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外地,柳巷,耿家货栈。
柳巷南头是一片老院子,耿家货栈占了最大的一处,青砖院墙,两扇黑漆木门,进门是个天井,天井西边搭着一排雨棚,雨棚底下码着货。院后头另有一间小屋,屋门口拴着一头骡子。
九月十八号上午,巷口停着两辆车。加代站在车边上,马三刚从货栈门口回来,远刚坐在驾驶位上,江林靠在后备厢上。
“小毛怎么样。”加代问。
“不差。”马三说,“一天三顿,一顿不少。屋里一张铺板,一床褥子。人不打不骂,就是不放。”
“货呢。”
“货在雨棚底下。”马三说,“三十七件,纸箱都拆开了口,摆在那儿让人看。”
“这是他给谁看的。”
“给这条线上的人看的。”马三说,“他要让人知道他手里扣着东西,扣得住。”
被扣在里头的是小毛,加代自己领的年轻人,十九岁,跟着加代八个月。去年冬天,加代在深圳汽车站看见三个半大孩子围着他打,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小毛手里攥着一张回老家的车票,票没敢用,攥成了团。加代把他带回去,先让他跟车,后让他跑腿。这一趟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出来接货。
“他怎么被扣的。”
“九月十四号下午,他把货卸进耿家货栈。”马三说,“耿爷的人说,这批货是他们这条线上的,拿到我这儿来就是不懂规矩。当天下午货就留下了,人也留下了。”
“他留人的时候说什么。”
“他说,人也可以多住几天。”
“小毛自己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马三说,“他跟耿爷的人说,货是我的,跟我大哥没关系。”
“听见这话的有几个。”
“堂屋里七八个。”马三说,“他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站在门槛外头说的。”
“说完呢。”
“说完就把他关进东厢了。”马三说,“那天晚上还给了一顿饭。”
“限期几天。”
“三天。”马三说,“九月十六号递出来的话,三天之内让加代自己来。”
“他跟你说过几回。”
“三回。”马三说,“十五号一回,十六号一回,十七号又派人来了一回。都是这几句,货留下,人住几天,让加代自己来。”
“他提过钱没有。”
“一个字没提。”马三说,“他要的不是钱。”
“小毛挨打没有。”
“没有。”马三说,“耿爷这个人不动手,他手底下的人也就不动手。”
“那他靠什么扣人。”
“靠这条线上的人都认他。”马三说,“他手里扣着这三十七件货,是给这条线上的人看的。”
“他后院里那个老头是谁。”
“赶车的,叫老盛,五十八岁,给他赶了十年。”马三说,“住后院那间小屋,半间屋堆草料,一个月工钱八十块,管两顿饭。”
“他有家没有。”
“没有。”马三说,“他那头骡子就是他家里的人。骡子叫青背,是耿爷八六年花一千二百块买的,那头骡子在这院里的年头比老盛短两年。”
马三头一趟去递话,是在九月十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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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提着一只纸盒进院。纸盒里是两斤茶叶,四十六块一斤。院里一个老头正蹲在骡子边上刷毛,刷子是铁丝的,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往下刷。那就是老盛。
老盛背有点驼,站起来的时候一条腿拖着走。可他刷起骡子来,那只拿刷子的手很稳。
“老盛。”堂屋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把骡子牵走,别在这儿碍事。”
老盛赶紧把刷子往腰里一插,解开木头桩子上的缰绳,把骡子往院后头牵。骡子走得不快,他也不催。
马三把纸盒搁在堂屋门槛上,没进去。
“耿爷,我替加代说句话。”
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耿爷坐在正当中那张太师椅上,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一把蒲扇。
“让你大哥自己来。”耿爷说。
“耿爷——”
“你自己来没用。”耿爷把蒲扇往腿上一搁,“货留下,人也可以多住几天。三天,让你大哥自己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后头。
“老盛。”
老盛在院后头停住了。
“你吃我十年饭了,也就会赶个骡子。”
堂屋里几个人笑了一声。老盛没回头,牵着骡子进了后院那间小屋。
九月十七号,加代托了当地的一位老前辈。姓闻,七十九岁,早年在牲口市上做过中人,这条线上两辈人的买卖他都插过话。
闻老爷子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怎么说。”
“耿爷这一回是铁了心了。”闻老爷子说,“他不吐口,我这儿也没有第二句话。”
“这一趟您是怎么去的。”
“走着去的。”闻老爷子说,“回来在巷口歇了两回。我这把老骨头,一年走不了几趟了。”
“您跟他熟不熟。”
“熟。”闻老爷子说,“我这趟是去说和的。他年轻的时候,是这条线上最讲规矩的人,规矩他讲了四十年。今天他拿规矩挡人,说明他没有别的招了。”
“他为什么铁了心。”
“他收了别人一份东西。”闻老爷子说,“城南那家也做这条线,给他送了一对玉件,还有一笔现钱。那批货要是放出去,城南那边就拿不到手。耿爷这个人一辈子讲规矩,这一回是拿规矩做挡箭牌。”
“多少钱。”
“我不知道数目。”闻老爷子说,“我只看见他家堂屋条案上多了一对玉件,摆在一块红布上。”
九月十八号夜里,老盛从后院端着一床被子过去。
小毛关在货栈东厢的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铺板。九月里,早晚已经凉了。老盛把自己那床旧被子从屋里抱出来,抱到东厢门口,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耿爷手底下的两个人过去看见了。其中一个把被子从门缝里拽出来,抱走了。
老盛站在小屋门口,一句话没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回后院去了。
九月二十号夜里,江林把货点了。
“你怕什么。”加代问。
“怕他夜里把人送走。”江林说,“后门出去是牲口市,牲口市凌晨三点就有人。他要是半夜把人装上车,天亮之前能走出一百多里。”
“后门看住。”
“看不住。”江林说,“后门在院里,我们在外头。”
“后院谁在。”
“老盛在后院。”马三说。
“三十七件,一件不少。”江林说,“纸箱都拆了口,里头的东西没动。后门那把锁是新的,钥匙两把,一把在耿爷腰上,一把挂在后院的钉子上。”
“后门通哪儿。”
“通一条小巷,巷子出去是牲口市。”江林说,“我的人昨天下午进过一次,进去以后就在雨棚后头待着。”
“几个。”
“六个。”江林说,“今晚再加四个。”
“车呢。”
“柳巷两头各两辆。”远刚说,“巷子窄,车一横,人就过不去。”
九月二十一号上午,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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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一个人走到货栈门口。昨天夜里,江林的人从后院那根钉子上把那把新锁的钥匙取了下来,交到他手里。他在门槛外头站住,从兜里把大哥大掏出来,把天线按下去,关了机,又塞回兜里。
他伸手推门。两扇黑漆木门一扇虚掩着,一扇关着。丁建侧身进去,反手把两扇门合上,横过门后那根木门闩,插进铁环里。
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闷。
天井里站着四个人,正在收拾一堆麻绳。听见门响,四个人一起转过身来。
“你是谁。”
丁建没答。他往天井当中走。
最前头那个抄起一根扁担横过来。丁建侧身,扁担从身前过去。他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沉,托住肘部往侧里一别,那人肩膀转过去,扑在地上。
第二个从背后抱过来,丁建往后一靠,肘尖磕在他胸口,那人松手坐在麻绳堆上。
第三个正面来,丁建偏头让过拳头,左手抓住那只拳,右手托他下巴,那人仰面倒在雨棚柱子上。
第四个没上来,站在原地看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丁建站在天井当中,没有再动。
丁建把手里那串钥匙在掌心掂了一下。
他把钥匙放在堂屋那张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