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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黎晓:秋日返乡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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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返乡散记

文/左黎晓

01

记得多年前初到杭州,便在雨季的路面上看到如枣花如桂花般的栾树花,明黄色,被洁净的泛着水汽的路面衬托着,很是悦目。那时我不知道这是栾树的花,亦不知道满地黄花的上空,那树形端正潇洒的木,便是栾树,栾花开满枝头,像是一片片黄色小礼花。

那时的我并不欣赏这些。一直到两年多前,我与一位本地作家朋友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闲聊,窗外绿树上,生着一簇簇状如小塔般粉紫色的花朵,那片端庄又耀眼悦目的花朵,打动了我。后来,甚至一直到最近,通过肉眼观察和网上了解,我才真正认识了它。那小塔般的花朵,其实是栾树的果实。它先是开满了黄花,接着开始落花,应该是这个间隙,那些完成授粉的小果实,外部包着一层膜质,渐渐膨大,像一个个小灯笼,组合在一起,缀满了枝头。秋天的时候,膜质干枯,中心包裹着黑色的果实,被风一吹,打着转便飘了下来。栾树的四季,我在杭州观察了个大概,现在缺的,就是从黄花坠落到粉色灯笼形成的过程。最近每天,我坐着公交车行走在街道上,一排排栾树开着黄花,唯独其中一株早已举满粉色小塔,我惊喜又失落,宝塔虽美,但到底错过了它形成的过程。我走在街道上,每天都去抬头看垂下来的栾树黄花,甚至伸起手拉近看,只有黄花带着些红蕊,没有任何小灯笼的痕迹。何时,才能观察到它们渐变的过程呢?我心中有着期待和无奈。

《礼记》有载: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杨。所以人们又叫它大夫树。冬天时叶子落光,栾树像是一个风骨端正的灯架,或者一个雕塑,立在大地上,像在祭奠,也像是在守护。我想,它是极配大夫的。

我终于等过了雨季,等来了家乡的秋爽天气,那些还未长出灯笼的栾树,且等一等,等我回乡一趟,再回来欣赏你们。

02

列车从上海松江发出,终点站便是南阳。驶入德清时,正是临近黄昏的时候,蓝灰色的云彩飘在头顶,外围是明白的天际。接着下起了从小到大的雨水,一时车厢左右窗外全是雨水蒙蒙,车窗也被雨水模糊。出了德清,雨渐渐小了、停了,天上冷蓝明白,清爽极了。江南的水田一片绿莹莹,我想那是新植的水稻。家乡呢,家乡的包谷应该到了快收获的时节了吧。不知表叔今年种了包谷没,到了左氏祖坟那里,若有鲜嫩的包米,我一定撇上一两个,并留下明显的痕迹让表叔去猜是谁所为。

车厢里,从工作人员到乘客,多是南阳口音。不远处的座位,一位男性乡亲与二位女性乡亲不停闲聊,话题多是当下务工、房产、育儿、教育等话题。近晚间七点时,天色已黑,列车抵达了不知什么城市的边缘,我猜想是芜湖。窗外,天色是蓝幽幽的,树影是黑蒙蒙的。此时列车在桥上缓行,越过灰白色的河水,对面远处应该也是一座桥,整齐又冷静的路灯灯光下,一些大小车辆驶过,发出些蓝光和绿光,被飞速拉长又模糊,如丝线。那车中的人,也在为什么事而奔波吧?

列车员走进车厢,用宛音喊道:来,宣城到了啊,宣城到了啊……

列车上供应米饭套餐及蒸面,皆十元一份。虽比不过山珍海味,但面条朴素实在,米饭及菜品看去鲜亮爽口。对于百姓来说,这价格是公道的。

临行前收拾行李,想起多年携带身旁的两张相片。一张是三十余年前爷爷和堂姐在老家涧岭店官道上照的。那时爷爷衣着朴素,堂姐应该不到两岁。一张也是三十余年前,大娘和大伯相亲时在老宅的院子里照的。透过照片,可以看到三十余年前官道的模样。那时虽已有两三层楼房,但瓦房、路面及人物的朴素气质仍旧动人。现如今,官道上再也看不到瓦房了,天际线也被水泥楼房托得越来越高,给人压抑之感。细看照片,爷爷及堂姐应该是在左家饭店门口拍的,那长约六十步,宽约四五十步的左氏老宅,现今已大多不属于左氏了。不知道老爷子(曾祖父)初来涧岭店时,这官道是何场景,风物几何呢?这两张照片是2012年我去郑州中州大学读书时,从大伯家的老屋里带走的,跟随我近十四年时间了。这次回乡,我准备物归原主。

