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第10期 总第833期
![]()
越剧《苏东坡》:
“诗化越剧”的跨界实验
|文/宋宝珍|
2026年适逢越剧诞生120周年。在这个时间点上,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推出由香港剧作家何冀平编剧、香港导演司徒慧焯执导、茅威涛领衔主演的越剧《苏东坡》,这本身就是一种跨界融合,展现了一种守正创新的姿态。百廿越剧,是回望传统,还是开拓创新?《苏东坡》给出的答案是:以对著名文化形象苏子的塑造,表达对中华文化传统、对越剧艺术传统的致敬;以主创人员的“跨界”重组、精诚合作,达成越剧作为综合艺术的新的突破。
![]()
01)
戏曲叙事的探索创新
![]()
7月11日晚演出结束后,茅威涛有一段感情真挚的现场发言,她说这个剧所表现的苏东坡的人生意态犹如“盗梦空间”。的确,越剧《苏东坡》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对传统戏曲叙事结构的改变。全剧以“梦”为轴,从“入梦”“寒梦”“幽梦”到“幻梦”“愕梦”“凌云梦”,以12场梦境串联起苏轼64年跌宕起伏、悲欣交集的人生。它打破了传统戏曲“一人一线”的线性叙事,梦境与现实交织,像电影《盗梦空间》一样,将苏东坡的意识流自由组合、跳跃式推进。元祐党人、“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躬耕东坡、疏浚西湖、赤壁怀古,以及他与三位夫人的情愫,与北宋党争、与宫廷政治的牵扯——这些本可按历史发展、时间顺序铺陈的世相片段,被分散、重合、折叠、记忆重组。在其人生不同阶段出现的三位夫人,可以同时出现,对其命运和性格进行指点评判,与他即将告别的江湖散淡人生进行诀别。当两位政敌造谣苏轼已死之时,好友陈季常前来吊唁,苏轼以黑纱蒙面,竟以“鬼魂”之态戏耍一番。这段戏的鬼步飘逸玄妙,很有意味;也充分表现出苏轼齐生死、超物外,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洒脱、幽默、风趣、旷达的人生情态。
《苏东坡》放弃了对于“发生了什么”的完整交代,转而追求对“苏轼是谁”的瞬间抵达。正如编剧何冀平所设计的,全剧追求的不是史实的铺陈,而是苏轼精神世界的“内在真实”。当观众不再追问“下一件事是什么”,而是沉浸于“这一刻的苏轼在想什么”,戏曲的叙事逻辑便被彻底改写。有评论家指出,这种“梦中套梦”的结构运用了蒙太奇技巧,让剧情摇曳生姿,十分精彩。也有观众反映上半场时空跳跃过快,碎片化明显。这种争议本身,恰恰印证了它在突破传统的过程中,必然会遭遇挑战。
![]()
以前我也认为戏剧要靠完整、统一、和谐、一致的叙事和情境跟观众进行交流与对话,但是在数智时代,冗长的铺垫、烦琐的交代,容易让观众不耐烦。世间的事情往往是突然到来、陡然转变,让人猝不及防,被迫应对,这是人生的常态。7月10日晚,我去天桥艺术中心看了话剧《爱与信息》,这是英国卡里尔·丘吉尔的作品。全剧有50多个对话段落,一人分饰多角,堪称碎片化,分散、破碎、没有方向和层次,甚至不去表现对话的具体人物和规定情境。然而,它却是一部年轻人喜欢的时代多棱镜、人生万花筒。在信息多元、纷繁变化的今天,如果我们还死守着一人一事的叙事,是不是保守、僵化了呢?
![]()
02)
以“竹”为魂,以“意”为美
![]()
在舞台呈现上,《苏东坡》延续并深化了“诗化越剧”的写意传统。舞台不见实景楼台,仅以“竹”为核心意象——呼应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文人风骨。竹影疏密、光色明暗之间,肃穆的朝堂、清寂的雪堂、苍茫的赤壁依次铺展。三个环形垂条幕帘与移动平台构成契合表演的动态装置,通过开合升降呈现不同的“梦的切片”。这种以简驭繁的处理,既契合中国戏曲“一桌两椅”的极简规范,又赋予其新的视觉质感。那把竹椅、那张竹桌,线条流畅、结构精巧,很有宋代美学特点。宋代的时尚中,字体是瘦金体,瓷器是雨过天青色,家具简洁、疏朗、修美、雅致。此剧以象生意,以意传神。更重要的是,写意不仅是美学手段,更是叙事本身。当三个环形幕帘随剧情流转,幻化为西湖、赤壁或宫阙,观众看到的不是“形”“像不像”,而是“意”“到不到”。这正是东方戏曲美学的精髓——不追求对物理世界的模仿,而追求对精神世界的映照。月光、月色也是此剧的重要意象,苏东坡感叹“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美人如月月如弓”,不是“美人如玉气如虹”,而是“美人如月月如弓”,美人之美并非总是花好月圆,因为月有阴晴圆缺,需要经历佛家所言的“成住坏空”,而弯月如弓,岁月如梭,时不我待,人生如梦,梦即人生!
