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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978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又看了一下他的衣服,到处翻了,我没有找到他的天才。”
有人问蔡春猪,在儿子身上发现天才了吗,他这样回答。这个问题不好答:好像儿子没有天才,父子俩就很内疚似的;实事求是地回答,只能垂头丧气。所以他开个玩笑,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蔡春猪是《爸爸爱喜禾》的作者。15年前,这本记录自闭症儿子喜禾的书,正版加盗版卖了上百万册;9月19日,由它改编的电影《一路超平安》上映——蔡春猪没参与,“他买了我的文字版权,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拍的什么我也不清楚。”
喜禾今年17岁,在北京一所职业高中读面点专业。9月,围绕新诗集《我只带五个对不起出门》,大米和小米首席品牌官潘采夫和蔡春猪长谈了一个半小时,从幽默聊到牵挂,聊到那些将近20年才等来一次的瞬间。
文|卡恩
编辑|苏渡
图 | 蔡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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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幽默其实是惨烈的
蔡春猪经常开喜禾的玩笑。
十年前,蔡春猪参加河北卫视的一档读书节目,聊到带孩子去医院诊断自闭症。主持人问他:是从医院诊断完,直接去干预机构吗?
"不是啊,我吃完拉面再去的。"他们就不太会接了。
这是他一贯的应对。蔡春猪说,自己一旦放开了,可能没一句正经话,全是笑话。所以现在一出门,喜禾妈妈就嘱咐他:别说笑话。
20多年前,他在中国第一档时事脱口秀《东方夜谭》做策划和副主持,专门学过美国、英国的喜剧技巧。有了喜禾之后,蔡春猪才逐渐发现,自己为什么需要幽默 。
喜禾确诊时,医生告诉蔡春猪,自闭症至今病因不明。一个人遭遇了无法解释的事情,连原因都找不到,又能怎么跟别人说?压力越大,越找不到出口,这时幽默就越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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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下的《给儿子的一封信》,文风诙谐,打动了无数网友。蔡春猪在信里写道,自己重新振作的标志就是:“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了。”
“幽默它最大的一个特质,或者本质吧,是个防御机制。”蔡春猪说,喜禾确诊自闭症之后,很多事情他没办法回答。
既然无法回答,就只能用一种方式把问题绕过去。“真正的幽默其实是很惨烈的。”
如今,这种幽默延续进了这本新诗集。潘采夫形容读这两本书的感觉:就好像把伤口的痂撕一下,又爽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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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喜禾长大,他比别人更清楚儿子与同龄人的差距,也知道那些看似无伤大雅的行为,放到真实生活里可能带来什么麻烦。
比如带喜禾出门,是一件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他可能走到别人面前,靠得太近;
也可能突然拿起别人的饮料或零食;
别人的手机正在充电,他可能要拔掉,把充电线摆成一排
蔡春猪会预想出门可能要说多少次“对不起”。但他也知道,自己准备的道歉总有用完的时候。到那时,要么继续解释,要么带着儿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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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禾是没有感情的
《爸爸爱喜禾》里有一句话,出现不止一次:“喜禾是没有感情的。”
潘采夫问他,别的家长谈起孩子总要委婉一点,你怎么说得这么硬。
“因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你渴望一些反馈的时候,得不到。 ” 蔡春猪举了个例子:在外地出差一个月,每天想儿子怎么样,坐上出租车还在想给他买了什么东西。
一进家门,“就好像你只是出去倒个垃圾而已。那种落差会很大的。”
喜禾的程度,用蔡春猪的话说,“比重度的好一点 ” :一句话不会超过10个字,词汇量也就十来个。
新诗集里有一首诗,把这些词几乎全写了进去:我要吃棒棒糖,我要喝果汁,我要喝牛奶,我要吃牙糖,我要吃巧克力,甚至我还会扑进爸爸的怀里,跟他说抱抱我。