是次还乡,距去年元旦返乡方过八个月,我的心却如箭般急迫,这急迫中还含着纠结。忆起故乡,忆起往事,一时喜一时悲,我的大脑处于混沌之中。回乡,似乎是让自己从混沌之中,找到答案。

火车快速向前,车厢内的人影,映在窗上,与窗外的荒野夜景叠加,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竖玻璃窗边,身处车厢通明灯火中,手搭凉棚,看窗外的景致。夜渐渐要深了,已是八点半时分。树的暗影似屏障似护卫似散神,飞驰向列车后方。有丛丛暗影,透着安全感,护卫着处处民宅。谁家开着灯,谁家关着灯;谁家的灯亮在窗中,谁家的灯亮在院中。那一盏盏灯火,是一团团温暖。在一条小路的边上,四周空无人家,只一盏路灯立着,灯火独独地照在地上,也是一团温度。这让我忆起早前一次夏日返乡,未出江南时,夜色已浓,一片片水田呈方形,一条条窄窄岸路纵横其中。四下里极其空旷,只在二三株浓树下,立着一座小瓦房。边上,也是一盏路灯,发黄,将光晕柔柔地投向小瓦房。不知那里是否住了人,是否已经睡下。

03

早上五点左右,车抵达唐河。出站,晨风微凉,一轮比半圆稍大的明月挂在高天上。乡亲们有序下楼梯出地道,灯火通明的通道内,拉杆箱撞击台阶的声音此起波伏,我夹在人流中,注视着左右前后行进的人,生出一种恍惚感,我们要去哪里?又生出一种亲切感及宿命感,我们要去,不,要回的,是家乡。

依旧是五元钱,从火车站乘坐三轮车到汽车站,同乘车有三人,司机是一位瘦黑的老伯。我坐在他身后的座位上,扭过头亲切地询问他几时前来火车站待客,回三四点钟。复问:那半夜到站的乘客岂不是要等你们上班才能回乡?回答说有出租车整夜在此等候。夜色中,我下了三轮车,进入汽车站。乘坐中巴车,行进在通往涧岭店的官道上。

窗外的天蒙蒙地亮了起来,透过车窗,地平线那里,升起一片蓝灰色的云幕,让人误以为是山。太阳出来了,温柔的橘红色,照得天边的云彩一片橘红,有的云彩被太阳照得呈现不规则的多边形,一块白一块橘红,一块橘红一块白,间错着,很有立体感,那就是朝霞吧。一些朝霞像撕扯拉长的金黄蜂蜜,轻柔柔的,成为太阳前部的装饰。终于,汽车转了弯,太阳就在正前方了。期待着,它先是藏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身后,一团橘红的光晕在大树身后环绕着,很吉祥很阳光。大树前,是民宅。汽车驶近,那团光晕从大树后渐渐膨胀扩大,就在那一二秒间,预料之中又惊喜地,整个太阳吞没大树,发出刺眼的金光,涌进中巴车内。金黄敷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和身上,以及车内的角角落落。车子走啊走,走啊走,前方路景色透着清爽沉静的蓝,像水彩。窗子也被乘客陆续关上,因为风中露水容量增加,愈发显得有些冷。透过还不太亮的天色,我分辨着田中的绿,哪些是包谷,哪些是芝麻,哪些是花生。我复伸着头,看着中巴车正前方的云天和路,那水彩画的尽头,我知道就是涧岭店。哦,我要回去了,哦,我要回去了。哦,我有些想哭……

起初,这回乡散记都是我在旅途中随手写在本子上的,现时回到杭州,誊抄在电脑文档中,当誊抄到上述文字时,我本就有些悲伤的心情似乎有将决堤之势,我一再告诫自己莫要被情绪裹挟,要坚强,是男子汉,不可轻易流泪。可是,内心另有一种声音说,你只是故乡的孩子,父母的孩子,为何不做回孩子,为何不适时抒发感情呢?于是,我点开费翔演唱的《故乡的云》,歌里唱着: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又唱: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我终于忍不住情绪,竟用手捂着眼眶呜呜呜地哭出来。可不是么,豪情万丈的我,也是空空行囊的我。为何,为何要让我承受如此之多的喜怒哀乐;为何,为何,我不能与我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就我们三个,就我们三个……

