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外地,临河县,东关街。
临河县就两条主街,东关街上一溜铺面,中间夹着曹家那座大院。曹家在县里做土产加工,酱菜、蜜饯、干果,一年出几万斤。
十月十六号上午,县医院三楼走廊里站着四个人。加代站在窗户跟前,马三靠着墙,远刚坐在长椅上,丁建在楼下看着车。
“手怎么样。”加代问。
“右手,两根。”马三说,“食指和中指,齐着第二个关节断的。断在仓库里。”
“人是怎么出来的。”
“从仓门口台阶上扔出来的。”马三说,“他自己走了三百多米到马路边上,一辆过路的三轮把他拉到了医院。那趟三轮两块钱,他身上只有一块六。”
加代没吭声。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邵伟是哪一个。”远刚问。
“九零年在广州,加代进第一批货差一万八,是邵伟把自家的货款先垫上的。”马三说,“三个月后才还清。”
“货是怎么回事。”
“三百二十袋白糖,一袋一百斤。”马三说,“这个月九号邵伟把货送到曹家仓库,卸完要结货款。曹敬堂说货受了潮,结了块。”
“受潮没有。”
“没有。”马三说,“袋子干爽,封口好好的。他就是压价,压到八折。”
“邵伟认不认。”
“不认。”马三说,“曹敬堂就把他留在仓库里,说商量商量。一商量商量了三天。一天两顿饭,人不让出院。第三天晚上,仓库里进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
“邵伟只说,一个高个子,一个脸上有麻子。”马三说,“名字他没看清。”
“他记住地方了没有。”
“记住了。”马三说,“仓里那张桌子是张旧八仙桌,桌角包着铁皮。他说就是那张桌子。”
“曹敬堂在不在场。”
“不在。”马三说,“第三天晚上动手的时候他人在县城的澡堂子里。第二天早上他没露面,是让手底下两个人去的,去了先塞给邵伟两千块钱。”
“那两千块钱,他为什么给。”
“他说仁至义尽。”马三说,“曹家的人在病房里说了三遍这个词。邵伟一句话没回。”
“他送到医院的时候谁送去的。”
“一个卖菜的。”马三说,“那人认得邵伟,知道他是跑货的,在县医院门口把他放下了。”
“邵伟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进去的时候货是好的。”马三说,“第二天早上曹敬堂带人来看货,翻了七八袋,从最底下抽出来两袋,说就这两袋受了潮。”
“底下的受了潮。”
“那几天仓里正下雨。”马三说,“仓门是木头的,门缝底下渗水。那两袋是谁搬到最底下的,他说不清。”
“他提没提把货拉走。”
“提了。”马三说,“邵伟说,八折他不认,货退回来他拉走。曹敬堂说,货卸了就是他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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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一袋一百斤的白糖,出厂价四十六块,运到县里加上运费,落到五十二。三百二十袋,八折和原价之间差的是三千三百二十八块。
“十二号我去医院看他。”马三说,“车刚停到医院门口,曹家的人也到了。两个人,提着一个果篮,兜里揣着两千块钱。”
“他们说什么。”
“说医药费我们出,货的事别提。”马三说,“果篮我没要,钱他们搁在床头柜上了。”
“钱呢。”
“我没动。”马三说,“还在那儿搁着。”
“钱送回去。”加代说,“今天下午就送回去。”
“送回去他收不收。”
“收不收都送。”加代说,“让管事的在单子上写清楚。”
十四号下午,加代自己去了东关街。
曹家大门外站着七八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穿一样的蓝夹克。加代走到台阶下面。
台阶边上蹲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正在杀鱼。那人是曹家办席面的帮厨老涂,在曹家做了十几年。他脚边一只木盆,盆里四条草鱼,案板上一把刮鳞的小铁片。老涂的右手一直有点抖,是长年握炒勺落下的毛病,可他刮起鱼鳞来,一片都没刮破鱼皮。
院子里出来一个人,从老涂旁边过,肩膀撞了他一下。鱼从案板上滑下去,掉在土里。
老涂弯腰把鱼捡起来,在盆里涮了两下,接着收拾。
曹敬堂从院里出来了。他五十岁,穿一件藏青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崔老爷子上午的话,我听见了。”他说,“喜事办完再说。”
他扭头看了看蹲在台阶边上的老涂。
“老涂。”他声音抬高了些,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你这手菜,也就配在乡下办席。”
老涂没抬头。他把刮好的那条鱼放进另一只盆里,水声很轻。
“曹老板。”加代说,“邵伟的手,是在你仓库里断的。”
“仓库里的事我不知道。”曹敬堂说,“我人没在。”
“你人在不在,自己心里有数。”
曹敬堂抬了抬下巴。台阶下那七八个人往中间凑了一步。
最前头那个伸手来拦。
“站住。”
加代没停。他一只手搭在那人肩膀上,往门框上一推,那人的后脑勺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不重,整个人却贴在了门上。剩下那几个都把手抬起来了,没一个往前。