诗的最后一句是:前面那些都是喜禾说的,抱抱我,这句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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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春猪说,写这个反转,是因为日常相处里,让你疼痛的,恰好是一些举手之劳得不到。
孩子小时候搂着你的脖子,趴在你背上走一段路,这种父子间的温馨,“我没有过。”
也不是完全没有。喜禾很小的时候,骑过一两次爸爸的脖子;他不会抓握,蔡春猪马上就把他放下来了。
真正的骑,发生在喜禾14、15岁、100多斤的时候——那时候蔡春猪刚查出腰间盘突出。
“所以你看幽默是什么?错位。 ” 蔡春猪自己拆解这个段子: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本来是正常的事;错位在于,他比你高了、比你胖了,现在才来骑。
“那你两岁的时候干嘛去了?5岁的时候你干嘛去了?你怎么不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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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写的就是这件事:有时候他也会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做一个普通孩子想对父亲做的事,让我蹲下骑在我的脖子上。
如果他现在不是1米68,不是66公斤,或者再早上七八年哪怕7年,我也会像一个父亲对待一个普通孩子那样,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
讲笑话的构造方式跟人生是一样的。“就跟我的人生就是叠积木,叠这么高了,最后把最后一块敲掉,全碎了。”
蔡春猪说,跟喜禾的相处也是这样:都挺好的,总会来一下,让你彻底垮掉,“这真的是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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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伤口
蔡春猪说自己年轻时不懂,有了喜禾之后,他才明白了爱是什么,爱就是一种“牵挂”。
人的身体大多时候无需过多关注,只有伤口才会让人格外惦记:怕碰到,怕感染,盼着它慢慢愈合。
蔡春猪用“伤口”来形容喜禾在自己心里的位置,让他走到哪里,心里都有一份牵挂。
过马路时,看到红绿灯、车流和突然驶来的外卖车,蔡春猪会想,如果是喜禾一个人遇上这样的情况,他能不能及时避开?
家里的马桶坏了,他也会顺着眼前的故障往后想:如果自己不在,喜禾一个人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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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遇到的任何困境,你自己能顺手解决,但他解决不了,你担心的就是这些东西。”即使今天顺利过去了,明天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情况,对喜禾的担心又会冒出来。
牵挂里有缺失,也有反馈。蔡春猪说,看着伤口慢慢好起来、结了疤,父母会有成就感。
“我儿子他没有情感,但是他偶尔突然之间有一点反馈。”这些细微的情感反馈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前不久,蔡春猪带喜禾去公园,喜禾拿了两个冰激凌。蔡春猪起初以为儿子只是贪吃,没想到喜禾撕开一个之后,把另一个递给了他。
蔡春猪接过冰激凌,帮儿子撕开包装。之后,喜禾一直等蔡春猪吃完一口,自己才开始吃。
“你看,差不多将近20年,突然有这么一次。”蔡春猪说。
潘采夫感叹:"完了。在公园那个地方,我就能看到蔡春猪不争气的又流下了眼泪。"
这样的瞬间,17年里攒下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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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喜禾自己洗完澡,蔡春猪给他拿毛巾擦干头发,一米八多高的喜禾也会向老父亲表达感谢,方式让他哭笑不得,“是像我爷爷那样看着我、拍着我的头。”
他也记录了喜禾“难得精明”的时候:拿着最好吃和次好吃的零食在父亲面前晃,假意投喂给父亲,“贴我嘴边,意思一下”,又依次自己吃掉。
最后,再把不新鲜的荔枝连皮带肉塞进蔡春猪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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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在一起很快乐
喜禾今年已经17岁了,在北京一所职业高中学习面点制作。从初中升入高中部,班主任和同学依然是熟悉的面孔,这让喜禾感到十分自在。