回杭之后,我中转公交至汽车西站返回租住地,空空的车内,一位阿姨准备下车,站在后门那里,问我及另外一位老年乘客,你们到哪里,神情温柔中透着些委屈。我离得远,未回复,那乘客回答花坞。她不断重复:我到汽车西站,汽车西站。情绪中透着欣喜。我心中有一丝丝感觉,她是要返乡或者去哪里。她是江浙口音。下了车,正在滴滴拉拉地下雨,她问站台上的乘客汽车西站怎么走,我听见,旋即告诉她就在路对面,当即表示顺路,带她过去。她背着拉坏的开了口的双肩包,提着些行李,噔噔噔地就往前走,我示意我可以为她打伞,她一副着急的样子,说不在乎淋雨。她再次向我确认汽车西站怎么走,我指向马路对面的高建筑,她旋即下意识地急切抬脚,似要穿过车流涌动的非机动车道或穿过马路,也似乎有谁从她的老家传来呼唤:归来吧,归来吧。那里是交通要道,路面极宽,车流不停,行人很少行走。我把她拉回来,示意从近处的地铁通道前往,一来无雨,二来不用过危险的大马路。

她穿着拖鞋,我们前前后后或者肩并肩地往前走,穿过地铁通道,往西站去。看我一直诚恳带领,她有些尴尬地说着自己在杭州做工,这是要回家。是别人告诉她汽车西站有发往建德的车,遂至此地,是头一次。看她急切回乡的样子,我决定好人做到底,带她往站内购好车票,总之就在咫尺之遥,举手之劳,或许可以免除或缓解她心头的焦虑。其实,我也是多年前从西站乘车到临安采访过,售票厅等一些细节,我都记不清了。仍旧是打着伞,两人上了高高的台阶,找到售票处。进入,她有些拘谨害羞,我直接上前询问:有没有到建德的车。售票员冷淡地说:有。接着说:到建德哪里?那位阿姨站在售票处的正前方,不是很高,像个小孩子一样郑重其事,高着声音又带着温情及委屈地报出三个字,我记不清了。那三个字,或许就是她建德老家的镇子名称,或者村子名称。就好像我站在售票处,报出“涧岭店”三个字一样。说出那三个字时,她眼中闪光,面容也红润起来,就好像小孩子看到了爸爸妈妈一样感动起来。她仍旧慌慌忙忙地掏出身份证及纸币,我不断安慰她,不着急不着急。买好票,她通过人工检票口,回过扎着马尾的头和我说谢谢,我回复着不客气。她大包小包拘谨地进了候车室,俨然一位归心似箭的小姑娘,我想,她心中应该也透着无以名状的喜悦或委屈吧?

我在帮她,也在帮自己。我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04

中巴车抵达家乡涧岭店。

早餐店内,一碗小米粥,六个包子,吃得美滋滋。共4.5元,包子一个五毛,豆腐馅儿、胡萝卜馅儿、香菇馅儿,鲜香美味。接着去老北沟看望祖先。比起去年元旦那幽冷如冰刀般的暗晨,这初秋的早晨,则透着祥和与温馨。四处田地一派绿意,那是包谷棵、花生棵、芝麻棵,还有阡陌两旁的各类杂草。只是包谷多显矮小,且棒子也无记忆中的大。后来返程乘坐三轮车去火车站时,司机大姐热情地回复我的疑问。原因是五六月份天旱,未来得及浇水或浇水不济事,以致延误生长时机,后来迟到的雨水于事弥补不多。相反其姐姐家及时浇灌,包谷棵茁壮,棒子粗实。

只是这一次,我再次迷失在了老北沟,找不到我的祖坟了。或许是因为,重要的关键标识——祖坟背后沟边的几株杨树被砍。一望而去,到处是相似的田地和绿意,以及相似的墓。再者,冬日明亮显眼的通往祖坟的小路及浅沟,此时早被各类绿草覆盖,一时不敢分辨确认。远远近近绿意融融,像是被藤叶爬满的古地,我又一次迷失了,觉得进入到了一个陌生的境地。走走停停,几次沮丧,几次后悔,终于凭着直觉和默契,在一片长长的如一条矮墙的包谷地那里,隐约看到掩映其中的我的祖坟。