“喜事那天我再来。”加代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门里抽出来一根门闩,扫在他后背上。
加代没回头。后背上那道青,半个多月才散。
十三号夜里,加代托了本地一位老前辈去曹家说一趟。那老前辈姓崔,七十三岁,早年在县供销社做事,县里两辈人的婚丧嫁娶他都到场。十四号上午,崔老爷子提着两条烟一瓶酒进了曹家,回来把话学了一遍。烟八十一块一条,酒是县酒厂的,十九块一瓶。那年头在县里递话说事,讲究一对酒两条烟,多了反倒像压人。
“进门了没有。”加代问。
“进了。”崔老爷子说,“堂屋里坐着一院子人,正在写喜帖。我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了不到三句话。”
“他怎么说。”
“喜事办完再说。”崔老爷子说,“就这一句。”
“喜事是哪天。”
“十六。”崔老爷子说,“他儿子娶的是郭家的闺女。郭家在县里开照相馆,三间门脸,拍一张合影三块五,加洗一张六毛,在这一片有面子。”
“他还说什么没有。”
“他说,两姓坐一屋,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好看。”崔老爷子摇了摇头,“我跟他不生不熟,这趟说和,就这一句话的份儿。”
“够了。”加代说。
崔老爷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加代。”他说,“曹家十六号摆十六桌。你去,是坐席,还是别的。”
“坐席。”加代说,“先坐席。”
十五号夜里十一点,加代把几个人叫到旅馆房间里。
“明天几点开席。”
“十点。”马三说,“九点以前帮忙的先到,摆桌子,上凉菜。”
“门口几条路。”
“两条。”远刚说,“大院前门对着东关街,后门出去是条巷子,巷子两头各有一条路。”
“车怎么摆。”
“前门两辆,后巷两头各一辆。”远刚说,“一共四辆。”
“人归谁。”
“院外归我。”丁建说,“正门以西二十米,全归我。”
“带几个。”
“八个。”丁建说,“多一个都不要。人多了,看着像来砸场子的。”
“他院里多少人。”
“二十来个。”马三说,“明天办席帮忙的还得加十几个,都是本家的亲戚。”
“那些人动不动手。”
“不敢。”丁建说,“办喜事的日子,本家亲戚没人肯上手。真会动手的就那七八个跟着他的。”
“记住一件事。”加代说,“明天不管怎么打,桌上一律不许碰。曹家的席面是他儿子的喜事,跟他做的事,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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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号这一夜,曹家院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一直冒烟。第二天要办席,十六桌,老涂从早上一直忙到后半夜。
后半夜两点,一个年轻人进灶房催菜。老涂正在装盘,手上慢了一点。
“这都几点了。”
那人伸手把灶台边上那只炒勺抄起来,扔在地上。那只勺子老涂用了十几年,勺柄上缠的红布已经磨成了灰白色。
老涂没吭声。他端着那盘菜出了灶房,盘子端得平平的,一点没晃。
十六号上午十点,加代一个人进了曹家大院。
院里摆着十六张八仙桌,乡下办流水席的规矩,一桌十二个菜,连酒带烟八十五块,分两轮吃。桌上压着红纸,四角摆着糖果盘子。主桌上坐着曹敬堂、他媳妇、郭家的两位老人,还有一对新人。照相馆的人在墙边上支着相机等着拍合影。
加代在靠门那桌坐下了。那桌还空着两个位子。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右手揣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加代。”曹敬堂端着酒盅走过来,“今天是喜事。”
“我知道。”加代说,“我不是来砸席面的。”
“那你来干什么。”加代问。
“给个面子。”曹敬堂说,“席吃完再说。”
加代把桌上那只酒杯端起来,站起身,朝主桌那边举了举。
“我敬一杯。”他说,“贺曹家娶媳妇。”
他喝了一口,坐下。
加代把手伸进西装的里兜,摸到了那只信封。
他把信封抽出来,搁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医院的单子,上头的日期、伤处、大夫的名字都印着。
“邵伟,把手放上来。”
靠门那桌边上坐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从手腕一直包到指根,缺了两根手指的地方塌下去一块。
他走到主桌前面,把那只手平放在了桌面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郭家那两位老人把头别过去,新媳妇拿帕子捂住了嘴。照相馆的人把相机往怀里抱了抱,没敢举起来。
“这是十一号晚上断的。”加代说,“在你的仓库里。”
“这是两姓的事。”曹敬堂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加代,今天是喜事。”
“喜事是你儿子的。”加代说,“邵伟的手,是另外一回事。”
曹敬堂往后退了一步,扭头朝院门口抬了抬下巴。他手底下二十来个人从两边围上来,把靠门那三张桌子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