有大人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按照程序和标准来,他做得还行;一旦撒手不管,首先是不做了,其次就开始乱来。蔡春猪很清楚,学会一项技能,和真正独立胜任一份工作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潘采夫刚去了温州、福州两家大龄自闭症青年的就业机构。其中温州机构20多个自闭症孩子在里面做月饼,中秋节接了3000多份订单。
程度最好的揉面、做型、放馅,弱一点的压模,程度最弱的孩子负责把机器崩出来的月饼接住、放好,"当成游戏,接住放好,接住放好",能持续干好几个小时。
"我相信你儿子高中上完以后,在这样的厂子里也能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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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做是非常好的了,但我认为以他的程度够呛。"蔡春猪说,喜禾不是不能做,而是聘请他的成本太高——他一个人做,你得另外找两个人看着他,还得雇个老师,"因为他完全没有自主性,你让他做他就做,一旦没人盯着他就不干了。"
除了上学,游泳曾是父子俩的重要日常。喜禾从小水性很好,三岁时蔡春猪托着他的脚底往上一抛,他就敢直接跳进深水区,像一头小蓝鲸般在水里上下游动。
但他一直没有学会从一处游到另一处目的地,“我说,儿子,来爸爸这边,他不听,他完全的彻底的忽视了我,他现在的爸爸应该是一头蓝鲸。”
如今喜禾身高超过1米8,在水里依然喜欢上下窜动、不大会避让其他人。在公共泳池里,这样一个大个子很容易挡住别人的去路。蔡春猪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带喜禾去泳池畅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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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许多限制不仅来自喜禾的成长,也源于蔡春猪自身难以完全克服的困难。蔡春猪坦言,自己多动症(ADHD)相当严重。
从小注意力就很难长时间集中,他上课坐不住、经常跑得不见踪影;如今坐在电影院里,他很难坚持看完整部电影;写作时如果被要求一直钉在电脑前,便会忍不住起身走动。
但这些年下来,他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应对方式:写文章或诗歌时,先在脑子里打好腹稿,随手将语音转成文字,最后回到电脑前集中整理。这种灵活的工作方式,比强迫自己死板地坐在桌前更有效率。
所幸编剧的职业身份,也为蔡春猪提供了更多自主安排时间的空间。他不需按部就班地去固定办公室打卡,因而在大多数人上班时,他能够腾出大把时间带喜禾去体验生活、陪伴他处理各种日常琐事。
面对更长远的未来,喜禾离开学校以后该怎么办?职业技能能否顺利转化为真正的工作机会?日常生活中还有多少场合需要旁人协助?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喜禾毕业而自动消失。
但被问及是否会考虑将喜禾送到专业的托养机构时,蔡春猪表示,按照目前的想法,他不打算这样做。“如果有能力的情况之下,我自己带。”
在《我只带五个对不起出门》中,蔡春猪这样写道:我一度认为,我能把握自己的人生,因为儿子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顺带也把我也拽进了未知的人生中。
未来或许茫茫不可知,但蔡春猪从未将儿子视为累赘,相反,他极其享受和喜禾相伴的每一天,喜禾总能让他意外:
老师让喜禾去打水,喜禾却很久没回来,一看原来他端起脸盆在接雨。
蔡春猪想给放学的喜禾一个惊喜,特意躲到门后,喜禾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路过。
与喜禾坐过山车,蔡春猪心惊胆战,牢牢攥住喜禾的手,喜禾却平静得像刚从公交车上下来……
谈及为什么愿意毫无保留地一直陪着儿子走下去,蔡春猪的回答很简单:“我跟别人在一起不快乐,但跟他在一起很快乐。因为跟他在一起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件事情。”
对谈的最后,潘采夫说,家长们有各种各样的痛苦,但在最残酷的生活里面,老蔡还有这样的产出——每个人都能在生活里雕琢出一点东西来,不一定是文学。
"生活不是一团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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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蔡春猪和喜禾的故事,你有什么感触?
关于陪伴、对孩子的牵挂,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快乐瞬间……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
我们将综合留言内容的质量和点赞数量,选出5位读者,每人送出一本蔡春猪的新诗集《我只带五个对不起出门》,期待听见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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