我是如何跋涉过表叔的包谷地去到祖坟面前的呢?先是本就走了一大段土路一脚黄灰的鞋,此时踏入生满露水的荒草上,露水和尘土混合,鞋子一时变得十分脏污。走过一段荒草小路,接着踏入表叔参差不齐的包谷地。包谷都快成熟了,起先“偷两棵嫩包谷让表叔去猜”的愿望落空了。也在不知实情之下嘲笑表叔怎么就没将包谷打理好。包谷地里仍是一片片荒草,且早已结实,一踏入,本就湿污的鞋子现时像被裹了一层密集的黄芝麻,且裤子下半段也被打湿,亦粘上了草籽儿。裤脚亦染上泥土,实在懊恼。可一想到离祖先越来越近,便鼓起勇气继续拨开包谷叶,时不时还被蒙上一些包谷棵之间的蜘蛛丝网,往深田中走去。终于到了墓前了,包谷棵包围的墓地,绿草如盖,紫牵牛花开满坟墓,星星亮亮,很是灵动。只是田地潮湿,外加荒草高低拱卫,我实在无处下脚跪拜,只是直立祈祷,想来祖先明白我的真心。紧挨着绿意融融的祖坟,我从表叔矮墙般的包谷地伸出脚,踏入隔壁田地厚实的花生棵,离了祖坟。到了小路,一番使劲儿清理后,我的鞋子才现出本来面目。

走上村道,我回头看,方确认表叔的这段包谷地横亘在田野中,两边田地都是趴地的绿花生棵。另一侧远处,一位老大娘在已经收获的花生地里,半蹲着挪来挪去,拿着小工具去寻找遗落在黄土中的花生。她像是一个衰老但顽强的生命,蜷缩在那一片长条的规整的田地中,辛勤寻找着最后的自然馈赠,也守护着自己一丝一毫的辛劳。我实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在大都市呆久了,竟很难再共情这农事了。上文对于农人勤劳的描写及感慨,是在脑海中反思了几个回合,才生发出来的。小时候,奶奶经常如此农作,我也常常伴其左右,我对自己的忘本感到遗憾。

05

在去老北沟的路上,行至官道东头,我把事先用纸袋包好的大伯家的两张照片放在其家门后,继续往东走去。这时,在路边的瓜摊那里,我看到了荣华老爷子。金黄色的朝霞照射着我的脸和全身,不知道他认出我否。我认出他来,他的面孔丰满结实,与早前消沉时的枯槁形象完全不同,想来如今儿女养心、家庭美满。我匆匆走开,并未与老爷子打招呼。与他讲话,我不知道是该说些左氏曾经的辉煌,还是今日的落寞。抑或两家人一百年来在涧岭店官道上的仆仆风尘,或者我从外而归的风尘。

我们似乎也都在忐忑地期待,那个从小看到大的赤子婴儿,俨然已经成为大人,所谓反者道之动,未来,会像大道那样循环到来么?我们都期待着,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忐忑感动又惊喜。

06

我再次走进荒废的小学,那株老槐开了一团团粉色的花,也结了满树的槐角,落了满地的碎叶和枯槐角。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南河去,南河的大桥仍未建好,桥下,通往王寨的土路也被水冲开。站在桥下通往王寨的矮土崖边,南河水不声不响地在面前流过,成了一道银河,将对岸的王寨变成了孤岛。那里缓缓上坡,放眼全是一片片绿和黄,绿色居多。杨树在高坡处被风吹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是无尽的乡愁;暗绿树影疏朗空幻地投映在明净的河面上,让人心醉,也多出几分怅惘,在心中荡漾。我问正在崖边钓鱼的乡亲,那杨树那边,是否还有栗子林。他友善回复,是。我回:小时候和俺奶一路去那儿拣栗捻儿,编蚊香……