![]()
03)
角色扮演的创新与突破
茅威涛的表演,是这部戏的灵魂。
作为“当代越剧第一女小生”,创新是茅威涛艺术的重要特征。她在64岁再度突破行当界限,这是需要勇气的。茅威涛在“越剧《苏东坡》艺术创新与当代传统文化传播研讨会”上发言说:“我演的是坤生,不是须生,要演出人物的神,以天地为纸,以髯口为笔,表现苏东坡的形而上的精神气质。脚踩在泥土中,心中开花。”她首次在越剧中引入并重构“髯口功”,将捋、抖、甩、绕等技法与黑、灰、白三色髯口的变化相结合。为此,她专程赴山西向晋剧名家李月仙求教,又请京剧麒派老生陈少云指导。传统的髯口是挂在嘴边的,能不能拿在手中,表达心情呢?她有过踌躇,最终还是大胆探索。在演出中,她手中的髯口不再只是“挂在下巴上的假胡子”,还成为苏轼精神外化的“第二张脸”——愤怒时抖髯,洒脱时甩髯,沉思时捋髯,放达时绕髯。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髯口的颜色递换的设计:王弗交付黑色髯口,王闰之以灰色换走黑色,王朝云最终留下全白的髯口。随着髯口的递换和平台的后移,三位女子依次退出苏轼的生命。“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此剧没有表现惠州、儋州时期的苏轼,仅表现了黄州、杭州时期的苏东坡——躬耕泥土、心贴大地、尝尽世态炎凉、心花自在生长的苏东坡。髯口传递的仪式化表现也是戏剧诗化方式,传递出“多少春秋多少夏,青铜明镜悲白发”的沧桑。髯口在这里超越了程式,成为叙事的符号、情感的载体。
在全剧结尾,茅威涛饰演的苏东坡一层层褪去戏服、摘掉帽子、脱下厚底靴。有人提醒“脱掉靴子会显矮”,茅威涛却坚持:“只有去掉所有的枷锁,回到本真,才是真正的苏东坡。”这一脱,脱去的是行当的束缚、表演的程式,留下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和为戏而生的茅威涛的本我。
![]()
《苏东坡》大量融入舞蹈元素,这是其艺术创新、融合、探索的重要特征,也成为演后争议的焦点。“乌台诗案”中,章惇、王珪两个佞臣没画脸谱,却形象鲜明,他们的坏,坏得很有世俗逻辑、很有功名心机、很有报复私欲。你是天选之人、天赋异禀、天生奇人,既然怎么都比不上你,那怎么办?那就污化你、中伤你、推翻你、毁掉你。剧中群舞演员化身乌鸦——黑帽黑袍、长翅官帽、扇形长袖,群鸦乱舞。茅威涛解释,“乌台”因柏树栖鸦得名,乌鸦舞隐喻权力压迫和人性异化。这是封建官场争名、争利、争位、争势的典型化表征。“赤壁怀古”中,髯口舞将传统髯口功重新编排,髯口化作笔墨、化作江水、化作豪情。此外,还有表现奸臣谄媚的“耸肩舞”、表现西湖风韵的“柳枝舞”。有人对此质疑:越剧的边界在哪里? 有人认为群舞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主线剧情的沉浸感”;也有观众认为“很朋克,很有趣,当然,也很越剧”。茅威涛的回应是:“舞蹈不是伴舞,而是‘有意象、为剧情服务、为人物服务’的戏剧语言。”这场争议的价值或许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它迫使观众重新思考:什么是越剧?越剧能不能这样?
在越剧诞生120周年之际推出这样一部《苏东坡》,意味着什么?应当说,这是一次“诗化越剧”的全新实验。它尊重传统——髯口功、程式身段,越剧唱腔底色犹在;它不止于传统——意识流叙事、舞蹈剧场,当代视觉构成多元融通。
从《陆游与唐琬》《五女拜寿》《江南好人》到新版《梁祝》,从《孔乙己》《寇流兰与杜丽娘》《新龙门客栈》到《苏东坡》,“小百花”多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让越剧焕发生机、活在当代。茅威涛说:“未来的中国戏剧没有界限,这不是形式上的,而是思维上的。”《苏东坡》正是这种思维的最新注脚——它不再问“这是不是越剧”,而是问“这是不是好戏”。
百廿越剧,历经风雨依然年轻,它有底气、有能力、有信心“折腾”,靠的正是这种敢于做梦、敢于破界的勇气。关于《苏东坡》的争鸣热议或许还会持续,但它以一场跨越千年的“盗梦空间”,为越剧的进一步发展写下了充满创意的开篇。正如剧中结尾那句掷地有声的念白——“谁怕?”这既是苏东坡面对人生的旷达,也是越剧面向未来的姿态。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央戏剧学院特聘教授、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副主任)
来源:中国戏剧
![]()
穿梭戏剧艺术的历史空间
徜徉逍遥自得的审美世界
大家一起品评戏
微信ID:lianzhongpingxi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