
“岑伯,这话你信吗。”
“我信不信没用。”岑伯说,“这条街上的人都信。”
加代又让江林去查赖三挂在嘴边的那个人。江林跑了三天,回来时鞋帮上全是泥。
“查不着人。”江林说,“名字是有的,厂子也是有的。”
“人不在。”
“不在。”江林说,“厂里说,从上个月起他就没露过面。”
“他还在收钱。”
“他还在收。”江林说,“一天一家,收得比上个月还紧。”
“你信他上面还有那个人吗。”
江林没答。
江林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加代一个人去了街口。
赖三坐在凉茶摊那张桌子上,两条腿垂着,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碗。他身边站着七个人。
“赖三,这条街上的人要做生意。”
“你开你的。”
“我店里的人,不交你这钱。”
“不交?”赖三从桌上跳下来,“你知道这条街上谁说了算。”
“你说。”
“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旁边那个人先动的手。加代侧了半步,抓住那只手腕往前一带,那人的脸磕在桌面上,两个碗跳起来摔在砖地上。加代一手按住那个人的后脖子,另一只手把桌上的茶壶往里推了推。
“别打了。”加代看着赖三,“我不是来动手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声。”
剩下六个人没动。
“桌上两个碗,摔了一个。”加代说,“我赔。”
“赔多少。”
“两毛。”
加代松开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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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中午,赖三的人蹲在老周的小卖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那人把烟头往柜台上一弹。
柜台上放着一摞介绍信,街道开的,是老周办了十几年的东西。烟头落上去,把最上面那张烫出一个洞。
老周出来,把烟头抖掉,一张一张把介绍信捡起来,在手里抖了抖,放回柜台。
“你眼瞎,手也瞎?”那人说。
“没事。”老周说,“我这纸厚。”
“厚也得交钱。”
“知道。”
“知道就好。”那人说,“下个月一号,我还来。”
第三天下午,赖三的人把老霍店里的东西全搬了出来。六卷皮子,四张竹席,一台电扇,两个木箱,堆在街当中。
然后他们把半垛纸箱点着了。
纸箱垛就在老霍店门口,一人多高。火起来的时候,街两边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看,没有一个人喊人救。老霍站在那堆东西前面,两只手一直在抖。
“搬完了吗。”赖三的人拍着手问他。
“搬完了。”
“明天还搬不搬。”
“那得看你还交不交钱。”那人说,“老霍,你这六卷皮子,回本得半年。”
加代站在人堆外头。“霍叔,你先回屋。”
“加代,这事你别管。”老霍说,“他四个月前从里面出来,我五十七岁的人了,我等他走。”
“他走不了。”
“加代,你看见了。”隔壁卖绳子的老陈凑过来,“这垛纸箱压在他家货上面,烧完了,里头的皮子全得扔。”
“还有多久灭。”
“自己灭的,没人管。”
“东西都记清了吗。”加代转头问马三。
“六卷皮子,四张竹席,一台电扇,两个木箱。”马三说,“门口那垛纸箱二十一捆,烧了十捆。”
“这条街上,交过钱的有几家。”
“三十八家,一家两千。一家交了两个月。”
“那就是十五万二。”加代说,“桌子支起来,木箱搬到街口,箱子里是十六万。”
“你想干什么。”
“退。”加代说,“他收多少,我一家一家退回去。他退不了的我先垫上。”
“他要是不认呢。”
“他会认。”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等他认。”加代说,“这条街上三十八家都看着。”
那天夜里八点,加代去了街口那间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