此时的南河之景是十分优美的,绿意在四周衬着,蓝天白云悠悠地被秋风吹着,河水或有涟漪或无涟漪,与岸边的荒草及碎石相接,被太阳照着,很融洽的样子。总之,只有绿和蓝,水中,也只有绿和蓝。我被这悠悠的蓝绿包围,温顺极了。几只白鹭在远处飞来飞去捕鱼,我说那被湮灭的竹林中,曾经也住着这些白鹭。更远处的周遭,立着些风力发电机,白色修长的身形,被风吹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悠闲自在。人与自然融洽地融合了。

与那位乡亲聊得很融洽,他钓了很多长条形、腹极白、头型尖利,名曰“窜白条子”的鱼,那些鱼可能不喜欢挤在一起,没多久就都翻了白肚皮。我们还聊了些过去附近的奇闻异事,他颇为好奇地听着,末了我说:咱们这儿,也是发生了很多故事的。他是涧岭店北六里地的邵(音)庄人,跟他前来的像是其爱人,朴实憨厚的农家妇女。他们在天津工作,这次返乡无事,便来南河钓鱼。他是八零后,自述香港回归之时在街上的少拜寺二初中读书。他,也自认是涧岭店人,他也把涧岭店当做家乡。

阳光很好,微风很好,他与妻驱车返回了。我继续待在南河。我本以为老家的风景多被岁月侵蚀、湮灭,竟不防,却以一种更为神奇惊喜且堪比盛景的姿态出现,也更为世外,更为玄幻,令人难以置信,难以抗拒,透着无可名状的揪心的温情。那个时刻,天地与我,真的一体了,那一刻,我好想好像,好想好想,与父母三人,共同徜徉在这南河的柔波里。我的眼眶湿润了。风渐渐大了,南河在催促我,祖先在催促我:去吧,去吧,孩子,去追寻你的梦。去吧,去吧……

我曾以为并且坚信,我不会再在家乡流泪,事实上多年来也真正做到了,那是因为,我曾与家乡为敌,并仍旧怨恨父母。这次,从下火车,我的热泪,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但一直未流下。待到站在空无一人的南河的盛景中,天地间只剩我一人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我只想要我的父母。于是,我变成了父母的孩子,变成了涧岭店的孩子,泪水,也流了下来。那泪并不多,只是浮在眼眶并溢出一些,且被我随时擦去了。因为我已经长大成人,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

父母,或是阴阳之两道,阴阳融合,生下一个我。他们在涧岭店完成交合,这里和父母,便是我的混沌之初。我想找回真正的我,似乎只能回到我的混沌之初,回到我的涧岭店,回到我父母阴阳和合并生下我的地方。我越发肯定,答案就在这里。这涧岭店,是我世界的起点,也是世界的尽头。

07

返程的中巴车上,过了大河屯后,上来一个年轻小伙。我看他为人朴实憨厚,问:你这是去上学哩?开学了么?回:我,我高中毕业了都……问:考学了么?回:考了,要去新疆了。我多嘴问了些话,最终知晓他考上新疆师范大学,他很谦虚内敛。我替他高兴。他此次去唐河,是应同学之邀,为各自践行。他的同学,有的考到了浙江,有的考到了郑州,而他考到了新疆,可谓天南海北。我感慨于青春的短促与无奈,回他:上了大学,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并叮嘱他:报到之前,一定要注意安全,少喝酒……他听进去了。车到唐河,他准备下车,又回身向我辞行,说:哥,我先下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骄傲又怜惜地回:大学生,唐河的好学生、南阳的好学生……他是大河屯西侧的权(音)庄人,此刻,我将对于家乡的眷恋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在火车站的小饭馆吃过饭后,我往火车站而去,站前广场那里,绿树冠上,开出一片片黄色的花朵,哦,这也是栾树呀,与杭州的栾树一样,端正持重,让人目悦。只是他们还未结果。当我回到杭州,终于在路边观赏到了正在落下黄花并结出小灯笼果实的栾树,那黄花落下,留在枝间一个个细细小小的青果子,小的可能只有米粒大,大的则像绿豆。那些青果子聚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始膨胀长大,现出嫰紫色,很像三棱的紫辣椒,朝上翘着。

作者简介:左黎晓,笔名三玄、林晓,93年生人,祖籍山西,南阳桐柏左氏宇字辈后人,河南大学文学学士,有中文及美术专业背景。有文见于《东方散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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